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霧外也有春天

  長橋漸漸被桃林遮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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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石路沿著河岸向前,地勢緩緩抬高。最初還能看見成片果樹,再往前,桃林便被一座座白牆木屋取代。

  牆面被陽光曬出溫暖的淺白,深色木樑壓在檐下,屋頂覆著泛青的金屬薄片。藤蔓從牆角爬上二層迴廊,細碎花枝垂下來,被河風吹得輕輕晃動。

  河水從屋舍之間穿過。

  石階一直修到水邊。有人洗菜,有人打水,也有人蹲在臨河木台上收拾剛從湖裡撈上來的魚。

  一艘載滿葉菜的小舟從橋洞下鑽出來。

  撐船的是個長著灰白長耳的老人。舟頭趴著一隻巴掌大的六足小獸,老人撐一下長篙,它就跟著晃一下尾巴,眼睛始終沒睜。

  岸邊有人叫住老人。

  一個人類婦人提走一筐菜,又把一隻陶罐放到船頭。兩人只說了幾句話,顯然早就熟悉。

  木舟重新離岸,船尾攪開的水紋撞上白石,很快散開。

  大夏十人沿河往前。

  那名七階守序者走在最前面,沒有介紹沿途的一切,也沒有專門讓居民避開。

  顧寒清看得最多的仍是路口、屋頂與河岸。

  兩名七階軍官一前一後,一個觀察沿路法則結構,一個記下每一次轉彎和能快速退回長橋的岔路。

  只是這裡的人會看,會好奇,卻很少有人躲。

  一個抱著竹筐的人類少年從小巷裡跑出來,險些撞上前方的七階軍官。

  少年猛地剎住腳,第一反應不是抬頭看人,而是趕緊把竹筐抱緊。

  裡面幾十顆白殼禽蛋撞得輕響。

  確認沒碎,他才鬆口氣。

  「抱歉。」

  七階軍官側身讓開。

  少年點了一下頭,抱著筐跑遠。

  那名七階軍官看了他的背影半瞬,也繼續往前。

  前方街道漸漸熱鬧。

  幾家沿河鋪子開著門,藥草、陶器、果乾和新鮮糧食擺在檐下。

  一頭體型接近三米的黑色獸形居民橫趴在糧鋪門口,深黑皮毛下面有接近五階的源能波動。

  它的尾巴正好擋住半條路。

  白髮糧鋪老闆提著掃帚出來。

  「快讓讓。」

  黑獸沒動。

  老人拿掃帚柄在它尾巴上敲了兩下。

  尾巴慢吞吞縮回去一點。

  「不夠。」

  又是一下。

  黑獸終於睜開一隻眼,很不耐煩,卻還是把整條尾巴收進屋檐陰影。

  兩個孩子從旁邊跑過去,一個是人類男孩,另一個額頭生著淺角。兩人顯然和它很熟,路過時直接扶著它的背翻了過去。

  黑獸連頭都懶得抬。

  老人倒追在後面罵了一句。

  「小心掉河裡!」

  孩子的笑聲一路跑遠。

  雷震多看了兩眼。

  「它是你養的?」

  糧鋪老人愣了一下。

  「養?」

  他回頭看向黑獸。

  「『他』就住樓上。」

  黑獸抬起腦袋,悶聲補了一句。

  「我是付房租的。」

  雷震沉默兩秒撓著頭。

  「不好意思,打擾了。」

  黑獸重新趴下。

  林七從旁邊經過時,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李夜白卻回頭看了一眼。

  住樓上。

  付租。

  不是坐騎,也不是被馴養的獸類。

  它只是這家糧鋪樓上的住客。

  這件事尋常得沒人覺得需要解釋。

  繼續往前,白露在一間臨河醫館前慢了半步。

  門邊掛著成束曬乾的藥草,屋內沒有大夏醫院常見的檢測設備,只有幾張矮床、陶罐和沿牆排列的木格。

  一個手臂覆著淺青鱗片的老人坐在門口,正給一個人類小孩清洗膝蓋上的傷口。

  孩子大概剛從石階上摔下來,褲腿破了一塊。藥水剛碰到傷處,他就往後縮腿。

  老人抬手在他腳踝上拍了一下。

  「別動。」

  孩子立刻老實。

  白露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一縷極細的清水從她指尖流出,在掌心繞成一圈。

  白露的能力適合借水做現場探查。環境、液體、異常物質,她都能輔助判斷;真正涉及藥理、生命機制和複雜治療,就該交給蘇青木。

  水線微微一顫。

  白露只能確認孩子傷口沒有明顯毒素反應,老人使用的綠色藥膏中有溫和的源能與生命活性。

  再多,她判斷不了。

  鱗族老人察覺到她掌中的水,抬頭看了一眼。

  「你會看水?」

  「用它找東西。」

  老人似懂非懂。

  白露收起水線,目光落向屋裡。

  靠牆另一張床上趴著一頭獸形居民,前爪用木板固定,氣息接近四階。給它換藥的卻是一個年輕的人類女人。

  再往裡排隊的,有人類,也有李夜白叫不上名字的種族。

  沒人分開。

  也沒人因為境界高就排到前面。

  白露問:「這裡看傷,按什麼排?」

  鱗族老人指了指剛剛摔破膝蓋的孩子。

