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神城說,這裡的人不是食物

  獸庭五人的住處被安排在歸客館北院。

  登記結束後,負責引路的老婦人領著他們穿過臨水長廊。大夏和西方的人暫時也沒散,第三批歸客剛到,神城的人說稍後還要去一趟公共歸客廳,具體做什麼,等人齊了再講。

  李夜白和顧寒清走在隊伍中段。

  前方不遠,迦樓腕上的青銅客印已經沉寂下來。方才那一瞬空間錯位像從未發生過,只有他偶爾按向左肋的動作,提醒著那道舊傷仍在。

  穿過兩座拱橋,街面漸漸寬起來。

  白石鋪路,青銅導水槽貼著屋檐下方延伸。臨河鋪子一間接一間,陶器、織物、果子和曬乾的水草擺在木架上。一個灰白長毛的獸形居民正和賣陶盆的人族攤主爭價,聲音不小,最後還是被攤主一句「嫌貴就去下一家」頂了回來。

  那獸形居民嘟囔兩句,真去了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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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戈的腳步慢了。

  他從進外郭以後就沒怎麼說話。

  神城裡太多東西和獸庭不一樣。

  在獸庭,血脈、境界、軍功決定一個人該站在什麼位置。弱小種族若出現在王血活動的區域,背後必定有歸屬、有主家、有用途。

  可這條街上,三階的人族能擋住五階獸形居民的路,也能為了幾枚銅錢跟對方吵半天。周圍人聽見了,最多看兩眼,誰也不覺得哪一方應該先低頭。

  薩戈盯著那個賣陶盆的人族看了一會兒。

  「他是誰的?」

  老婦人回頭。

  「誰?」

  薩戈抬了抬下巴。

  「剛才那個人族。」

  「他自己的。」

  薩戈眉頭皺起。

  「我問他歸誰管。」

  老婦人像是終於聽懂了。

  「街坊的事歸街坊,鬧事歸守序所,欠債歸債主。」她看了薩戈一眼,「你問哪一種?」

  薩戈沒再說。

  赫闕卻已經看了他一眼。

  「走。」

  又往前幾十步,一家食鋪剛把新蒸好的肉餅端出來。

  掌柜是個四十多歲的人族男人,袖子挽到肘部,正用木夾給排隊的孩子分食物。旁邊木鉤上掛著處理好的肉,都是普通牲畜。

  薩戈再次停下。

  「這裡吃肉?」

  老婦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吃。」

  「那為什麼不吃他?」

  這句話落下,大夏這邊的空氣明顯冷了一截。

  燕破岳的右手往刀柄旁挪了半寸。

  「別動。」

  顧寒清聲音不高。

  燕破岳指節停住,隨後緩緩鬆開。兩名軍方七階也各自收斂氣息。

  李夜白則看向食鋪門前那個人族掌柜。

  對方聽見了。

  臉色有些發白,卻沒扔下攤子跑。

  老婦人已經停下。

  「牲畜和居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會說話,會想事,會過自己的日子,城裡有住處、有名字,就是居民。」

  薩戈笑了一下。

  「因為一塊登記木牌?」

  老婦人搖頭。

  「因為他是他。」

  這句話說得很平,像在講一件根本不需要爭論的事。

  薩戈看向街邊。

  幾個本地人已經停下手裡的活,有人在看他,也有人把孩子往身後帶了帶。

  他們在戒備。

  卻沒亂。

  索罕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站在獸庭隊伍最後,目光從人群里掃過,最後落到腳下那些嵌在白石縫裡的青銅線條上。

  薩戈往前走了一步。

  赫闕聲音一沉。

  「薩戈。」

  「我只是看看。」

  話音落下,薩戈額前猩紅骨紋亮了一線。

  一縷皇血威壓離體。

  範圍很小。

  他甚至刻意控制得只夠覆蓋食鋪門前幾步。

  若在獸庭,這種層次的血脈壓迫足以讓低階生靈本能低頭,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屈服。

