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門開了四天,一個名字都沒有

  「第十二天,門真的開了。」

  老人說完,把那塊舊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磨得發亮,邊角已經圓了。八十七年過去,上面的字仍舊清楚。

  歸航道路開啟。

  可前往歸航台。

  祁時先問:「通知是哪一天送到的?」

  「上午。」老人回憶了一下,「我記得那天剛下過一場雨。送信的人站在門口,說路已經通了,大概能維持四天,讓我們想走的儘快準備。」

  顧寒清盯著他。

  「你們十六個人,當時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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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知道。」

  「有人去了歸航台?」

  「有。」

  「你呢?」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一天去過。」

  雷震原本靠著椅背,聽到這裡坐直了些。

  「都到門口了,還沒走?」

  老人看他一眼。

  「你這話,我八十多年前也問過別人。」

  「然後?」

  「然後我自己也沒走。」

  院子裡安靜下來。

  老人低頭摩挲木牌。

  「第一天收到通知的時候,我正跟一個老工匠看城裡的水閘。我們那邊缺水,每年旱季都要死人。我第一次看見一條水渠能自己分流、自己關閘,當然想把它弄明白。」

  「那位老工匠答應第二天拆開一個舊節點給我看。」

  「我想,路有四天,晚一天沒什麼。」

  白露抬起眼。

  老人繼續道:「第二天看完,我才發現光抄外面的紋路沒用。真正控制水流的是埋在渠底的東西。我又去找能不能帶走的結構圖。」

  「第三天,圖找到了,看不懂。」

  雷震忍不住道:「所以又多留一天?」

  老人笑了笑。

  「當時覺得很值。」

  「第四天呢?」顧寒清問。

  這一次,老人停得更久。

  「第四天我去了歸航台。」

  「路就在那兒。」

  「再往前一步,就能回去。」

  李夜白看著他。

  「為什麼停下?」

  老人搖頭。

  「說不清。」

  顧寒清眉心微皺。

  老人看見她的表情,反而笑了。

  「不是跟你們打啞謎。真要我現在給自己找個理由,也能找出一大堆。」

  「那張結構圖我還差最後一段沒弄懂。跟我一起來的一個人進了醫館,說第二天就能下床。還有人剛拿到一份舊文字的閱讀許可。」

  他頓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我們都覺得這次不走,也不代表永遠走不了。」

  祁時抬眼。

  「你們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開啟?」

  「不知道。」

  「那為什麼覺得還有下一次?」

  老人攤了攤手。

  「門既然能開一次,當然能開第二次。」

  這句話太順理成章。

  以至於沒人立刻反駁。

  老人端起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我們來的時候,都有任務。」

  「查清這裡是什麼,找到能帶回去的東西,然後回家。」

  「可門開的時候,任務才剛做出點樣子。讓你那時回去,你甘心?」

  雷震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白露低頭看向自己記錄的水網路線。

  顧寒清卻問:「十六個人都是這麼想?」

  「各有各的事。」

  老人搖頭。

  「有人想帶藥方,有人想找兵器,有人覺得自己再待兩天就能突破。還有一個最著急回家的,第一天就收拾好了東西。」

  「他也沒走?」

  「沒。」

  「為什麼?」

  「他的同伴想留下。」

  老人把木牌放回盒子。

  「你問我是哪一天決定不回去了,我真不知道。」

  「至少第十二天的時候,我還覺得自己會回。」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子。

  暮色已經落下來。

  隔壁有人開始做飯,木牆後傳來鍋蓋碰到陶鍋的聲音。

  「再後來,就一年一年過了。」

  回程時,五個人都比來時安靜。

  軌道長車沿湖岸往北。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青銅軌道在暮色中一段段亮起,像有一條很長的暗金色線鋪在地面。