  「誰急,誰先。」

  白露又看向那頭四階獸形居民。

  「它也一樣?」

  老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受傷還分什麼一樣不一樣?」

  白露頓了頓,沒再問。

  跟上隊伍時,她只低聲說了一句。

  「藥看不懂。」

  「規矩看懂了。」

  李夜白也看懂了。

  一個普通人類孩子和一頭四階獸形居民躺在同一間醫館裡。

  誰傷得重,誰先治。

  守序者帶著他們繼續向前。

  顧寒清終於問起最需要確認的東西。

  「這裡叫什麼?」

  守序者抬手指向周圍沿河鋪開的白牆屋舍。

  「臨湖外郭。」

  隨後又指向更遠處。

  屋頂之外依舊有層疊山勢,河流穿過建築,最後消失在視線盡頭。

  「這裡只是神城外面的一小片地方。」

  負責記錄的軍方人員立刻記下。

  「神城有多大?」

  守序者想了一會。

  「坐最快的車,從這裡去中央,要很久。」

  「多久?」

  「太陽從東邊到西邊,還不夠。」

  祁時抬眼看向遠處。

  這個回答沒有實際距離,卻已經足夠說明歸航台看到的城郭遠遠不是全部。

  李夜白望向山後。

  陸忘川曾經看見一座大得近乎沒有邊界的城。

  眼前至少對上了一部分。

  他的心裡沒有多少興奮。

  地方越大,結構越複雜。

  想尋找父母留下的線索、青銅王座,或者能回到現實的道路,就需要繼續往深處走。

  偏偏直到現在,這裡表現出來的一切都太正常。

  有人賣菜,有人看病,有人趕著回家。高階居民拿力量修東西,獸形居民會付房租,孩子在河邊追跑。

  從青銅道路盡頭出現的未知之城,過的卻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子。

  李夜白的靈魂感知始終沒有收回。

  附近的笑聲、煩躁、好奇都是真的。

  沒有統一的精神波動,也沒有某種力量持續觸碰居民意識。

  走過一座小橋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肩背比最初踏進外郭時鬆了一點。

  很輕。

  感知還在,退路記得,城中那道八階氣息的大致方向也沒有忘。

  只是那根常年繃在靈魂深處的弦,沒有像過去進入陌生區域時那樣拉到極限。

  李夜白立刻向內檢查。

  記憶完整。

  情緒完整。

  意識沒有被觸碰。

  灰霧聯繫也穩定。

  什麼都沒找到。

  這反而讓他多留了一分心。

  沒有灰霧,沒有污染,沒有獸潮,周圍的人只是過自己的日子。

  換任何一個人走進這種地方,本來就應該比戰場上放鬆。

  這個理由完全說得通。

  李夜白偏頭看了一眼顧寒清。

  她仍然記著沿途每一個路口,右手也一直停在距離霜降最舒服的位置。

  一個長尾孩子從巷子裡跑過時,她下意識側身讓開。

  孩子回頭沖她笑了一下。

  顧寒清眼底的冷意也鬆了極短的一瞬。

  很快恢復。

  李夜白沒有提醒她。

  至少現在,他們的判斷都還清醒。

  再往前,鋪子漸少。

  河岸兩側出現更多院落和樹。淡黃色花瓣鋪在石階上,幾隻白鳥停在屋脊,偶爾低頭啄自己的羽毛。

  一扇木門後,幾個孩子已經看了他們很久。

  這一次,大人沒有把他們拉回去。

  一個扎著短辮的人類女孩終於走到門邊。

  「你們真的是從霧外來的?」

  顧寒清停下。

  「是。」

  女孩仰著頭。

  「霧外是什麼樣?」

  顧寒清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太大。

  那裡有城市,有學府,有夜市,也有軍營和前線。

  有人每天按時回家,也有人整夜聽著警報。

  有大夏,有西方聯邦,也有灰霧。

  女孩等了一會,又問了個更簡單的問題。

  「霧外也有春天嗎?」

  一片淡黃花瓣落在顧寒清肩頭。

  她伸手取下。

  「有。」

  「霧外也有春天。」

  女孩眼睛亮起來。

  「和這裡一樣嗎?」

  顧寒清沒有馬上回答。

  河面上一艘小舟正緩緩駛過。

  遠處有人收起曬了一天的布,有人隔著半條街喊孩子回家吃飯。

  青銅導軌上的貨車從另一座橋後經過,車角的鈴聲被風送得很遠。

  李夜白記得雲霄城天氣轉暖後的街道,也記得學府里每年照常發芽的樹。

  只是更多時候,他記住的是戰備燈,是灰霧,是城牆之外傳來的炮聲。

  顧寒清最後看著女孩。

  「有些地方很像。」

  「有些地方,不一樣。」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頭。

  守序者沒有催促。

  河風吹過去。

  顧寒清手裡的那片花瓣脫離指尖,落進水中。

  順著河流,慢慢漂向神城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