  可那股氣息剛離開皮膚,便無聲散開。

  像一滴滾油落進深潭。

  食鋪門口的布幡紋絲未動。

  掌柜只是愣了一下。

  然後抬了抬手裡的木夾。

  「買餅?」

  雷震在後面輕輕嘖了一聲。

  白露側過臉看他。

  雷震馬上把聲音收了。

  薩戈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的目光落到掌柜身上,停了幾息。

  隨後抬手。

  這一次,他沒動用源能。

  五指卻在抬起過程中逐漸拉長,暗金色利甲從指尖長出,徑直探向掌柜肩膀。

  利爪還差半尺。

  空氣驟然凝實。

  薩戈的手停在半空,像按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城牆。

  他手背青筋慢慢鼓起。

  腳下白石依舊平整。

  倒是食鋪門口那條不起眼的青銅排水槽先亮了一瞬,光沿石縫滑過去,很快又暗下。

  薩戈腕上的客印開始發熱。

  老婦人的語氣也變了。

  「歸客薩戈。」

  「把手收回去。」

  街上的聲音已經低了下來。

  掌柜把剛夾好的肉餅遞給面前那個孩子,沖他擺擺手。

  「回家去。」

  孩子抱著紙包跑了。

  掌柜這才往後挪了半步。

  薩戈看見他的動作。

  「怕我?」

  「廢話。」

  掌柜抹了一把額頭。

  「你爪子都快伸我臉上了。」

  薩戈豎瞳微眯。

  「那你還站著?」

  掌柜看了眼自己攤子,又看了眼他。

  「這條街又不是你的。」

  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薩戈臉上卻多了一點真正的興趣。

  赫闕已經往前一步。

  「夠了。」

  薩戈收回手。

  空氣中的阻力隨之消散,腕上發熱的客印也慢慢冷下去。

  老婦人看著他。

  「剛才是警告。」

  「再用會傷人的力量對準居民,後果你自己擔。」

  薩戈低頭看了眼客印。

  「什麼後果?」

  「我不知道。」

  老婦人答得很乾脆。

  「城律比我老。我只負責告訴你別試。」

  迦樓這時才抬眼。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薩戈身上,而是順著那條剛剛亮過的排水槽往遠處看。

