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三座歸航台,被算成了同一條歸路

  薩戈的屍體被迦樓帶走時,街上的青銅紋已經暗了。

  食鋪掌柜重新把木夾放回案板。負責引路的老婦人記下損失,連那隻被踩裂的粗陶碗也算在歸客館帳上。

  事情收得很快。

  圍觀的人沒有追著議論,守序者也沒把剩下四名獸庭歸客扣下。薩戈越過城律,死在城律手裡;其他人沒動手,便仍是歸客。

  顧寒清等到獸庭一行重新出發,才轉身看向大夏眾人。

  「剛才都看清了?」

  燕破岳先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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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到要命那一步,城裡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雷震把手從腰側收回來,低聲道:「七階巔峰拿命畫的線,夠粗了。我沒興趣再踩一腳。」

  白露瞥他一眼。

  「你最好連鞋尖都別伸過去。」

  「行,聽你的。」

  祁時沒參與,只把計時器旁那張薄木片翻過來,在「城內衝突」後面重新補了一筆。

  李夜白看見了。

  顧寒清已經把目光收回。

  「進城以後,先管住自己人。外面的帳,出去再算。」

  這句話不只是說給燕破岳聽。

  獸庭聽得見,西方也聽得見。

  迦樓抱著薩戈的屍體走在前面,腳步沒停。

  赫闕回頭看了顧寒清一眼。

  兩個帶隊的人隔著十幾步對視片刻,各自移開。

  誰也沒把剛才那條街變成第二個戰場。

  老婦人這才拍了拍木杖。

  「走吧。公共歸客廳那邊已經等你們很久了。」

  這一次,沒人再問為什麼。

  公共歸客廳離北院不遠。

  它建在臨湖緩坡上,白石基座貼著水岸,深木廳堂半敞著門。屋檐下垂著幾串細銅片,湖風一吹,碰出輕響。

  廳里也不像議事場所。中央擺著一張舊得發亮的長木案,牆邊堆著捲軸、陶罐和客印盒,角落有人添熱水、核對住宿木牌。

  李夜白進門後第一眼看見的,是牆上三塊新掛起來的牌子。

  第一塊刻著臨湖歸航台一號。

  第二塊是二號。

  第三塊剛掛上去,木屑都沒清乾淨。

  三塊牌下面,各壓著一條極細的青銅線。

  線還沒連在一起。

  「坐不坐隨你們。」

  負責這裡的是個灰發中年人,衣服和外面的居民沒什麼區別,只在左肩別著一枚三環青銅扣。

  他把幾卷登記紙攤開。

  「先說一件最重要的。」

  「你們從三座不同的歸航台進來,但這三座台是在同一輪歸航周期里醒的。」

  怒嚎代表皺眉。

  「什麼叫同一輪?」

  灰發管理者指向牆上的三塊牌。

  「第一座台醒以後,歸航總樞開始計算來路。只要這一輪還沒結束,後面再醒的台,都算一批。」

  「神城舊規里,叫同潮歸客。」

  雷震靠著椅背,先把這句話翻成了自己能聽懂的意思。

  「就是我們仨從三個門進來,但辦的是同一趟事?」

  灰發管理者看他一眼。

  「差不多。」

  雷震點頭。

  「那早這麼說不就行了。」

  白露伸手把他面前那杯還沒涼的水推遠一點。

  「別燙著嘴。」

  雷震看了她兩秒,決定不接。

  灰發管理者已經拿起炭筆。

  「為什麼把你們叫到一起,也很簡單。」

  「第一,回去的路,不一定開在你們進來的那座台。」

  顧寒清的目光立刻抬起。

  「說清楚。」

  這是她進大廳以後第一次開口。

  灰發管理者把三塊歸航台牌子從牆上取下來,平放到木案上。

  「比如你們大夏從一號台進來。」

  他點了一下一號牌。

  「等返程路線重新算出來,門有可能開在一號,也有可能開在二號、三號,甚至這一輪後來又醒的別處。」

  顧寒清沒去問為什麼,先問最現實的。

  「歸航台留守的人能同步收到消息?」

  「能。台上只要還有活人,通知會直接送過去。」

  「道路開啟到關閉,有固定時長?」

  旁邊祁時終於抬頭。

  灰發管理者也看了他一眼。

  「沒有完全固定。短的幾個時辰,長的幾天。開啟時會給預計時間,之後若有變化,也會重新通知。」

  祁時把答案記下。

  顧寒清又問:「不同歸航台之間,城內能多快送到?」

  「外郭有軌道車。遠的地方會換線。真到了歸航的時候,優先送歸客。」

  她點頭。

  沈鈞和四十二人還在一號歸航台。只要通知能同步過去,撤離鏈就沒斷。

  萊恩坐在西方一側,手指輕輕點著文明杖頂端。

  「入口能換,目的地不會跟著換?」

  「不會。」

  灰發管理者答得很快。

  「來路印記認的是你們從哪裡來,不是從哪塊石台落下。」

  萊恩停下手指。

  「那就夠了。」

  李道淵卻在這時笑了一聲。

  「如果原來的地方已經沒了呢?」

