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城來接人的木車停在歸客院外。
顧寒清確認客印後先上車,大夏進入外郭的十人依次坐下。
黃昏小隊五人、燼、祁時、一名古文字人員,以及兩名七階軍官。
沒有多,也沒有少。
沈鈞和另外四十二人仍留在臨湖歸航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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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城衛撥動控制杆,嵌在白石路里的兩道青銅導軌亮起微光,木車平穩駛出街口。
路線與昨日不同。
車先沿河而行,隨後穿過三座長橋。河流在山腳分成數道支渠,又在另一片城區重新匯合。遠處一座低山也被納入城郭,白牆順著山勢層層鋪開,青銅軌道從樹林之間盤旋而上。
祁時一直看著獨立計時器。
古文字人員則記沿途路標和岔路。
半個多小時後,李夜白已經放棄單靠轉彎記路。
顧寒清坐在他身邊,視線從前方再次分開的三條軌道上收回來。
「夜白,方向呢?」
「記得。」
顧寒清問:「原路?」
李夜白搖頭:「未必找得回。」
顧寒清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陸望川看見的那座城,大得幾乎找不到外界。
他們現在看到的仍只是一部分。
又過一段路,水面忽然開闊。
公共歸客館到了。
幾條青銅軌道在這裡交匯,長廊、渡口與數座白石院落沿水展開。來往居民比臨湖外郭更多,人類、類人異族以及保持完整獸軀的智慧居民混在一起。
木車剛停穩,李夜白已經感知到了九道外來氣息。
西方進入神城空間的是三十人。
真正被允許進入居民城郭的,只有九人。
羅蘭、塞拉菲娜、萊恩、李道淵、瓦勒里烏斯,怒嚎、黑曜、塞壬各一人,再加一名聖廷古代語言人員。
其餘二十一人還在第二歸航台。
十九名真正進入外郭的歸客,今天第一次聚在了一處。
李夜白下車時,另一邊的長廊也傳來腳步。
最先出現的是羅蘭。
白色重甲,八階巔峰。
城律壓去了高階力量對周圍生命的威懾,卻壓不掉一個強者多年形成的站姿與警覺。
隨後是塞拉菲娜和萊恩。
再後面,李道淵背著那柄修補過多次的破槍,走在幾名古族代表之間。
雙方真正照面的那一刻,最先變的反而是西方。
怒嚎家族的代表腳步停了。
黑曜的人也皺起眉。
統一的黑色軍裝,完全陌生的制式武器,十個人之間自然保持的戰鬥距離,還有兩名毫不掩飾七階氣息的強者。
這不是某個荒野聚落,也不像小型城邦拼出來的探索隊。
羅蘭的目光從顧寒清身上掃到兩名七階,最後停在大夏眾人的軍裝標識上。
他沒有見過。
西方聯邦現有的地圖、航線與古族檔案里,也沒有這樣一個國家。
八萬公里的物理阻隔把兩片大陸分開太久。
西方甚至不知道,霧外還有另一套規模完整的人類文明。
塞拉菲娜也在看大夏的人。
隨後,她很快發現萊恩沒有多少意外。
她側過臉,目光在萊恩身上停了一瞬。
萊恩像沒察覺。
李夜白卻知道她記住了。
顧寒清同樣看見了西方九人。
她沒有驚訝西方文明的存在。
大夏在更早之前就已經知道西方聯邦。
真正讓她多停留半秒的,是李道淵。
不是震驚。
只是確認。
李夜白以前已經告訴過她,這個人沒死,如今在西方以「淵·洛克斯」的身份活動。
顧寒清視線從李道淵移到萊恩身上。
她仍然不明白,一個假洛克斯為什麼能站在真正的洛克斯後裔身邊,而且位置明顯不低。
李夜白沒有解釋。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
燕破岳認出來了。
他的右手幾乎本能地落向武器。
白露也停下腳步。
她先看李道淵的臉,又看那柄破槍。
「李道淵?」
這三個字經過同言法則,清楚地落進長廊。
西方幾人的目光瞬間轉向李道淵。
李道淵沒有動。
