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公共歸客廳時,天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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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寒清在台階下停了一步,回頭看向幾人。
「軍方那幾項先放一放。」
雷震挑眉。
顧寒清已經看向李夜白。
「先查二十四年前那扇門。」
白露沒意見,只把剛抄下來的歸航記錄收進包里。祁時看了一眼時間,說了句「來得及」,便把第五天復盤的計時重新扣回腕上。
雷震最後才笑了一聲。
「早該這樣。都跑到神城了,還天天照著任務表一項項打勾,我都快以為咱們換地方開會來了。」
李夜白看了幾人一眼。
沒人提這是他的私事,也沒人問值不值得。
黃昏這幾個人本來就是一起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白露、燕破岳和他們相處久了,也早過了凡事都要分公私的階段。
父母的線索擺在眼前,當然先查。
至於大夏想知道的那些東西,該看的繼續看,該記的順手記下來就是了。
灰發管理員給他們指的地方叫來路房。
就在臨湖外郭西側,半座建築嵌進白石湖堤,另外半座沉在水下。
這裡不查人。
專門查「路」。
按照神城的說法,一條空間通道只要接觸過歸航體系,多少都會留下痕跡。方向、錨點、穩定方式都有差別,就像鞋底踩過濕泥,總會剩下一點印子。
李夜白幾人沿堤岸向下。
再往下二十多級石階,湖面已經高過頭頂。隔著厚重白石,外面的水色被壓成一片幽藍,偶爾有魚影從牆後掠過。
白露走到一半,順手按住石壁。
「水壓在動。」
雷震也摸了一下。
「牆要塌?」
「你塌它都不塌。」
白露收回手,「整面牆在自己分壓。哪一處受力高,青銅紋就把壓力往兩邊導。」
雷震嘖了一聲。
「我現在聽見牆會幹活,居然都不覺得奇怪了。」
這句話讓李夜白多看了一眼腳下。
青銅紋正隨著他們前進,一段段亮起。
他也習慣了。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顧寒清已經從旁邊看過來。
「夜白。」
「嗯?」
「又想什麼?」
李夜白伸手點了點牆。
「剛才第一反應,是這裡本來就該這樣。」
顧寒清也看了一眼。
「我昨天就開始了。」
「你不擔心?」
她語氣很平,「記住,繼續看。真有問題再處理。」
李夜白笑了一下。
還是她。
來路房盡頭是一座圓形石室。
中央擺著一方白石台,幾十道青銅環嵌在台面里。這裡的掌錄人是個上了年紀的四臂異族,專門負責辨認舊航跡。兩隻手整理銅簽,另外兩隻操作石台,一看就在這裡幹了很多年。
老人接過憑牌,先把規矩說清。
「你們要找十二年前的東方來路,對吧?」
「這裡查不到誰來過,只能查那條路有沒有碰過神城。碰過,就能比出來。」
顧寒清點頭。
「先查十二年前。」
銅牌嵌進石台。
最外層青銅環很快亮起。
十幾息後,一枚舊銅簽從側面滑出。
老人看完,直接把事情講清。
十二年又三個月前,東方確實有一處空間錨點擦到了神城外緣。歸航體系嘗試回應,卻只來得及鋪出一小段通道,兩邊很快重新脫開。
所以斷晝谷那三秒鐘看到的城牆,也有了解釋。
神城當時並未真正出現在大夏。
雙方只是隔著一條尚未成形的空間道路,短暫看見了彼此的一角。
祁時核對時間。
「誤差不到十天。」
雷震聽完,給這件事下了個更簡單的結論。
「門縫剛開,大夏往裡看了一眼。」
老人點頭。
「差不多。」
第十七觀測組沒有來過這裡。
十二年前這條線,到這裡已經可以暫時放下。
李夜白真正等的是另一條。
他把手放到石台邊緣。
「查二十四年前。」
老人重新啟動青銅環。
這一次慢了許多。
最內側幾道環來回調整,足足過了兩分鐘,石台深處才傳出一聲沉響。
兩枚比剛才更舊的銅簽同時滑出來。
四臂老人拿起第一枚,只看幾眼,原本隨意的神色就認真起來。
「這不是歸航回應。」
他把十二年前和二十四年前的兩枚銅簽並排擺好。
