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橋漸漸被桃林遮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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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路沿著河岸向前,地勢緩緩抬高。最初還能看見成片果樹,再往前,桃林便被一座座白牆木屋取代。
牆面被陽光曬出溫暖的淺白,深色木樑壓在檐下,屋頂覆著泛青的金屬薄片。藤蔓從牆角爬上二層迴廊,細碎花枝垂下來,被河風吹得輕輕晃動。
河水從屋舍之間穿過。
石階一直修到水邊。有人洗菜,有人打水,也有人蹲在臨河木台上收拾剛從湖裡撈上來的魚。
一艘載滿葉菜的小舟從橋洞下鑽出來。
撐船的是個長著灰白長耳的老人。舟頭趴著一隻巴掌大的六足小獸,老人撐一下長篙,它就跟著晃一下尾巴,眼睛始終沒睜。
岸邊有人叫住老人。
一個人類婦人提走一筐菜,又把一隻陶罐放到船頭。兩人只說了幾句話,顯然早就熟悉。
木舟重新離岸,船尾攪開的水紋撞上白石,很快散開。
大夏十人沿河往前。
那名七階守序者走在最前面,沒有介紹沿途的一切,也沒有專門讓居民避開。
顧寒清看得最多的仍是路口、屋頂與河岸。
兩名七階軍官一前一後,一個觀察沿路法則結構,一個記下每一次轉彎和能快速退回長橋的岔路。
只是這裡的人會看,會好奇,卻很少有人躲。
一個抱著竹筐的人類少年從小巷裡跑出來,險些撞上前方的七階軍官。
少年猛地剎住腳,第一反應不是抬頭看人,而是趕緊把竹筐抱緊。
裡面幾十顆白殼禽蛋撞得輕響。
確認沒碎,他才鬆口氣。
「抱歉。」
七階軍官側身讓開。
少年點了一下頭,抱著筐跑遠。
那名七階軍官看了他的背影半瞬,也繼續往前。
前方街道漸漸熱鬧。
幾家沿河鋪子開著門,藥草、陶器、果乾和新鮮糧食擺在檐下。
一頭體型接近三米的黑色獸形居民橫趴在糧鋪門口,深黑皮毛下面有接近五階的源能波動。
它的尾巴正好擋住半條路。
白髮糧鋪老闆提著掃帚出來。
「快讓讓。」
黑獸沒動。
老人拿掃帚柄在它尾巴上敲了兩下。
尾巴慢吞吞縮回去一點。
「不夠。」
又是一下。
黑獸終於睜開一隻眼,很不耐煩,卻還是把整條尾巴收進屋檐陰影。
兩個孩子從旁邊跑過去,一個是人類男孩,另一個額頭生著淺角。兩人顯然和它很熟,路過時直接扶著它的背翻了過去。
黑獸連頭都懶得抬。
老人倒追在後面罵了一句。
「小心掉河裡!」
孩子的笑聲一路跑遠。
雷震多看了兩眼。
「它是你養的?」
糧鋪老人愣了一下。
「養?」
他回頭看向黑獸。
「『他』就住樓上。」
黑獸抬起腦袋,悶聲補了一句。
「我是付房租的。」
雷震沉默兩秒撓著頭。
「不好意思,打擾了。」
黑獸重新趴下。
林七從旁邊經過時,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李夜白卻回頭看了一眼。
住樓上。
付租。
不是坐騎,也不是被馴養的獸類。
它只是這家糧鋪樓上的住客。
這件事尋常得沒人覺得需要解釋。
繼續往前,白露在一間臨河醫館前慢了半步。
門邊掛著成束曬乾的藥草,屋內沒有大夏醫院常見的檢測設備,只有幾張矮床、陶罐和沿牆排列的木格。
一個手臂覆著淺青鱗片的老人坐在門口,正給一個人類小孩清洗膝蓋上的傷口。
孩子大概剛從石階上摔下來,褲腿破了一塊。藥水剛碰到傷處,他就往後縮腿。
老人抬手在他腳踝上拍了一下。
「別動。」
孩子立刻老實。
白露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一縷極細的清水從她指尖流出,在掌心繞成一圈。
白露的能力適合借水做現場探查。環境、液體、異常物質,她都能輔助判斷;真正涉及藥理、生命機制和複雜治療,就該交給蘇青木。
水線微微一顫。
白露只能確認孩子傷口沒有明顯毒素反應,老人使用的綠色藥膏中有溫和的源能與生命活性。
再多,她判斷不了。
鱗族老人察覺到她掌中的水,抬頭看了一眼。
「你會看水?」
「用它找東西。」
老人似懂非懂。
白露收起水線,目光落向屋裡。
靠牆另一張床上趴著一頭獸形居民,前爪用木板固定,氣息接近四階。給它換藥的卻是一個年輕的人類女人。
再往裡排隊的,有人類,也有李夜白叫不上名字的種族。
沒人分開。
也沒人因為境界高就排到前面。
白露問:「這裡看傷,按什麼排?」
