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鐘聲停了很久,歸客館檐下那幾片青銅薄葉還在輕輕發顫。
河面重新平下來。
被驚起的白鳥繞過水灣,又一隻接一隻落回對岸屋脊。
長廊里卻比剛才安靜得多。
顧寒清把剛才關於舊歸客登記的問題壓了回去。
她轉身看向北方,右手自然垂在霜降附近。不是拔刀的姿勢,只要再抬半寸,刀柄就會落進掌心。
燕破岳已經站到她左後方。
白露向外讓出一步,把臨水一側的視野空出來。兩名七階軍官也悄然換了位置,原本面對西方的防備被分出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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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看見了這些變化。
他順著大夏眾人的目光望向北方,聲音低沉。
「你們知道來的是誰?」
顧寒清側過臉。
「知道一個可能。」
她只答到這裡。
怒嚎代表顯然不喜歡這種說法,眉頭剛皺起來,公共歸客館的老婦人已經抬手壓了壓。
「等一會兒。」
她像是在聽什麼。
耳邊並不存在通訊器。
腳下白石卻有極淡的紋路沿長廊一路向北亮起,又逐段熄滅。
幾息後,老婦人說道:
「第三座歸航台已經完成接觸。」
雷震靠著廊柱,沒笑。
「多少人?」
老婦人看他一眼。
「五個。」
這一次連西方那邊都靜了半拍。
大夏來了五十二人。
西方來了三十人。
第三座歸航台,卻只走出來五個。
李夜白反而把這一批人的危險等級往上提了一層。
恰恰相反。
如果真是獸庭,能夠被送進這種未知空間的五個,恐怕比幾十個普通皇族更麻煩。
「都要進外郭?」顧寒清問。
老婦人點頭。
「他們自己就是全部。」
「力量呢?」
這句話是負責防禦的七階問的。
老婦人想了一下同言法則能夠表達的方式。
「兩個和那位穿白甲的歸客很接近。」
她指了指羅蘭。
「另外三個,比你們這裡大多數人都強一些。」
長廊氣氛徹底變了。
兩個八階。
三個七階巔峰。
五個人。
負責記錄、技術和後勤的位置全都空著。
這不像探索。
更像有人覺得,五把夠鋒利的刀就足以處理一切。
李夜白看向顧寒清。
她也在這時看過來。
兩人的視線只碰了一瞬。
顧寒清隨後對身後幾人道:「位置別亂。」
燕破岳「嗯」了一聲。
白露已經把先前裝樣本的小包移到腰後,給右手騰出空間。
雷震站直身體,原先那點懶散也收了。
林七仍在最靠外的位置。
她只是把身體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暗金長刀依舊安靜懸在腰側。
祁時低頭看了一眼獨立計時器。
「從第三次鐘響到現在,十三分二十七秒。」
沒人問他為什麼記這個。
他也不解釋。
怒嚎和黑曜代表首先注意的是「兩名八階」。
聖廷古語言人員則在記錄「第三歸航台」與「僅五人」的信息。
塞拉菲娜沒去看北邊。
她看的是顧寒清。
大夏在聽到五個人以後,警戒反而比面對西方九人時高得多。
她微微偏頭。
「萊恩。」
「嗯。」
「他們認識。」
萊恩手裡的文明杖輕點了一下地面。
「看得出來。」
塞拉菲娜眯了眯眼。
「你倒是一點都不好奇。」
萊恩這才看她。
「好奇不能讓他們走快一點。」
塞拉菲娜輕笑了一聲。
她沒再問。
李夜白站在大夏一側,臉上的無相神相依舊安靜。
萊恩的情緒從灰霧另一端傳來,穩定得近乎冷淡。
陸忘川的未來只能證明第三方大概率來自獸庭,不能替現實里的五個人寫上名字。
北側長廊盡頭先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響。
不是兵器。
像某種骨質飾物撞在甲片上。
隨後,一道高大的身影從白石拱門後走出來。
他已經十分接近人形。
肩背很寬,皮膚呈一種接近冷灰的顏色,黑色長髮束在腦後。額角生著兩根貼向頭骨後方的短角,右側眉骨一直延伸到耳後的區域覆著極薄的暗鱗。
獸庭軍隊常見的重甲並未出現在他身上。
一件深黑長袍從肩頭垂到腳邊。
長袍下擺沿著白石地面緩慢掠過,布料每一次擺動,附近空氣都會產生極細的錯位。
李夜白瞳孔微縮。
空間。
而且遠比李道淵身上的空間波動完整。
八階巔峰。
對方走出拱門便停住腳步。
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大夏十人身上。
那雙顏色極淡的眼睛緩慢掃過顧寒清、燕破岳、白露,兩名軍方七階。
