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座歸航台的鐘聲只響了三次。
群山重新安靜下來。
長橋前,那名七階守序者收回望向遠方的視線,沒有解釋另一座歸航台出現了什麼,只告訴沈鈞,那邊會有人處理。
沈鈞也沒有追問。
大夏現在連眼前這片外郭都還沒有真正踏進去。
他看向古城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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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與自己同層次的氣息已經重新沉寂,可長橋、河道、白石道路以及埋在地下的青銅法則依舊彼此連接。
只要他跨過去,整片外郭都會保持警戒。
這種情況下,一個八階巔峰進去未必是保護,反而可能讓雙方始終處在最緊繃的狀態。
更何況,歸航台是目前唯一能夠確認的來路。
青銅道路已經消失,現實通訊斷開。
這塊臨湖白石台看起來普通,卻很可能是他們將來唯一能夠回到大夏的位置。
沈鈞不會把五十二個人全部帶離這裡。
「多少人可以進去?」
守序者抬手指向長橋之後。
「最多十人。」
「力量太強的人,也不能一次進去太多。」
神城顯然沒有大夏七階、八階這樣的境界叫法,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沈鈞看了他一眼。
「我呢?」
守序者沉默片刻。
他沒有說禁止。
只是抬手指向腳下的白石路,又指向遠處沿河延伸的城郭。
「你進去以後,這片地方會一直看著你。」
沈鈞已經明白。
一個八階巔峰進入普通居民生活的區域,本身就足以讓整座外郭進入警戒狀態。
他沒有再問。
轉身看向隊伍。
「顧寒清。」
顧寒清向前一步。
「到。」
「黃昏小隊進去。」
林七、雷震、燕破岳、白露隨即靠攏。
「燼,祁時。」
李夜白和祁時上前。
再加一名負責古文字與遺蹟語言記錄的軍方人員。
八人。
沈鈞最後從四名七階中點出兩人。
一人以防禦見長,身後背著摺疊重盾。
另一人擅長速度與短距離位移,負責撤離和接應。
十人正好。
他沒有選擇殺傷最強的組合。
進入一個已經確認擁有居民和完整秩序的陌生城郭,活著看清情況,比帶進去多少火力更重要。
「你們進去以後,先確認三件事。」
沈鈞看向顧寒清。
「這裡有多大。」
「誰說了算。」
「他們怎麼看我們。」
沒有讓她尋找遺蹟。
也沒有讓她去追第二座歸航台。
顧寒清點頭。
「明白。」
剩餘四十二人也沒有原地等待。
空間入口、環境採樣、法則觀察、地形警戒四組很快重新展開。
白石平台中央的空間錨繼續運轉。
青銅道路消失的位置只允許記錄,不准鑽探。
湖水可以取樣,果林和農田不許擅自進入。
平台邊緣開始布設新的短程通訊節點。
幾名軍方人員蹲在先前雷震踩裂的位置,記錄白石內部最後一點修復殘留。
沒有人去切下一塊。
神城已經表現出文明與秩序,大夏也不會把別人的道路當成無主遺蹟拆開研究。
雷震看了一眼長橋邊散落的紅果。
白露手裡倒是已經封存了一顆。
那是少女自己掉過來的。
勉強算不上擅取。
等大夏完成重新布置,守序者才讓城衛送來一隻扁平木盒。
裡面放著十枚小小的青銅片。
「客印。」
顧寒清沒有立即接。
「做什麼用?」
「讓城知道你們是歸客。」
「限制力量?」
「不會。」
沈鈞當然不會因為一句「不會」就讓人直接佩戴。
檢測設備先掃過一遍。
李夜白也以靈魂感知確認。
青銅片本身沒有侵入意識的結構,更像是一枚能被神城法則識別的身份憑證。
負責防禦的七階軍官先把客印扣在手腕上。
源能運轉正常。
法則也沒有被壓制。
他活動一下手指,看向守序者。
「能試一下?」
守序者點頭。
七階軍官沒有對人出手,只向長橋側面的空處釋放一縷極輕的威壓。
那種程度放在大夏,最多讓普通人覺得胸口發悶。
可威壓剛剛離開身體兩三米,便無聲淡去。
沒有撞上屏障。
附近也沒有突然亮起法則紋路。
只是散了。
七階軍官眉頭微皺。
這一次,他沒有再嘗試。
因為結果已經足夠清楚。
李夜白看得比其他人更細。
力量本身沒有消失。
七階依舊是七階。
如果現在讓那名軍官抬起幾噸重物,或者撐起防禦法則,他依舊能夠做到。
可那種本該隨著境界自然外放、讓低階生命本能緊張的壓迫感,在離開身體以後便迅速被四周環境消解。
守序者看著他們。
「力量可以護人。」
「可以救命,可以修路。」
「不能讓別人因為你更強,就必須低頭。」
平台前安靜了一瞬。
雷震望向遠處古城。
「你們這裡所有人都這樣?」
守序者似乎不理解這個問題為什麼值得問。
「都一樣。」
這句話落下後,連那兩名七階軍官都沒有立刻出聲。
大夏的法律當然不會允許高階武者隨意欺壓普通人。
可力量到了某種程度以後,很多東西根本不需要寫進法律。