  青銅線藏在石縫裡,一直延伸到整條街的盡頭。

  薩戈也看見了。

  他沒再笑。

  只是往後退了一步。

  赫闕以為他聽進去了。

  「走。」

  薩戈卻站在原地。

  李夜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緩慢鬆開,又重新握緊。

  不是衝動。

  薩戈在算。

  剛才皇血威壓離體即散,證明神城能消解力量外放。第二次,他只靠肉身伸手,城律選擇阻斷,而非傷他。

  這兩次都像警告。

  而在薩戈過去的經驗里,任何規則只要存在承載上限,就一定有辦法試出邊界。

  七階巔峰的王血。

  足夠讓他習慣相信,哪怕觸到邊界,自己也來得及收手。

  顧寒清忽然往旁邊讓了半步。

  「退開。」

  這一次,大夏十人都聽懂了。

  燕破岳、白露和兩名七階軍官同時向後撤。林七本就站在外側,手指只在刀鞘邊輕輕一搭。祁時低頭掃了一眼計時器,向後挪了兩步。

  西方那邊,羅蘭幾乎同時擋住聖廷古語言人員。

  塞拉菲娜則伸手勾住萊恩後領,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一寸。

  萊恩皺眉。

  「鬆手。」

  「八階就在前面,六階少逞強。」

  「我沒打算過去。」

  「那就站好。」

  她這才鬆開。

  李夜白沒有看他們。

  他的注意力全在薩戈右手。

  那裡的源能正在收縮。

  不是向外鋪開。

  而是被壓成一線。

  下一瞬,薩戈動了。

  額前猩紅骨紋驟然亮到刺眼。

  七階巔峰的皇血源能沿食指匯成一道暗紅細線,直接刺向食鋪掌柜。

  這一擊範圍極小。

  卻是真正的殺招。

  一旦命中,最先被撕開的不是血肉,而是生命本身。

  薩戈控制得很精細。

  他甚至預留了隨時收回力量的餘地。

  可暗紅細線剛離指尖——

  咔。

  客印碎了。

  薄薄的青銅片在他腕間崩成數十點碎屑。

  暗紅線距離掌柜還有三寸。

  整條街忽然靜了一拍。

  不是人群安靜。

  而是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從空間裡壓低了。

  橋欄下、排水槽中、白石縫隙、檐角銅燈,一道又一道青銅紋路同時亮起。

  薩戈臉色終於變了。

  他要收手。

  那道已經釋放出去的吞噬法則卻像被釘在半空。

  前端離掌柜三寸。

  後端仍連著他的指尖。

  暗紅色澤劇烈震顫。

  下一刻,連結被生生切斷。

  不是反彈。

  那一段離體的法則直接在城律中消失。

  薩戈卻悶哼一聲,右臂猛地痙攣。

  某種更深的東西沿著他的皇血結構往回壓。

  額前骨紋一寸寸暗下去。

  肩頸、胸口、手臂上的王血紋路像被從根部掐滅,原本龐大的生命氣息驟然失去出口。

  薩戈想獸化。

  背部肌肉剛剛隆起,身體四周的青銅紋便同時亮了一層。

  那一瞬,他的力量仍在體內。

  卻再也無法被調用。

  像一座門全部關死的爐。

  爐火還在,裡面的壓力卻無處釋放。

  薩戈張口,喉間只擠出一聲極低的喘息。

  右膝先落下。

  砰。

  白石地面沒裂。

  他另一條腿也撐不住,整個人向前栽倒。

  赫闕一步踏出。

  「別碰!」

  迦樓的聲音第一次真正帶上厲色。

  赫闕硬生生停住。

  索罕已經抬起的手也跟著僵在半空。

  薩戈腕邊最後一點青銅碎屑落地。

  叮。

  很輕。

  李夜白的靈魂感知已經掃過去。

  心跳正在消失。

  源能循環塌下去。

  那具七階巔峰的王血身體像一座被同時關閉所有閥門的爐,短短几息,生命波動便沉到幾乎感知不到。

  薩戈死了。

  街上的青銅紋逐漸暗回去。

  食鋪掌柜靠著案板,臉色比剛才更白。

  老婦人先走過去。

  「傷著了嗎?」

  掌柜檢查了一遍自己手臂,又摸了摸胸口。

  「沒事。」

  「確定?」

  「真沒事。」

  他低頭看見地上掉了兩個肉餅,沉默片刻。

  「就是糟蹋東西。」

  老婦人也低頭看了一眼。

  「算歸客館帳上。」

  掌柜這才彎腰去撿木夾。

  遠處有人重新推起小車。

  橋邊剛才被大人護到身後的孩子探出半個腦袋,又被自家母親拍了回去。

  叫賣聲沒有立刻恢復,卻已經有人繼續做手裡的事。

  這條街沒有因為死了一個七階巔峰就陷入混亂。

  對本地人來說,規則執行完了,危險也就結束了。

  顧寒清盯著薩戈的屍體看了幾息。

  「如果剛才換成我們的人?」

  李夜白視線落在街角那幾處已經暗下去的青銅紋上。

  「結果不會變。」

  顧寒清點了一下頭。

  沒有追問。

  她真正想確認的本來也只有這個。

  李夜白則把剛才的過程重新過了一遍。

  第一次皇血威壓,青銅紋甚至沒顯性亮起,力量離體便自行消散。

  第二次是直接接觸,排水槽先響應,城律只阻斷動作,同時讓客印發熱。

  第三次攻擊真正指向居民生命,整條街的法則節點同時啟動。

  不是同一種處理方式。

  神城並非只會用一條粗暴規則壓住所有力量。

  它在區分行為。

  顧寒清像是看出他在記。

  「細節回去再說。」

  「嗯。」

  「現在先看他們。」

  她說的是獸庭剩下四個。

  赫闕臉色極沉。

  索罕盯著地上的薩戈,神情第一次少了幾分進入神城時的冷硬。

  厄彌則一直看著那些青銅紋,像想從一閃而過的結構里找出某種古老記載的影子。

  只有迦樓最安靜。

  他站在薩戈屍體旁邊,沒有憤怒,也沒釋放半點威壓。

  過了片刻,他彎腰,準備親自把屍體帶走。

  也就在這時,李夜白忽然抬眼。

  遠處鐘樓下方,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灰白長衣,腰間掛著一枚很舊的青銅牌。

  那人只是站在鐘樓陰影邊緣,沒趕路,也沒擺出警戒姿態,仿佛剛從附近哪條街經過。

  李夜白的感知落過去。

  八階。

  氣息比迦樓低,卻貨真價實。

  最重要的是——

  從薩戈第一次釋放皇血,到他倒地斷氣,這個人始終站在那裡。

  一根手指都沒抬。

  李夜白看了看他。

  又低頭看向腳下已經恢復平靜的白石街面。

  風從河面吹來。

  檐角銅燈輕輕晃了一下。

  剛才殺死薩戈的,從頭到尾都不是某個八階強者。

  是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