可他開口時,說出的第一個詞卻很清楚。
「大夏。」
同言法則把意思送進每個人耳中。
西方幾人神色同時微變。
顧寒清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不是因為這個詞。
而是因為對方說得太熟。
不像第一次聽見。
燕破岳的下頜繃緊了一線。
顧寒清卻先認出了那張軍方絕密檔案里出現過的臉。
「裂界親王,迦樓。」
她聲音很低,只夠身邊幾人聽清。
李夜白記得這個名字。
九大親王之一,最擅長追蹤空間波頻的人。
第二個人已經從拱門後出現。
赤銅色短髮,身披素淨的暗紅半甲,體格比前一人更高大。左臂一直到手背覆蓋著近乎金屬質感的黑鱗。
八階中期。
他的目光比前一人更直接。
先確認長廊出口,再看本地守序者,最後才落到三方歸客身上。
李夜白只用了幾眼就給出判斷。
這人習慣的不是狩獵。
是軍隊。
後面三人依次出現。
一個身形瘦削,脖頸與下頜交界處生著細密灰鱗,腰側掛著數串打磨過的白骨片。
一個保持更多獸化特徵,雙臂比正常人長出近一截,指節粗大,肩頸處覆蓋暗褐短毛。
最後一個則最年輕。
金色豎瞳,面容近乎人類,額前卻有一道從髮際延伸到眉心的猩紅骨紋。
三道氣息。
全部七階巔峰。
五個人站進長廊。
低階隨從一個也沒跟來。
北側那片原本寬敞的白石地面,忽然顯得窄了很多。
霜降仍在鞘里。
獸庭一方的手也離兵器很遠。
神城的城律安靜鋪在腳下,仿佛只是在看一群新來的客人。
最先出現的那名空間系強者看了大夏片刻,視線終於轉向西方。
先是羅蘭。
再是怒嚎。
黑曜。
塞壬。
他看得很慢。
怒嚎代表被看得不耐,剛準備開口,那人卻先說了一句。
「血淡了。」
怒嚎代表臉色一沉。
「你說什麼?」
那人已經看向黑曜代表。
「這一支居然還活著。」
西方幾人終於意識到,對方不是在辨認服飾。
是在辨認他們身體裡的東西。
塞拉菲娜眼底的猩紅微微亮了一線。
她站在萊恩身邊,腳步紋絲未動,只淡淡問道:「你們獸庭見人之前,都喜歡先聞血?」
這句話里的「獸庭」,是顧寒清剛才尚未說出口的答案。
空間系強者第一次正眼看她。
「薔薇。」
他叫出的不是塞拉菲娜的名字。
是血脈。
塞拉菲娜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來你聞得不錯。」
氣氛剛要再次繃緊。
空間系強者的目光越過她。
落在萊恩身上。
那一瞬間,李夜白清楚感覺到第五席意識里傳來一絲變化。
不是萊恩。
是對面。
空間系強者原本穩定得像一潭死水的法則,在極短的一剎那失去了控制。
白石長廊邊緣,一片正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忽然被切成兩半。
切口平滑得看不見任何受力痕跡。
守序者抬眼。
空間系強者的全部注意力仍停在萊恩身上。
他看著萊恩。
第一次真正停住。
李夜白也看著他。
對方臉上的變化很少。
眼皮抬高了一點。
呼吸停了一拍。
右手原本自然垂著,此刻五指卻緩慢收緊。
然後。
他往後退了半步。
很輕。
卻真實發生了。
赫闕側過臉。
另外三名獸庭七階也同時看向他。
顯然,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半步意味著什麼。
萊恩站在原地。
銀髮被河風吹動一縷。
文明杖還握在手裡。
六階中期的氣息遠遠談不上威脅眼前這個八階巔峰。
他的空間法則始終收在體內。
可那個獸庭親王看他的眼神,已經不像是在看一個年輕的洛克斯。
李夜白腦海里忽然浮出另一幅畫面。
死亡沙海。
黑曜石神殿。
數十根暗金鎖鏈貫穿一具巨大神骸,將它釘死在王座上。
懷著身孕的洛白站在長階下方,聲音第一次失去平穩。
起源先祖。
那個詞只在李夜白意識里掠過,隨即被他壓回去。
證據遠遠不夠。
但眼前這個獸庭強者顯然見過某種東西。
某種足以讓一個曾經站過更高位置的人,在看見萊恩時下意識後退的東西。
萊恩垂眼看了一下兩人之間多出來的半步距離。
文明杖在他指間輕輕一轉。
「八階巔峰也會站不穩?」
語氣很淡。
獸庭親王沉默著。
他盯著萊恩看了足足數息。
喉間像有一句話被壓住。
河風穿過兩列白石廊柱。
遠處有人撐著船經過,船槳撥開水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然後,李夜白聽見那個活了數百年的獸庭強者低聲說道: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