鱗族老人指了指剛剛摔破膝蓋的孩子。
「誰急,誰先。」
白露又看向那頭四階獸形居民。
「它也一樣?」
老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受傷還分什麼一樣不一樣?」
白露頓了頓,沒再問。
跟上隊伍時,她只低聲說了一句。
「藥看不懂。」
「規矩看懂了。」
李夜白也看懂了。
一個普通人類孩子和一頭四階獸形居民躺在同一間醫館裡。
誰傷得重,誰先治。
守序者帶著他們繼續向前。
顧寒清終於問起最需要確認的東西。
「這裡叫什麼?」
守序者抬手指向周圍沿河鋪開的白牆屋舍。
「臨湖外郭。」
隨後又指向更遠處。
屋頂之外依舊有層疊山勢,河流穿過建築,最後消失在視線盡頭。
「這裡只是神城外面的一小片地方。」
負責記錄的軍方人員立刻記下。
「神城有多大?」
守序者想了一會。
「坐最快的車,從這裡去中央,要很久。」
「多久?」
「太陽從東邊到西邊,還不夠。」
祁時抬眼看向遠處。
這個回答沒有實際距離,卻已經足夠說明歸航台看到的城郭遠遠不是全部。
李夜白望向山後。
陸忘川曾經看見一座大得近乎沒有邊界的城。
眼前至少對上了一部分。
他的心裡沒有多少興奮。
地方越大,結構越複雜。
想尋找父母留下的線索、青銅王座,或者能回到現實的道路,就需要繼續往深處走。
偏偏直到現在,這裡表現出來的一切都太正常。
有人賣菜,有人看病,有人趕著回家。高階居民拿力量修東西,獸形居民會付房租,孩子在河邊追跑。
從青銅道路盡頭出現的未知之城,過的卻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子。
李夜白的靈魂感知始終沒有收回。
附近的笑聲、煩躁、好奇都是真的。
沒有統一的精神波動,也沒有某種力量持續觸碰居民意識。
走過一座小橋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肩背比最初踏進外郭時鬆了一點。
很輕。
感知還在,退路記得,城中那道八階氣息的大致方向也沒有忘。
只是那根常年繃在靈魂深處的弦,沒有像過去進入陌生區域時那樣拉到極限。
李夜白立刻向內檢查。
記憶完整。
情緒完整。
意識沒有被觸碰。
灰霧聯繫也穩定。
什麼都沒找到。
這反而讓他多留了一分心。
沒有灰霧,沒有污染,沒有獸潮,周圍的人只是過自己的日子。
換任何一個人走進這種地方,本來就應該比戰場上放鬆。
這個理由完全說得通。
李夜白偏頭看了一眼顧寒清。
她仍然記著沿途每一個路口,右手也一直停在距離霜降最舒服的位置。
一個長尾孩子從巷子裡跑過時,她下意識側身讓開。
孩子回頭沖她笑了一下。
顧寒清眼底的冷意也鬆了極短的一瞬。
很快恢復。
李夜白沒有提醒她。
至少現在,他們的判斷都還清醒。
再往前,鋪子漸少。
河岸兩側出現更多院落和樹。淡黃色花瓣鋪在石階上,幾隻白鳥停在屋脊,偶爾低頭啄自己的羽毛。
一扇木門後,幾個孩子已經看了他們很久。
這一次,大人沒有把他們拉回去。
一個扎著短辮的人類女孩終於走到門邊。
「你們真的是從霧外來的?」
顧寒清停下。
「是。」
女孩仰著頭。
「霧外是什麼樣?」
顧寒清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太大。
那裡有城市,有學府,有夜市,也有軍營和前線。
有人每天按時回家,也有人整夜聽著警報。
有大夏,有西方聯邦,也有灰霧。
女孩等了一會,又問了個更簡單的問題。
「霧外也有春天嗎?」
一片淡黃花瓣落在顧寒清肩頭。
她伸手取下。
「有。」
「霧外也有春天。」
女孩眼睛亮起來。
「和這裡一樣嗎?」
顧寒清沒有馬上回答。
河面上一艘小舟正緩緩駛過。
遠處有人收起曬了一天的布,有人隔著半條街喊孩子回家吃飯。
青銅導軌上的貨車從另一座橋後經過,車角的鈴聲被風送得很遠。
李夜白記得雲霄城天氣轉暖後的街道,也記得學府里每年照常發芽的樹。
只是更多時候,他記住的是戰備燈,是灰霧,是城牆之外傳來的炮聲。
顧寒清最後看著女孩。
「有些地方很像。」
「有些地方,不一樣。」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頭。
守序者沒有催促。
河風吹過去。
顧寒清手裡的那片花瓣脫離指尖,落進水中。
順著河流,慢慢漂向神城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