「十二年前,是東方先撞到神城。神城發現以後,回應了一次。」
「二十四年前,順序反過來了。」
老人的手指落在第二枚銅簽上。
「先動的是城裡一套舊接引系統。」
「它主動鎖定東方,往那邊開了一條路。」
石室里安靜了一瞬。
李夜白看著那枚銅簽。
二十四年前。
東方。
主動接引。
已經不需要誰替他把這三個詞連起來。
他的父母,就是在那個時間前後失蹤的。
顧寒清離他很近。
她什麼都沒說,只在取銅簽時,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李夜白壓在石台上的手背。
一下而已。
很輕。
李夜白緊著的手指慢慢鬆開。
顧寒清已經把銅簽轉到自己面前。
「後面的記錄呢?」
「中城。」
老人翻過另一枚銅簽,背面刻著一個三線托環的古老標記。
「這套舊接引在當時就已經停用了。廢棄多年的東西突然自己開路,肯定要往上報。外郭只留最初的啟動記錄,完整檔案進了中城歸航總署。」
顧寒清把編號記下,沒有繼續追問。
李夜白卻想到了死亡沙海。
「這種舊接引,用不用銀灰色齒輪?」
他比了個大小。
「外圈有齒,裡面刻空間紋。」
老人四隻手同時停了停。
「引路輪?」
這次輪到他意外。
「你們在外面見過?」
他沒等李夜白回答,轉身從後面的櫃底翻出一本黑邊薄冊。
打開以後,答案就擺在紙上。
一枚銀灰齒輪嵌在龐大青銅結構的外緣,形制與陸忘川從死亡沙海帶回來的那枚幾乎完全一致。
直到這一刻,李夜白才知道,那枚齒輪根本不是一件完整器物。
它只是古老接引系統里的一個零件。
老人指著圖紙。
「舊式引路輪。」
「先靠它找到目標,再穩住兩端空間。少了它,路容易偏,也容易斷。」
解釋很簡單。
李夜白卻看了很久。
死亡沙海關閉的青銅門。
門外留下的銀灰齒輪。
父母失蹤前一天,陸忘川曾看見從天上垂落的神城街道。
以及眼前這條二十四年前主動伸向東方的路。
四件原本隔著多年、彼此零散的舊事,到這裡終於真正接上。
可李夜白心裡反而更沉了一點。
線接上了。
人仍舊不知去了哪裡。
父母是否走過那扇門,舊接引最後通向何處,完整記錄里究竟寫了什麼——這些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更何況,母親那邊還牽著洛克斯。
她曾把死亡沙海下那具神骸稱作「起源先祖」。
三百年前的洛克斯祖庭里,那尊源祖神像偏偏又長著萊恩的臉。
神城。
洛克斯。
父母。
三條原本各走各的線,已經開始往一個地方擰。
顧寒清合上抄錄本。
「走吧。」
回去的石階比來時安靜。
快到湖面上方時,她才把中城編號塞進李夜白手裡。
「明早我陪你去。」
李夜白低頭看了一眼。
「寒清。」
「嗯?」
「軍方那邊呢?」
顧寒清腳步沒停。
「燕破岳和白露會記。」
「雷震呢?」
「負責別添亂。」
後面的雷震正好聽見。
「顧隊長,我耳朵沒聾。」
顧寒清頭都沒回。
「那更好,省得轉告。」
白露在後面笑了一聲。
李夜白也笑了。
那點因為父母舊事重新翻起來的沉意,被這幾句話沖淡不少。
顧寒清走到出口,才側過臉看他。
「夜白。」
「怎麼?」
「今晚別一個人回來。」
李夜白挑眉。
「你這麼了解我?」
顧寒清看了他兩秒。
「從小認識到現在。」
她淡淡道:「你要是肯老實,以前也不用跟著你挨那麼多次打。」
李夜白沉默了兩秒。
「這帳你還記著?」
「記著。」
顧寒清眼底有一點笑。
「慢慢算。」
回到歸客院時,林七已經等在門口。
他沒問他們查到了什麼,只遞來兩張新通知。
「西方去了舊籍庫。」
李夜白接過第一張。
林七把第二張壓在上面。
「獸庭沒去。」
顧寒清問:「迦樓?」
「醫館。」
林七停了一下。
「查界核。」
紙上只有一行字。
高階空間核心舊損,申請複查。
李夜白看完,又抬頭望向湖對岸。
西方在查舊血。
迦樓在查自己從九階跌落後留下的傷。
明天,他和寒清要進中城,繼續追父母那條二十四年前斷掉的路。
大夏交給他們的事情當然還在做。
只是先後順序換了一下。
十二年前,是大夏偶然看見了神城。
二十四年前卻恰恰相反。
那一次。
是神城先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