第446章 這裡的人修煉,只為了多活幾年

  山環線離開外郭以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軌道長車開始沿山體抬升。

  窗外的湖一點點落到腳下,大片白石屋頂、深木長廊和縱橫水道隨之鋪開。直到這時候,李夜白才真正看清外郭到底有多大。

  他們這些天走過的市場、歸客院、湖區、農田,只占了其中一角。

  更遠處還有成片果林、村落和沿水而建的工坊。

  而這一切,都被環在幾座大山之外。

  山的另一側,才是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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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車穿過第一道山腹時,車廂里的感覺忽然變了。

  顧寒清最先偏過頭。

  李夜白也察覺到了。

  外郭的靈氣已經比大夏濃郁許多,可進入山腹之後,那種游離在天地間的能量又明顯厚了一層。

  奇怪的是,它並不躁烈。

  反而穩定得像一整片緩慢流動的深水。

  顧寒清體內的寒意自行轉了一圈。

  很輕。

  別人未必察覺得到,李夜白卻太熟悉她的本源。

  那二十八天裡,他幾乎是看著她破損的核心一點點長回來的。

  「別壓。」

  他低聲道。

  顧寒清側過臉。

  車廂里還有別的乘客,她沒叫他的名字,只輕輕嗯了一聲。

  「順著走一周天。」

  顧寒清甚至沒問原因。

  她閉了閉眼,讓那縷自行運轉的寒意沿著經脈完整走了一圈。

  再睜眼時,眸底掠過一層極淡的霜色。

  「比外郭快。」

  「多少?」

  「至少三成。」

  她感受片刻,又補了一句。

  「本源也沒負擔。」

  李夜白點頭。

  這才是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如果只是靈氣濃,意義其實有限。

  大夏同樣有高濃度修煉區,有源晶,也有各種短時間提高修煉效率的裝置。

  可那些東西要麼需要消耗資源,要麼會增加經脈和本源壓力。

  神城不同。

  這裡像是直接把「適合修煉」這件事,做進了城市本身。

  列車駛出山腹。

  視野驟然開闊。

  中城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高牆。

  幾座大山之間,被一層層白石台地連成了巨大的環。軌道從半山穿過,往上還能看見石橋、庭院、修習場,以及大量直接嵌入山體的寬闊建築。

  深木依舊存在,但青銅結構明顯比外郭更多。

  一道道古銅色紋路從道路下方延伸進整座山體,峽谷之間甚至立著數十米高的青銅柱,卻始終聽不到機器運轉的轟鳴。

  這裡的人也更多。

  背藥簍的,推陶車的,穿著工作袍坐在路邊吃早飯的。

  不同種族混在一起,依舊沒人覺得奇怪。

  真正讓李夜白多看了幾眼的,是他們的境界。

  列車停靠不到半分鐘,他已經感知到三個五階、兩個六階。

  遠處山腰一座修習場裡,甚至有一道七階氣息短暫掠過。

  當然,也遠沒有誇張到滿街都是高階。

  大多數居民依舊停留在二階到四階之間。

  靈氣再充足,也替代不了天賦、身體承受能力和對法則的理解。

  這裡給的是更好的路。

  不是直接把人送到終點。

  「我現在有點理解獸庭為什麼想往裡面鑽了。」

  雷震的聲音從站台另一側傳來。

  他和白露、祁時已經提前過來,顯然剛辦完中城需要的通行牌。

  顧寒清下車後看了他一眼。

  「辦好了?」

  「當然。」

  雷震晃了晃手裡的銅片。

  「你看,我除了添亂還是能幹點正事的。」

  白露從旁邊補了一句。

  「排隊的時候說了四十七句話。」

  雷震轉頭。

  「你還數?」

  「祁時數的。」

  祁時平靜糾正。

  「四十九。」

  雷震不說話了。

  李夜白忍著笑從幾人身邊走過去。

  這種感覺其實有些奇怪。

  他們身處一座完全陌生的古老神城,四周隨便一個方向都可能藏著影響幾大文明的秘密。

  可此刻幾個人湊在一起,竟真有點像來了一座陌生城市。

  緊繃感在變淡。

  李夜白知道這一點。

  所以反而記得更清楚。

  中城歸航總署就在山環站東側。

  和外郭的小型歸客廳不同,這裡主要處理舊路、跨區接引以及異常航跡。

  整座建築嵌在山壁里,入口最顯眼的東西是一面巨大的青銅索引牆。

  昨天拿到的編號放上去後,牆面很快浮出幾行舊字。

  東方舊接引啟動。

  外郭留檔結束。

  後續記錄轉入——舊路維護庫。

  最後還有一道向山體更深處延伸的標記。

  祁時把位置和編號重新抄了一遍。

  「後半段還在。」

  這就夠了。

  舊路維護庫並不在這座大廳,而在中城更高一層的山腹區域。二十多年前已經停用的系統需要重新調取記錄,最快也得等到下午。

  顧寒清沒有留在這裡乾等。

  「下午再來。」

  她收起銅牌。

  大夏需要的舊路資料順手記上。