  大廳里幾道視線落向他。

  李道淵靠在椅背上,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

  灰發管理者卻認真想了想。

  「那要看『沒了』是什麼意思。」

  「坐標還能找到,路就會嘗試接回去。真連來處都消失了,歸航總樞會判定失敗。」

  李道淵沒再問。

  他低頭撥了一下自己木牌邊緣。

  李夜白看見那個動作,也沒追過去。

  灰發管理者繼續道:「第二件事,你們三方彼此有舊仇,要登記。」

  赫闕眉頭一沉。

  「神城還管這個?」

  「不調停。」

  管理者搖頭。

  「你們在外面打了多少年,殺過多少人,神城不判誰對誰錯。」

  他伸手敲了敲木案。

  「這裡只記一件事——別把外面的戰爭搬進居民區。」

  燕破岳冷冷道:「出了城呢?」

  「隨你們。」

  這次回答很快。

  迦樓坐在獸庭一側,從進門後一直沒碰桌上的水。

  聽到這裡,他才抬了一下眼。

  「夠公平。」

  顧寒清淡淡看過去。

  「對你們也是。」

  迦樓扯了下嘴角。

  「我聽得懂。」

  氣氛只繃了一瞬,便被灰發管理者用炭筆敲桌子的聲音打斷。

  「最後一件。」

  「來處。」

  三方終於正式報出自己的名字。

  顧寒清先開口。

  「大夏。」

  管理員照音記下。

  第二邊,羅蘭沉聲道:「西方聯邦。」

  第三邊,赫闕剛要開口,迦樓已經道:「獸庭。」

  三塊木牌旁邊,各自多了一行字。

  很簡單。

  大廳里的反應卻遠比文字複雜。

  西方幾人先看向獸庭。

  獸庭的人卻先看大夏。

  赫闕掃了一眼顧寒清和燕破岳的軍裝,淡淡道:「換了制式。」

  怒嚎代表轉過頭。

  「你們以前見過大夏軍方?」

  赫闕看他一眼。

  「打過很多次。」

  一句話,已經足夠。

  羅蘭的神色更沉了。

  西方直到今天才知道大夏的存在,獸庭卻連大夏軍方舊制式都熟悉。

  登記繼續。

  西方各方需要留下所屬勢力,方便之後送達歸航通知。

  怒嚎代表先報了家族。

  骨祭官厄彌原本一直低頭看薩戈留下的那塊空木牌,聽到那個古老姓氏,忽然抬頭。

  「原來還剩這一支。」

  怒嚎代表臉色一下沉了。

  「你什麼意思?」

  厄彌摸了摸腰側骨片。

  「三百年前,這個姓還不是這麼念。」

  他說出一個更拗口的古音。

  同言法則沒把專名完全翻譯,只留下近似發音。

  怒嚎代表的神色卻變了。

  瓦勒里烏斯也猛地抬頭。

  那串音節,恰好出現在聖廷保存的一份殘缺古禱文里。

  黑曜代表隨後報出家族。

  厄彌看了他兩眼。

  「你們祖上挖黑山的時候,脾氣就這麼硬。」

  黑曜代表沒接話,手指卻已經壓緊椅背。

  塞壬代表報完以後,迦樓第一次插了一句。

  「這一支倒跑得遠。」

  西方三家都沉默下來。獸庭人顯然不是在猜。

  輪到塞拉菲娜時,厄彌只看了一眼她袖口的薔薇紋。

  「這個不用問。」

  塞拉菲娜撐著下巴笑了。

  「總算有個還沒被你們說成祖宗舊鄰居的。」

  厄彌道:「薔薇以前比現在難聞。」

  「那你鼻子活得夠久。」

  兩人誰都沒笑第二次。

  直到萊恩的木牌被推到桌上。

  迦樓的目光落過去。

  萊恩·洛克斯。

  他看了幾息。

  一句評價都沒有。

  萊恩也沒問。

  關於祖庭和源祖的那場談話還橫在兩人之間。

  李夜白把這一切收入眼底。

  三座歸航台,三個認知彼此殘缺的文明,被神城掛進同一套返程記錄。

  灰發管理者把最後一張紙收好,起身走到牆邊。

  他取下三條細青銅鏈。

  咔。

  第一條扣住一號牌。

  第二條接上二號。

  第三條落在三號牌下方。

  三塊木牌被連到一起。

  「從現在開始,這一輪返程通知三方共享。」

  「誰先收到消息,都要送到另外兩邊。」

  「直到這一輪歸航結束。」

  他說完,轉身去收桌上的炭筆。

  李夜白的目光卻越過那三塊新牌,落到更裡面。

  牆後還有一整面舊木架。

  一排又一排木牌掛在那裡。

  有的顏色發黃,有的邊角已經被歲月磨圓。幾條青銅鏈甚至生出淺綠鏽跡。

  數量很多。

  李夜白走近兩步。

  最上面一塊舊牌上的文字已經很模糊。

  「大概多久以前的?」

  灰發管理者回頭看了一眼。

  「兩百多年吧。」

  「這些都是歸客?」

  「嗯。」

  「後來呢?」

  管理者把炭筆插回木筒。

  語氣平常得像在回答一件每天都會被新歸客問到的事。

  「後來就在城裡過日子了。」

  李夜白看著那面掛滿舊牌的木架。

  湖風從半開的窗里吹進來。

  最下面一塊老木牌輕輕晃了一下。

  它旁邊的歸航記錄上,寫著一行已經褪色的日期。

  那條路,後來開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