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舊路維護庫重新開放。
李夜白只帶了顧寒清和林七。
雷震、白露和祁時留在中城歸航總署,繼續整理上午拿到的資料。真要有大夏需要的東西,順手記下來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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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那些任務,李夜白現在更想知道二十四年前那條路最後去了哪裡。
舊路維護庫位於山腹更深處。
和歸航總署寬闊明亮的大廳不同,這裡要安靜得多。白石走廊一路向山體內部延伸,牆面幾乎看不到深木裝飾,只剩一條條嵌進岩層的古銅紋路。
這裡保存的也不是人。
而是神城曾經使用過的舊路。
損壞的、廢棄的、偏離過坐標的,以及發生過異常接引的空間通道,都會留下記錄。
昨天那枚銀灰色引路輪,就屬於其中一套早已淘汰的系統。
編號交上去後,值守人員很快調出一塊半人高的青銅檔板。
上面的內容不長。
李夜白第一眼便看見了最重要的一行。
遠端錨定:成功。
他停住。
顧寒清站在旁邊,也沒有繼續往下看。
兩人的視線都落在那四個字上。
昨天他們只能確認,神城曾主動朝東方嘗試開路。
現在不一樣。
那條路真的接上了。
繼續往下。
接引方向:東方。
穩定時間:四十七秒。
引路輪脫落:一枚。
正常歸航結算:缺失。
後續異常轉交:深層舊路節點。
李夜白看完以後,很久沒有說話。
四十七秒。
這個時間不算長。
可對一條已經完成錨定的空間道路來說,足夠一個人跨過去,也足夠一件東西從結構中脫落。
他想到了陸忘川從死亡沙海帶回來的銀灰齒輪。
如果時間和記錄能夠對應,那枚東西很可能就是在這四十七秒里掉出來的。
顧寒清低聲問值守人員:
「正常歸航結算缺失,是什麼意思?」
對方解釋得很簡單。
一條正常的接引道路,只要有人通過,系統就會繼續記錄抵達、停留以及後續歸返。
這條舊路卻只留下了「接通」。
之後發生了什麼,維護庫自身也沒能完成結算。
所以現在能夠確定的只有兩點。
第一,神城確實主動向東方接通了道路。
第二,那條道路後來出了某種異常,以至於後續記錄被轉移到了更深層。
至於李長夜和洛白有沒有從那裡經過——
依然無法下結論。
李夜白反而鬆了口氣。
至少這一次,答案很清楚。
知道的,就是知道。
缺的,就是缺。
不需要靠幾句含糊的古話讓人猜半天。
他抬頭看向最後那行。
「深層舊路節點在哪?」
值守人員指向山體更深處。
「深城。」
又是深城。
從外郭追到中城,這條父母留下的線並沒有斷。
它只是繼續往裡面去了。
顧寒清把編號抄下來,遞給李夜白。
「收好。」
李夜白接過紙。
「寒清,你現在越來越像替我管東西的了。」
「你自己管得住?」
「應該可以。」
顧寒清看著他。
李夜白沉默了一下,把紙老老實實收進內袋。
「當我沒說。」
顧寒清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林七站在旁邊,從頭到尾只負責把深城節點位置記進路線圖。
三人離開維護庫時,太陽已經越過山脊。
李夜白原本準備回歸客院。
顧寒清體內卻恰好又有一縷寒意自行流轉。
很輕。
她自己甚至還沒說什麼,李夜白已經停下腳步。
「再去一次修習場。」
顧寒清看他。
「你還惦記上午那一下?」
「嗯。」
「夜白,我只是本源運轉順了一點。」
「所以才要看。」
顧寒清和他對視幾秒。
最後先移開目光。
「四十分鐘。」
李夜白挑眉。
「這麼自覺?」
「你要是不滿意,我可以改成二十分鐘。」
「……四十就四十。」
林七安靜地跟在後面。
中城的公共修習場離這裡不遠。
這一次他們沒有留在外面的開放區域,而是找了一間最普通的靜修室。
屋子不大。
白石地面,青銅壁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裡的作用也很直接。
調節靈氣濃度,讓修煉者在足夠穩定的環境裡長期修習。
顧寒清盤膝坐下。
很快,一層極淡的寒霜便從她衣角向外蔓延。
李夜白一直在旁邊看。
四十分鐘後,她睜開眼。
霜氣隨之收回體內。
「怎麼樣?」
顧寒清把手遞給他。
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無數次。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那二十八天的靈魂橋接以後,李夜白對她本源狀態的熟悉程度,遠超過任何檢測儀器。
精神力順著指尖沉入體內。
顧寒清沒有設任何防備。
李夜白很快便發現了區別。
力量並沒有突然增加。
六階中期依舊是六階中期。