可他在看見大夏軍裝的第一眼,肩背就已經繃緊。
他當然知道大夏存在。
他就是從那裡被扔出去的。
只是他沒想到,隔著八萬公里、隔著完全斷絕的世界,最後還會在神城裡重新碰上。
燕破岳盯著他:「真是你。」
李道淵淡淡道:「好久不見。」
燕破岳向前半步。
客印微微發熱。
長廊下幾道青銅紋路同時亮了一線。
顧寒清沒有提高聲音。
「燕破岳。」
燕破岳停住。
顧寒清看著他:「手放下。」
燕破岳沉默一瞬,鬆開武器。
「明白。」
兩名七階軍官沒有拔刀,只自然改變站位,把顧寒清等人護在更容易撤離的位置。
林七隻看了李道淵一眼。
雷震的注意力更多落在羅蘭身上。
祁時手裡的計時器也沒有停。
西方那邊卻已經沒人再把這當普通重逢。
剛才白露喊出的名字,與李道淵昨天登記在歸客木牌上的三個陌生音節完全一致。
怒嚎代表看向他:「你認識他們?」
李道淵還沒回答,負責公共歸客館的神城官員已經從內院出來。
那是一名年長女性,面容接近人類,額角卻生著一圈向後的細小骨角。
她看了看分站長廊兩側的兩批歸客。
「你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顧寒清答道:「不是。」
神城官員看向她。
顧寒清平靜道:「我們來自大夏。」
「大夏」兩個字保留原音。
隨後,她補了一句。
「大夏軍方。」
另一邊短暫安靜。
這個陌生國家的名字,對羅蘭、塞拉菲娜和幾名古族代表而言都是第一次聽見。
可「軍方」的意思不會錯。
西方聯邦之外,霧外還有一片能夠一次派出兩名七階、並組織完整遠征隊的人類國家。
神城官員又看向西方。
羅蘭沒有搶答。
萊恩開口:「西方聯邦。」
兩個從未正式見過彼此的文明,就這樣在神城的一條臨水長廊里第一次報出了名字。
沒有外交使團。
沒有國書。
甚至雙方都不知道以後是否還能回去。
神城官員似乎並不覺得這件事有多特殊。
她只看向李道淵。
「那你呢?」
白露剛才叫出的名字,顯然說明這個人和大夏有關。
萊恩向前半步。
「他以前在大夏。」
幾名西方代表的神色同時有了變化。
怒嚎代表盯著李道淵,顯然已經開始重新理解昨天那塊寫著「李道淵」的木牌。
神城官員問:「現在呢?」
萊恩語氣很淡:「跟我。」
他看了一眼李道淵。
「淵·洛克斯,我的人。」
沒有解釋更多。
顧寒清聽得出裡面的迴避,卻沒有拆穿。
她知道「洛克斯」是假的。
可現在揭開,對大夏沒有任何好處。
神城官員看向顧寒清:「你們有仇?」
「有舊帳。」顧寒清說道。
顧寒清回答得很快:「不用。」
她重新看向李道淵。
「出去以後再算。」
李道淵沉默片刻,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能出去再說吧。」
李夜白沒有聽出挑釁。
李道淵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出去以後自己該站在哪裡。
大夏有他的舊帳。
西方那個姓氏,也從來不屬於他。
李夜白想起陸望川的話,卻沒有繼續往下想。
太早了。
神城官員顯然也不關心歸客在霧外有多少恩怨。只要雙方不在這裡動手,就不影響她的職責。
她轉身示意眾人進入內院。
「你們的歸客登記會送到這裡。」
「還有一些舊的登記,也可以查。」
顧寒清剛要開口,北方忽然傳來鐘聲。
第一聲比昨日更加沉重。
河邊幾隻白鳥同時驚起。
第二聲落下,歸客館檐下懸著的青銅片齊齊震動。
神城官員停住腳步。
附近城衛也望向北方。
雷震皺眉:「又一座歸航台?」
神城官員點頭。
第三聲鐘響從群山之後滾過來。
顧寒清問:「來的也是人?」
神城官員沉默幾息。
「有一些,是。」
李夜白抬起頭。
三座歸航台。
陸望川曾經看到過三批進入那座城的人。
大夏。
西方。
最後一批。
北方鐘聲還在山間迴蕩。
李夜白已經知道是誰來了。
異獸皇族的根據地,大夏軍方從未踏入過的領地。
深淵獸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