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客院離河不遠。
城內守序者帶他們穿過兩條安靜的巷子,停在一座白牆院落前。青銅門環被多年使用磨得發亮,牆外兩株不知名的樹越過檐角,在石階上投下細碎陰影。
院子不大,三面木樓圍著天井,中間有口淺井。靠河那面只隔一道木欄,欄外就是緩慢流動的支渠。
照看院子的老婦人從後屋出來。她耳尖稍長,手腕覆著淡灰鱗片,把一串木牌放在桌上。
「水在井裡,後面有灶。巷口天黑前有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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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問道:「沒人守著我們?」
老婦人抬眼:「你們自己不是有人嗎?」
雷震頓了一下,沒再問。
城內的守序者離開前,只教他們怎麼使用院門旁的白石。有急事就把客印按上去,附近城衛自然會來。
院門合上後,顧寒清抬了抬手,九個人便各自散開。
兩名七階確認撤離路線,林七上了屋頂,燕破岳檢查門窗。祁時在廊下擺好獨立計時器,重新記錄這裡的晝夜長度。
白露從井裡取了一杯水,清流繞過指間,又重新落回杯中。
白露看著水面說道:「和白天的樣本差不多,暫時沒發現異常。」
她封存一份。更深的成分和長期影響,之後還得交給蘇青木判斷。
李夜白最後才展開靈魂感知。
加上自己,十道靈魂反應都很穩定。顧寒清等人的靈魂還有精神狀態都沒有異常,林七、雷震和祁時的意識也一如往常。灰霧聯繫安靜地維持著,沒有阻滯。
什麼都沒少。
也沒有多出來什麼。
院外,一輛木製貨車沿青銅導軌緩緩駛過。駕駛者撥動控制杆,車輪慢下來,給幾個橫穿街道的孩子讓路。
顧寒清走到李夜白身旁,問道:「夜白,你覺得這裡有問題嗎?」
「暫時沒有。」
顧寒清看了他一眼:「你這個『暫時』,聽著可不像沒問題。」
李夜白收回感知:「只是這裡太容易適應。」
河邊兩個頭生短角的孩子蹲在石階邊餵魚,被屋裡人喊了一聲,才磨磨蹭蹭站起來。
顧寒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你懷疑這座城在影響我們?」
「還沒有證據。」李夜白搖頭,「如果真有人動了記憶,或者碰了靈魂,我反而容易找出來。」
顧寒清問道:「現在呢?」
「什麼都沒有。」
顧寒清輕輕嗯了一聲:「那我們就繼續看。找不到問題,不代表要替它證明沒問題。」
李夜白偏頭看她,唇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這才是顧寒清。
不知道,就繼續看。不替神城解釋,也不急著拔刀。
臨近傍晚,顧寒清重新排了輪崗。兩人一組,一人在院內,一人上屋頂。兩名七階錯開休息,所有人只睡自己的完整輪休段,到點由下一崗喚醒。
武器依舊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天快黑時,那名老婦人送來一籃剛烤好的薄餅。
老婦人把籃子往桌上一放:「院裡的。吃不慣就算了。」
白露做過基礎檢測,又留下一份樣本。
雷震拿起一塊:「白露,這玩意兒能吃?」
白露看著他已經咬下去的一口:「你吃之前問,會更有意義。」
雷震嚼了兩下:「嘿嘿現在問也不遲。」
白露收起檢測器:「那你先替大家試試。」
林七從旁邊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很淡的笑。
李夜白也沒阻止。
他們不可能一直靠隨身口糧活著。想弄清神城,就得真正接觸這裡的水、食物和居民。
太陽漸漸落到屋脊後。
河對岸第一盞青銅燈亮了。
沒人點火。燈柱底部的紋路先泛起暖光,隨後第二盞、第三盞沿著河岸次第亮起。街口、橋邊、屋檐下的燈一盞接一盞醒來,暖黃燈影落進河裡,被水波揉得細碎。
運菜的木舟靠岸,鋪子開始收攤。
一個獸形居民背著兩隻竹筐走過橋面,筐里擠著幾個睡著的幼崽,一條尾巴垂在外面,隨著腳步輕輕晃蕩。
遠處有人喊孩子回家。
飯菜香混著濕石、木頭和河水的氣味,慢慢飄進院子。
李夜白站在木欄邊,很久沒動。
顧寒清換下軍裝外套,只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內衫,從木樓上下來。
顧寒清停到他身側:「看什麼呢?」
「看他們回家。」
顧寒清望向河對岸。有人關窗,有人收起還沒晾乾的布。白天見過的一個人類孩子追著長尾孩子跑過橋,轉眼就被門裡伸出來的手拎了回去。
顧寒清眼底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