  李夜白真正要追的那條線,也終於從外郭一路延伸到了中城。

  幾人剛走出歸航總署,雷震忽然停住。

  「那邊是軍營?」

  李夜白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

  山腰上一片巨大的白石平台,被低矮青銅牆分成數十塊區域。

  數百道氣息散在其中。

  有人盤坐,有人練拳,有人舒展身體,還有人乾脆躺在石台上曬太陽。

  怎麼看都像一座大型修煉場。

  可裡面的人實在太雜了。

  十幾歲的孩子。

  白髮老人。

  穿圍裙的女人。

  甚至還有個剛才在站口賣陶壺的老頭。

  白露也認出來了。

  「賣杯子的那個。」

  老頭已經換了身短衣,抱著蒲團,慢吞吞往裡面走。

  李夜白來了興趣。

  「去看看。」

  中城的公共修習場並不收費。

  入口銅牌上只寫著幾條規則。

  不得爭鬥。

  不得干擾他人。

  不得長期占用修習位。

  除此之外,誰都能進。

  那個賣陶器的老人挑了棵樹旁坐下。

  李夜白從他附近經過時,才確認自己先前沒判斷錯。

  五階。

  而且根基很穩。

  放在大夏任何一座普通城市,這種境界都有資格進入軍方或者高階機構。

  可老人手上全是常年揉陶泥留下的舊繭。

  雷震終於沒忍住。

  「老爺子,你五階?」

  老人抬起頭。

  「怎麼?」

  「你平時賣陶?」

  「嗯。」

  「那你修這麼高幹什麼?」

  老人顯然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

  「活久點啊。」

  雷震怔了一下。

  老人抬了抬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我今年一百三十六。三階的時候腰不好,後來到四階,身體輕鬆多了。五階以後手也更穩。」

  「還能再燒幾十年東西。」

  雷震看著他。

  「就為了這個?」

  「還要為了什麼?」

  老人笑了。

  「我從三階磨到五階用了七十多年,也沒什麼好天賦。能走一點是一點。」

  他說得很坦然。

  神城的靈氣足夠濃,環境也足夠穩定。

  可瓶頸依舊是瓶頸。

  有人幾十歲就能走到五階,也有人用一生慢慢往前挪。

  區別只在於,這裡的人似乎並不著急。

  因為沒人逼著他們必須在某場戰爭之前突破。

  雷震又問了一句。

  「你不打架?」

  老人認真想了想。

  「年輕時候打過。」

  「跟隔壁賣布的搶攤位,被他打掉兩顆牙。」

  雷震半天沒說出話。

  顧寒清站在不遠處,眼神也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在大夏,他們太習慣另一套邏輯。

  覺醒,是為了在災變里活下來。

  修煉,是為了擁有自保和殺敵的力量。

  五階意味著軍方中堅。

  六階足以成為一座城市的重要戰力。

  境界越高,背在身上的責任通常也越重。

  可在神城,很多普通居民修煉根本不需要一個敵人。

  他們吸收靈氣,打磨身體,慢慢越過瓶頸。

  只是想少生一點病。

  老得慢一點。

  多陪家人幾年。

  多做幾十年自己喜歡的事。

  顧寒清安靜看著那個賣陶器的老人。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低聲道:

  「如果銀城以前也這樣……」

  後半句沒有說完。

  李夜白卻知道她在想什麼。

  如果他們小時候生活的銀城也有這樣的環境。

  或許八歲那年,他不用發著高燒在雪地里練拳。

  十二歲時,也不必拎著一塊磚去和變異鼠拼命。

  他們甚至不會那麼早就學會——

  變強,是因為不想死。

  李夜白看向她。

  周圍還有其他人,他的聲音很低。

  「寒清。」

  顧寒清轉過頭。

  「以後會有機會。」

  她望著他兩秒。

  面對別人時始終清冷的眉眼,在這一刻一點點軟下來。

  「你說的。」

  「我說的。」

  她沒再問什麼時候。

  只是很自然地往他身邊靠近了一些。

  遠處的修習場裡,青銅紋正在一圈圈亮起。

  那個一百三十六歲的五階老人已經閉上眼,開始今天的修煉。

  沒人等他突破以後去殺誰。

  沒人給他下任務。

  他只是想活得更久一點。

  李夜白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那個八十七年前的歸客,明明親眼看見回家的門重新打開,最終卻留在了這裡。


  而是它會一點點告訴你——

  那些你曾經拼命才能得到的東西。

  在這裡,可能根本不需要拼命。

  就在這時,顧寒清體內那道寒意又自行流轉了一次。

  比剛才更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六階中期的瓶頸依舊在那裡。

  可第一次。

  她清楚感覺到——

  那堵牆,好像沒有以前那麼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