  白露坐在窗邊,忽然道:「他第一天不走,我能理解。」

  雷震看她。

  「第二天也能?」

  「也能。」

  「第三天呢?」

  白露停了一會兒。

  「如果真有一套能讓幾十萬人穩定用水的東西擺在我面前,我大概也會想多看一天。」

  雷震嘖了一聲。

  「這就麻煩了。」

  他沒再開玩笑。

  顧寒清一直看著窗外。

  「所以別問自己想不想走。」

  幾個人都看過去。

  她聲音很穩。

  「按時間走。」

  「該復盤就復盤,該回歸航台就回歸航台。只要還能按計劃做事,就別拿『再看一天』給自己改計劃。」

  祁時把這句話記進木片。

  李夜白沒說什麼。

  他知道顧寒清抓到的是什麼。

  老人留下的每一步,都能講出理由。

  真正危險的地方恰恰在這裡。

  沒人會因為「想永遠留在神城」而突然扔掉任務。

  只會覺得今天還有一件事沒做完。

  明天再走。

  長車回到臨湖歸客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院門口的值守人員遞來兩張臨時通知。

  顧寒清先接過。

  第一張來自公共歸客廳。

  西方聯邦申請查閱外郭保存的舊血譜與古文字副本,已經獲准,明日上午可以進入舊籍庫。

  第二張更短。

  獸庭剩下四人申請查看外郭空間工造設施,以及高階法則損傷的治療記錄。

  雷震掃了一眼。

  「一個找祖宗,一個找九階的路。」

  白露道:「至少都沒閒著。」

  顧寒清把通知遞給李夜白。

  「大夏也一樣。」

  第二天一早,他們重新去了公共歸客廳。

  灰發管理員已經把八十七年前那一輪記錄找了出來。

  不是一張紙。

  是一本很厚的舊冊。

  封皮上標著那一輪的歸航編號,下面寫著抵達人數。

  十六。

  祁時翻到第十二天。

  第一頁是歸航開啟記錄。

  開啟時間、對應歸航台、預計維持時長,全在。

  再往後翻,是離城登記。

  第一天。

  空白。

  第二天。

  還是空白。

  第三天。

  依舊一個名字都沒有。

  翻到第四天時,雷震下意識先去看最下面。

  姓名欄從上到下乾乾淨淨。

  四頁。

  十六個人。

  一個都沒走。

  顧寒清伸手按住最後一頁。

  「神城當時有沒有限制他們?」

  「沒有。」

  灰發管理員答得很直接。

  「歸航期間,歸客車免費。想走的人報名字,送到對應歸航台。自己去也行。」

  祁時問:「其他歸航批次有人離開過嗎?」

  「當然有。」

  管理員往前翻了幾十頁。

  另一輪舊記錄里,離城欄清楚寫著七個名字。

  旁邊還有抵達人數。

  十二。

  雷震盯著那七個名字。

  「所以這裡不是進來就走不了。」

  「誰跟你說走不了?」

  管理員奇怪地看他一眼。

  「路開了,想走就走。」

  這句話和陸忘川在大夏說過的那句幾乎撞在一起。

  進去的人都活著。

  只是後來,沒有一個願意回來。

  李夜白看著那四張空白的登記頁。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覺得那句話有了重量。

  不是神城關上門。

  至少八十七年前的那一次,門整整開了四天。

  顧寒清忽然問:「這十六個人在歸航開啟以後,還申請過什麼?」

  灰發管理員愣了一下。

  「你要看這個?」

  「要。」

  「等著。」

  他抱著舊冊去了後面的木架。

  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搬回來一摞更薄的記錄。

  最上面一冊寫著臨時居留與工作申請。

  顧寒清直接翻到那四天。

  第一頁就有三個熟悉的舊名字。

  一個申請進入水利工造區再學習兩天。

  一個申請延長舊文字查閱許可。

  一個申請在醫館陪同傷員至治療結束。

  第二頁更多。

  第三頁也有。

  到了歸航最後一天,仍然有人剛剛遞交新的申請。

  雷震看著那些日期,半天才說:

  「門都快關了,他們還在給自己找活干?」

  「不一定是找。」

  李夜白道。

  「也可能是真的有事沒做完。」

  雷震看他。

  李夜白的視線停在其中一行。

  那名老人。

  第四天上午抵達過歸航台。

  下午,卻又提交了一份水利結構查閱申請。

  時間只差三個時辰。

  顧寒清也看到了。

  她沒有評價,只把那頁記下來。

  灰發管理員倚在木架旁。

  「你們新來的都愛問,為什麼以前的人不走。」

  「其實我也不知道。」

  「有人住三天就想留下,有人住幾十年還會去問歸航台什麼時候再開。」

  他頓了頓。

  「每個人不一樣。」

  李夜白抬眼。

  「這十六個人後來還有誰重新申請過離城?」

  管理員搖頭。

  「這一輪結束以後,記錄里找不到。」

  大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祁時合上自己的計時器。

  「議長。」

  李夜白看向他。

  「我們原定第五天返回臨湖歸航台,和沈鈞進行第一次完整復盤。」

  「還有三天。」

  「對。」

  祁時回答得很平。

  「我會按原計劃提醒。」

  李夜白看著桌上那四頁空白名冊。

  「嗯。」

  「到時候提醒我。」

  窗外,一輛深木長車沿青銅軌道無聲滑過。

  灰發管理員正在把舊冊一本本收回去。

  顧寒清卻沒有馬上離開。

  她看著第四天那張離城登記,過了片刻,才伸手把它合上。

  「下一件。」

  李夜白知道她指什麼。

  十二年前的斷晝谷。

  還有二十年前,那扇曾在母親記憶里出現過的青銅門。

  歸航記錄已經確認了一件事。

  這裡的人不是回不去。

  接下來該查的是——

  大夏以前,到底有沒有真正來過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