一個七階站在普通人面前,對方知道他是七階,這件事本身便足以改變很多選擇。
這裡卻連這種最基礎的威懾都不存在。
顧寒清接過客印,扣在軍裝衣領。
其他人陸續佩戴。
林七腰間的暗金長刀沒有被要求上交。
顧寒清頸間的銀色鏡墜也沒有引起額外檢查。
十人準備結束時,橋後忽然傳來一陣爭吵。
同言法則仍然覆蓋附近,零碎意思順著風飄來。
白石路邊,一輛裝著瓜果的木車歪在地上。
車軸斷了。
旁邊站著一個兩米多高的異族男人。
裸露在外的手臂覆著暗褐色短毛,額角生著向後的粗角,氣息已經達到六階。
而站在他面前罵人的,只是一個頭髮花白的人類老人。
老人拿木桿敲著車輪。
「你自己看看,壓壞多少!」
異族男人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瓜。
「我賠。」
「上次你也這麼說。」
老人又罵了一句。
異族男人鼻子裡重重出了口氣。
看得出來,他並不是沒有脾氣。
可最後還是彎腰把整輛木車托起來。
六階力量用在一輛賣瓜的車上,輕得像拎籃子。
老人還在旁邊指揮。
「慢點,別把剩下的也撞了。」
異族男人臉更黑。
動作卻真慢下來。
附近城衛沒人過去。
路邊居民也只是隨便看了幾眼。
一個提著竹籃經過的女人甚至笑了一聲,很快又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鄰里爭執。
大夏這邊反而沉默下來。
那是六階。
在大夏任何一座普通城市,都已經算得上真正的高階武者。
到了這裡,卻正在被一個普通老人罵著扶車。
而最讓人在意的是——
他自己似乎也覺得這沒什麼。
守序者沒有解釋。
對本地人而言,這一幕本來就不需要解釋。
低沉的金屬摩擦聲重新響起。
擋在長橋前的青銅屏障緩緩退回橋基。
白石道路重新完整露出來。
風從桃林另一端吹來。
顧寒清回頭看了一眼沈鈞。
沈鈞只說了兩個字。
「看清。」
顧寒清點頭。
「明白。」
她率先踏上長橋。
李夜白走在她身側。
兩名七階一前一後,將十人自然護在中間。
林七、雷震、燕破岳和白露沒有擺出明顯戰鬥隊形,彼此距離卻始終保持在能夠瞬間支援的位置。
長橋並不長。
真正走上去以後,很多先前隔得太遠看不清的細節也一點點顯現。
橋下水流很緩。
靠岸的一側長著大片細窄水草。
石縫裡開著白色小花,花瓣被水汽壓得有些濕。
青藤沿橋欄攀爬,一路纏到幾根矮小的青銅燈柱上。
幾隻近乎透明的翅蟲停在葉片間,大夏人靠近以後才輕輕飛走。
風裡沒有遺蹟常見的腐敗與金屬鏽味。
只有湖水、濕土、桃花,還有遠處不知哪一家灶台升起來的飯香。
走到橋中央時,李夜白回頭。
沈鈞仍站在白石平台最前方。
身後的四十二人已經重新開始工作。
儀器展開。
警戒線建立。
空間錨穩穩立在平台中央。
那是大夏留在這裡的退路。
顧寒清也回頭看了一次。
隨後繼續向前。
真正踏過長橋以後,腳下道路開始微微向上。
桃樹漸少。
白牆木屋從枝葉後一點點露出來。
很多門都關著。
窗戶卻沒有完全合嚴。
顯然,城裡的人依舊好奇這些突然從歸航台出現的陌生人。
李夜白最先聽見的是一聲壓得很輕的笑。
右側一間白牆木屋的窗戶只開了一條縫。
後面擠著兩個孩子。
一個與大夏普通女孩沒有區別,黑髮,手裡捏著半塊紅色果乾。
另一個額頭長著兩隻淺角,耳側覆著細軟絨毛,身後拖著一條灰白長尾。
兩個孩子擠在一起看他們。
人類女孩發現顧寒清望過去,立刻往後縮。
長尾孩子卻沒動。
還順手搶走她手裡一半果乾。
窗後馬上響起壓低的爭搶聲。
不遠處,一名婦人推開另一扇窗,把兩個孩子一起拽了回去。
她是人類。
被她揪著耳朵訓的,卻是那個長尾孩子。
再往前。
屋檐陰影里趴著一頭比成年黑熊更大的四足生靈。
深黑皮毛。
頭頂生著兩截短角。
身上有穩定而清晰的源能波動。
它抬起眼睛看了大夏十人一眼。
沒有咆哮。
也沒有起身。
只是陽光被他們擋住以後,不耐煩地往旁邊挪了一點,又重新把下巴壓回前爪。
河邊,一個背生灰羽的年輕人提著菜籃回來。
迎面碰上一名人類婦人。
兩人停下來交談幾句。
婦人從籃子裡拿走兩根青菜,又往對方籃中放進去一包用荷葉裹著的東西。
動作熟練得像已經做過無數次。
白露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會。
林七則看向更遠處。
沿河屋舍之間,還有更多不同的身影。
有完整的人類。
也有頭生短角、身覆鱗甲的類人生靈。
甚至河對岸一座木橋邊,還蹲著一頭完全保持獸軀,卻正在和旁邊攤販交流的智慧異獸。
沒人刻意聚在一起。
也沒有誰被隔在某個區域。
他們只是住在這裡。
李夜白腳步沒有停。
可直到真正跨過長橋,他才第一次看清這座神城最違背外界常識的地方。
桃林、水渠、白石與青銅都只是表面。
這座城裡。
人類從來不是唯一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