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三百年前,那張臉還只是一尊神像

  迦樓退開的那半步很輕,鞋底擦過白石,只留下一聲短促的摩擦。

  河風穿過長廊,吹起他黑袍一角。方才被空間餘波削開的半片樹葉貼在青銅軌槽邊。

  下一息,那點失態已經從迦樓臉上消失。

  他重新站穩,目光仍落在萊恩身上。從眉骨,到鼻樑,再到那雙顏色偏冷的眼睛,像在一張活人的臉上找三百年前石頭留下的紋路。

  「你叫什麼?」

  這一次,是迦樓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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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恩沒有急著回答。

  八階巔峰,十步之內。對方剛才的反應值得記,卻不值得拿來挑釁。活得夠久的強者,偶爾露出的破綻往往比故意擺出的威壓更危險。

  「萊恩。」

  迦樓等著。

  「萊恩·洛克斯。」

  赫闕偏過臉。腰間掛著白骨片的厄彌也抬起頭,枯瘦手指停在一枚灰白骨片上。

  迦樓問:「哪一支?」

  「你問三百年前,還是現在?」

  「有區別?」

  「族譜斷過一次,當然有。」

  「父系?」

  「追不到你想找的人。」

  「母系?」

  「同樣。」

  迦樓盯著他片刻,忽然換了問題。

  「去過祖庭嗎?」

  萊恩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洛克斯祖庭?」

  「嗯。」

  「沒去過。」

  「位置也不知道?」

  「舊檔里只剩名字。」

  瓦勒里烏斯低聲道:「清洗以後,大量祖地記錄被毀。現存教會文書只保留了幾個舊稱。」

  迦樓看向他。

  「滅族三百年,連祖墳都丟了。」

  瓦勒里烏斯神色平靜。

  「逃命的人顧不上替祖墳畫地圖。」

  迦樓竟點了一下頭。

  李夜白站在大夏一側,視線沒有離開他。

  祖庭。

  母親三百年前從哪裡逃?那裡如今還剩什麼?死亡沙海地下那具被鎖鏈釘死的神骸,又為什麼出現在八萬公里之外的大夏?

  問題一個接一個浮起,李夜白只輕輕調整站姿。

  燼不該比任何一個西方人更關心洛克斯祖庭。

  顧寒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往前挪了半步,正好遮住西方斜側能看見李夜白的位置。

  「想問?」

  「位置。」

  「嗯。」

  那念頭剛在李夜白心裡停住,長廊另一端,萊恩已經開口。

  「祖庭在哪?」

  迦樓眉梢動了一下。

  「你親自進去過。」萊恩看著他,「比燒剩下的舊紙可靠。」

  迦樓沉默片刻。

  「西方舊曆,沉月谷。」

  李夜白記住這個名字。

  萊恩繼續問:「方位。」

  「往西北。越過黑鹽高原,再過舊王國邊界。三百年前,那裡套著三層空間摺疊,從外面走過去,只會看見斷崖。」

  「現在呢?」

  「我又不是洛克斯的守墓人。」

  萊恩便停了。

  舊地名和大致方位已經夠用。再追,只會讓迦樓重新衡量該說多少。

  迦樓忽然問:「你恨我嗎?」

  這次連塞拉菲娜都側過臉。

  「我參與過洛克斯清洗,也親手殺過他們。」迦樓看著萊恩,「你姓洛克斯,血比我見過的主脈都純。現在卻能站在我面前,只想著問路?」

  萊恩沉默兩息。

  「我知道那場清洗,也知道你參與過。」

  「然後?」

  「我沒和三百年前那些人一起生活過。」

  迦樓盯著他。

  「血緣不算理由?」

  「血能告訴我從哪裡來。」萊恩道,「不能替我決定該怎麼恨。」

  塞拉菲娜眼裡的猩紅輕輕晃了一下。

  這回答冷,甚至薄。

  卻很像萊恩。

  他不會為了證明自己屬於洛克斯,就臨時替三百年前的死人製造一份悲痛。真要清算,也會先判斷對方現在是不是敵人、能不能殺、殺了值不值。

  迦樓沉默片刻。

  「你倒不像我見過的洛克斯。」

  萊恩沒有接這句。

  「所以你剛才問支系、父母、祖庭,不是在找漏網後代。」

  迦樓重新看向他的臉。

  「你想確認什麼?」

  「我正準備問你。」

  迦樓緩緩道:「你和洛克斯源祖,是什麼關係?」

  長廊里的風像是輕了一點。

  塞拉菲娜站直身體。瓦勒里烏斯眼神一凝,李道淵也從後方抬起了眼。

  萊恩回答得很直接。

  「不知道。」

  迦樓眉心皺起。

  「不知道?」

  「你如果知道答案,就說你知道的。」

  迦樓盯著萊恩數息,像在判斷他是不是裝傻。

  最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洛克斯祖庭最深處,有一座黑殿。」

  「外面的族徽、禱文牆、血譜柱,三百年前已經毀得差不多。只有那座殿,一直封著。」

  「我們攻進去的時候,守殿的人幾乎死光了。」

  「裡面供著一尊石像。」

  萊恩問:「誰?」

  「沒人寫名字。」

  「洛克斯的人怎麼叫?」

  迦樓停了一下。

  「源祖。」

  李夜白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

  死亡沙海地底那座黑曜石神殿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王座,暗金鎖鏈,被釘死的遠古神骸。