過了一會兒,顧寒清忽然說道:「等出去以後,去雲霄城南邊走走吧。」
李夜白側過臉:「你不是一直嫌那邊人多?」
「是挺吵。」顧寒清頓了頓,「不過偶爾去一次也行。總比每次見面都在軍區、學府或者戰場上好。」
李夜白沒有馬上回答。
他們從小到大,真正把半天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反而少得可憐。見面要算時間,吃頓飯也可能被任務打斷。確定關係以後,談得最多的還是誰去前線,什麼時候回來。
李夜白應道:「好。」
顧寒清轉頭看他:「答應這麼快?」
「怕顧隊長回去不認帳。」
顧寒清眉梢微揚:「我什麼時候賴過你的帳?」
「沒有,所以先記著。」
顧寒清輕哼一聲,沒和他爭。
河風從木欄外吹過來。
李夜白忽然覺得,如果沒有身上的武器,沒有屋頂那道值守的身影,這一幕很像兩個人在陌生城市裡旅行。
顧寒清安靜看了一會兒河面,忽然道:「又想遠了?」
「沒有。」
顧寒清偏頭看他:「夜白,你每次說『沒有』,基本都是有。」
李夜白看她:「這麼明顯?」
「對我來說,嗯,挺明顯。」
顧寒清抬手替他把被風吹偏的衣領理正。
「到你的輪休了,去睡吧。」
李夜白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你呢?」
「下一輪。」
「別替別人頂崗。」
顧寒清眉梢一挑:「你現在還管我值夜?」
「隊長也在輪值表里。」
「行。」顧寒清收回手,「聽你的,去睡。」
李夜白回房以後,靈魂感知仍覆蓋著院落。
窗外水聲很輕。偶爾有夜歸的腳步從巷口經過,水裡有魚撞了一下石岸,隔壁院子有人關窗。
一開始,他還能分辨每一道聲音。
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刻起,那些聲音離得遠了。
再次睜眼時,門外正好響起規定的喚醒聲。
李夜白睜眼的瞬間,靈魂感知已經掃過院落。
所有人都在。崗哨正常,門窗沒有異常,客印沒有變化,灰霧聯繫穩定。
他看了一眼計時器。
完整輪休,一分不少。
中途一次都沒醒。
李夜白坐在床邊,沉默了幾秒。
只要身處陌生區域,他的靈魂感知就會本能地保留一層警覺。昨晚那層警覺依舊存在,卻沒有因為任何動靜把他叫醒。
走出房間時,顧寒清正在院中束起長發。
顧寒清從鏡面反光里看見他:「醒了?睡得怎麼樣?」
李夜白停了一下:「太好了。」
顧寒清束髮的動作慢了半拍。
「巧了。」她轉過身,「我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
誰都沒笑。
清晨的記錄很快匯總起來。
所有進入輪休的人,都在規定時間內維持了異常穩定的休息狀態。沒有應激驚醒,沒有噩夢帶來的心率波動,源能恢復甚至比預計更加充分。
負責防禦的七階軍官盯著自己的記錄看了很久。
昨晚他正好擁有一段完整輪休。從入睡到被下一崗叫醒,中間一次都沒有自行睜眼。
七階軍官忽然開口:「在軍方入職整整十一年了。」
顧寒清轉頭看他。
七階軍官把記錄遞給祁時:「我十一年沒睡滿過這麼踏實的感覺。」
院裡安靜下來。
李夜白從祁時手裡接過另一份記錄。
如果有人醒來以後頭痛、失憶,或者源能循環出了問題,事情反而好處理。
污染就清除,精神侵入就阻斷,法則干擾就找源頭。
眼前的數據卻恰恰相反。
精神穩定的可怕,源能恢復良好,判斷沒有下降。所有人醒來以後都比昨天更加清醒。
李夜白找不到一項指標,能夠把這種變化定義為傷害。
顧寒清走到他旁邊,低聲問道:「還是沒找到?」
「沒有。」
「那今天呢?」
李夜白把記錄還給祁時:「照計劃走。多看,多問,別急著下結論。」
顧寒清點頭:「嗯,行。」
河對岸已經有人推開窗。
青銅燈一盞盞熄滅,早市的木車沿導軌駛過橋頭。
昨天那個扎短辮的小女孩從巷口跑過去,手裡還拿著一枝剛折下來的黃花。
李夜白望著她消失在街角。
比起神城會不會傷害他們,他現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到目前為止,這座城給他們的每一樣東西。
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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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無獎競猜,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後續劇情的發展,以及最後一位席位的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