可她本源運轉一整個周天后留下的疲憊,比在大夏時少了太多。
如果說以前每次修煉都像頂著風往上走,那麼這裡的路幾乎是平的。
走得更快。
消耗反而更小。
李夜白重新檢查一遍,才收回精神力。
「怎麼樣?」顧寒清問。
「可以多練。」
「多少?」
「一倍應該沒問題。」
顧寒清眼神微動。
「瓶頸呢?」
「還在。」
李夜白知道她在想什麼。
「別想今天坐進去,明天六階後期。」
顧寒清淡淡看他。
「我有那麼急?」
李夜白沒說話。
她伸手在他掌心輕輕掐了一下。
「夜白。」
「嗯。」
「你最好想清楚再點頭。」
李夜白笑了。
「沒點。」
顧寒清這才鬆手。
她對別人很少會有這種細碎耐心。
李夜白卻早就習慣了。
或者說,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們就已經習慣互相管著對方。
只不過小時候是管著別餓死、別凍死。
現在變成了別把自己練廢,別一個人去碰危險。
「換你。」
顧寒清忽然說道。
「我?」
「你盯了我四十分鐘。」
她往旁邊讓出位置。
「自己試。」
李夜白沒有拒絕。
對他而言,神城如此穩定的環境真正有價值的,從來不是增加精神力總量。
而是控制。
他閉上眼。
精神海中,一縷靈魂力被單獨抽離。
壓細。
分開。
再繼續分。
十六道。
三十二道。
到這裡,在大夏已經接近他能夠長時間穩定維持的精細控制上限。
李夜白沒有停。
第三十三道靈魂細線被分離出來。
依舊穩定。
然後是四十。
四十八。
五十六。
直到第五十七道出現時,其中一根才產生了極輕微的偏移。
李夜白睜開眼。
顧寒清正在看他。
「多少?」
「五十六。」
她知道原本的數字。
所以沒有問「五十六是什麼意思」。
「多了二十四道。」
「嗯。」
李夜白抬手。
五道肉眼無法捕捉的靈魂細線同時掠過桌面。
相隔半尺的五枚銅片幾乎在同一瞬間輕響。
力道完全一致。
顧寒清看了幾秒。
「如果是人呢?」
李夜白想了一下。
「同境的話,可以同時切五處精神節點。」
「七階?」
「看誰。」
「普通七階。」
李夜白笑了一下。
「大概率不需要第二次。」
顧寒清點頭。
「那挺好。」
沒有驚嘆。
也沒誇他。
因為在她看來,夜白能做到這種事,本來就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李夜白反而喜歡她這樣。
林七隨後也進去試了一次。
出來時只說了兩個字。
「更穩。」
具體怎麼穩,他沒解釋。
李夜白也沒問。
林七既然說有用,那就是有用。
真正讓李夜白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顧寒清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計算什麼。
走到山環線站台時,她才開口:
「夜白。」
「嗯?」
「按照現在的效率,如果這裡一直保持這個狀態……」
她停了一下。
「半年左右,我應該能真正碰到六階後期的門檻。」
半年。
李夜白腳步沒停。
這個數字卻在腦子裡停住了。
半年算很久嗎?
放在以前,當然久。
大夏外面還有戰爭,還有異獸,還有無數隨時可能出現的問題。
可如果只看眼前——
寒清可以更安全地修煉。
林七的力量控制會變得更穩定。
隊伍里那些常年積累的暗傷,也能慢慢養。
迦樓那顆二十多年都在繼續開裂的界核,進城這麼短的時間都已經停住惡化。
而他自己,僅僅試了一次,靈魂控制上限就從三十二道提高到了五十六道。
更重要的是。
父母的線索還在往深城延伸。
如果只多留一點時間……
李夜白忽然皺了下眉。
他想起那個八十七年前留下來的老人。
最開始,對方也只是想多看一天。
水道還沒研究完。
圖紙還差一點。
同伴的傷需要養。
每一個理由單獨拿出來,都足夠正確。
李夜白現在面前也一樣。
他甚至發現,自己剛才想的已經不是——
「要不要留下半年。」
而是下意識算起了——
半年夠不夠。
這個區別讓他安靜了幾秒。
顧寒清察覺到他的變化。
「想什麼?」
李夜白轉頭看她。
夕陽從山間落下來,給她側臉染了一層很淡的暖色。
她站在這裡。
不用上戰場。
不用透支本源。
甚至可以用半年時間,安安穩穩地往六階後期走。
這個畫面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產生很多理由。
李夜白最後只道:
「在想半年太久了。」
顧寒清看著他。
「嗯。」
過了兩秒,她又輕聲補了一句。
「但多待幾天,應該沒關係。」
李夜白沒有馬上回答。
遠處,通往更深處的山道已經亮起青銅燈火。
深城就在那邊。
父母留下的線也在那邊。
而他們距離第五日第一次歸航復盤——
還早。
至少現在看來。
多留幾天。
確實沒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