  洛白站在長階下,體內虛空血脈近乎失控。

  起源先祖。

  母親顯然知道這個存在。

  萊恩已經問出下一句。

  「石像長什麼樣?」

  迦樓沒有回答,只盯著他。

  幾息後,塞拉菲娜先把笑意收了起來。

  答案已經擺在所有人面前。

  「三百年前,」迦樓終於開口,「那張臉還只是一尊神像。」

  萊恩神情第一次真正靜下來。

  「只是臉一樣?」

  迦樓搖頭。

  「如果只是長得像,我現在不會問你這些。」

  他抬手點了點萊恩胸口。

  「你的血也不對。」

  「哪裡不對?」

  「太純。」

  「比三百年前的主脈?」

  「比他們純。」

  迦樓停頓片刻。

  「包括聖女。」

  李夜白眼底輕輕一沉。

  萊恩馬上問:「你見過那一代的洛克斯聖女?」

  「見過。」

  「清洗的時候?」

  「比那更早。」

  迦樓看著他,淺淡的豎瞳里掠過一點久遠的意味。

  「她的血,在當時的洛克斯主脈里已經足夠接近源頭。獸庭盯著她,不是一天兩天。」

  顧寒清的指尖在霜降刀鞘上輕輕壓了一下。

  李夜白心裡還壓著另一個問題。

  如果母親在清洗前進入過黑殿,她進去做什麼?

  作為聖女,她或許比後來任何一個倖存者都更接近洛克斯真正的核心秘密。死亡沙海里那句「起源先祖」,也許並非臨時從血脈共鳴里冒出來,而是她早在祖庭就已經見過同一張臉,甚至知道那尊神像背後指向什麼。

  這個念頭讓李夜白更想知道,黑殿裡除了石像,究竟還留下過什麼。

  可他仍舊站著沒動。

  現在問得越急,越容易讓別人反過來注意燼為什麼對那位三百年前的洛克斯聖女如此上心。

  好在萊恩還在對面。

  萊恩問:「聖女進過黑殿?」

  這個問題落下時,李夜白的注意力徹底收緊。

  「她是洛克斯聖女。」迦樓道,「祖庭里能攔她的地方不多。清洗開始前,我的人看見她進過黑殿。」

  「多久?」

  「幾個時辰。」

  「出來以後呢?」

  「那時候祖庭已經亂了。」

  迦樓抬起眼。

  「後來,最後那批主脈開過一次血祭。」

  迦樓旁邊站的厄彌忽然低聲道:「親王殿下。」

  迦樓擺了下手。

  「爛了三百年的舊事而已。」

  他繼續看著萊恩。

  「那尊石像睜過一次眼。」

  長廊里沒人插話。

  「不是復活,只是一道殘響。」

  「可它睜眼以後,祖庭里的空間全亂了。前後、遠近、上下,都失去意義。」

  迦樓右手食指無意識壓住拇指第二節。

  「我那時已經是九階。」

  大夏兩名七階軍官神色同時一變。

  燕破岳也重新打量起他。

  「我的領域撐了幾息。」

  「那道影子甚至沒真正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萊恩問:「你覺得我和它一樣?」

  「力量差得太遠。」

  迦樓道。

  「但源頭一樣。」

  這一次,萊恩沒立刻回答。

  李夜白也只是看著他。

  灰霧裡孕育出的第五席,死亡沙海被釘死的神骸,西方祖庭深處的源祖石像,如今又多了一個親眼見過殘響的人。

  線開始收緊。

  越是如此,越不能急。

  歸客館老婦人恰在此時從側廊走來,掌心疊著五枚青銅客印。

  「還準備站多久?」

  她抬手示意木桌。

  「名字、來處、住處。今天都要辦。」

  獸庭五人被領去登記。

  赫闕先寫,隨後是索罕、薩戈、厄彌。

  輪到迦樓,四臂居民攤開木牌。

  「名字。」

  「迦樓。」

  「來處。」

  「深淵獸庭。」

  青銅客印隨後落進掌心。

  薄片剛靠近手腕,迦樓左側肋下驟然繃緊。

  桌上的陶杯紋絲未動,杯里的水卻從中間錯開半寸,像被兩處空間同時托住。

  下一刻,白石下方兩道青銅細紋亮起。

  錯開的水重新合攏。

  赫闕已經轉身。

  「界核?」

  迦樓按住肋下,過了兩息才鬆手。

  「舊傷。」

  四臂居民抬頭。

  「疼得厲害?」

  「還能站。」

  「前面兩條街有醫館。真疼就去,排隊。」

  迦樓看了他一會兒,最後把客印扣緊。

  李夜白的視線落在已經暗下去的青銅紋上。

  三百年前的源祖殘響是一條線。

  這道界核傷,卻明顯屬於更近的過去。

  顧寒清站在他身側。

  「先查哪個?」

  「祖庭。」

  「因為你母親?」

  「嗯。」

  李夜白看著迦樓。

  「她進過那座黑殿。」

  「而他知道路。」

  顧寒清點頭。

  「那就先從活人嘴裡找。」

  李夜白重新看向萊恩。

  第五席仍站在白石長廊中,銀髮落在肩側,神情恢復得比任何一個西方人都快。

  仿佛迦樓口中那尊供在祖庭最深處、曾經睜開過一次眼的石像,與他只是恰好長著同一張臉。

  可李夜白記得母親在死亡沙海見到那具神骸時,喊的不是「洛克斯先祖」。

  而是——

  起源先祖。

  三百年前,那張臉還只是一尊神像。

  那麼更久以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