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村

  第二天一早。風雪小了些,可天依舊陰沉得厲害,像壓著一層鉛灰色的棉絮。白玉樓簡單收拾了一番。帶著兩個徒弟。

  跟著慶春班眾人踏上歸途。白水縣離慶春班有幾十里山路。牛車走得很慢。車輪碾過積雪。

  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許青禾坐在最後面,抱著大衣箱。一路沉默。別人看不見。喜神卻正蹲在箱蓋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

  瓜子殼吐得到處都是。

  「別瞅我。」

  「瞅也沒用。」

  「他們聽不見我。」

  許青禾嘴角抽了抽。索性不理他。前面。陳四喜和白玉樓正坐在同一輛車上,兩人許久沒說話,直到翻過一處山坡。

  白玉樓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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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年。」

  「慶春班過得不好吧?」

  陳四喜苦笑一聲。

  「能活著就不錯咧。」

  「哪敢說好。」

  白玉樓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雲衣先生這些年。」

  「還唱戲麼?」

  陳四喜搖了搖頭。

  「不唱咧。」

  「從那件事以後。」

  「就再沒登過台。」

  白玉樓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遠處群山,像是想起了什麼。

  「可惜咧。」

  「要不是那件事。」

  「關中第一角。」

  「本來該是他。」

  許青禾心頭一動,下意識豎起耳朵。陳四喜笑了笑。

  「老栓叔從來不在乎這些。」

  「他那人。」

  「心思都在箱子裡。」

  白玉樓沒說話,許久之後,忽然低聲說道:

  「你知道麼。」

  「我這條命。」

  「是雲衣先生撿回來的。」

  牛車上的眾人同時安靜下來。許青禾更是愣住。白玉樓是誰?如今關中最紅的大角兒,連縣長來了都得等著的人物。竟然欠爺爺一條命?

  陳四喜似乎並不意外,只是默默抽著旱菸。白玉樓繼續說道:

  「那時候我才二十來歲。」

  「剛成角。」

  「心高氣傲。」

  「覺得自己唱啥都成。」

  「後來接了一出陰戲。」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臉色有些複雜。

  「戲唱砸咧。」

  「那天晚上。」

  「我差點死在戲台上。」

  風雪呼嘯。

  白玉樓沉默許久,卻沒有繼續往下說。許青禾剛聽到關鍵地方。結果沒了下文,差點急死。

  「後來呢?」

  白玉樓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後來?」

  「後來雲衣先生背著大衣箱來了。」

  「唱了一夜《送寒衣》。」

  「我活下來了。」

  說完,便再也不開口。無論許青禾怎麼追問,都不肯再說。氣得許青禾直咬牙,就在這時。

  耳邊忽然響起喜神懶洋洋的聲音。

  「他說不明白。」

  「我給你講。」

  許青禾一怔。

  「你知道?」

  喜神翻了個白眼。

  「廢話。」

  「我當時就在場。」

  「他尿褲子的樣子我都見過。」

  許青禾差點笑出聲,趕緊低下頭。生怕被別人發現。喜神卻樂呵呵繼續說道:

  「你是不是覺得。」

  「你爺和他們沒啥區別?」

  許青禾點點頭。

  「難道不是?」

  喜神咧嘴一笑。

  「當然不是。」

  「他們是唱戲的。」

  「你爺是守戲的。」

  許青禾愣住。

  「啥意思?」

  喜神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白玉樓。

  「那種。」

  「叫戲師。」

  「唱的是戲。」

  然後又指了指大衣箱。

  「你爺這種。」

  「守的是戲。」

  「不是一個東西。」

  許青禾越聽越迷糊。喜神卻忽然收起笑容。難得認真起來。

  「青禾。」

  「你以為這世上。」

  「只有活人?」

  許青禾心頭微微一緊。

  「啥意思?」

  喜神望向遠處雪山,緩緩說道:

  「有些戲唱得久了。」

  「會留下東西。」

  「有些人死了。」

  「執念散不了。」

  「也會留下東西。」

  「還有些東西。」

  「本來就不該存在。」

  說到這裡。喜神忽然轉頭看向他。

  「這些東西。」

  「統稱戲詭。」

  風雪忽然大了起來。許青禾只覺得後背發涼。

  「戲詭?」

  「嗯。」

  喜神點頭。

  「活人的戲。」

  「唱給活人聽。」

  「戲詭的戲。」

  「唱給死人聽。」

  「而《送寒衣》。」

  「就是唱給死人聽的。」

  許青禾忽然想起靈堂里那句:

  「我冷……」

  心頭莫名發緊。

  「那劉木匠……」

  「算戲詭?」

  喜神搖頭。

  「他不算。」

  「他只是個倒霉蛋。」

  「真正的戲詭。」

  「還沒來呢。」

  就在這時,喜神忽然停住。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許青禾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

  「咋咧?」

  喜神沒有回答,而是緩緩轉過頭。看向車隊後方。許青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漫天風雪中。出現了一串腳印。

  腳印很深,一步一步。跟在牛車後面,可詭異的是。那裡根本沒人。許青禾渾身一僵。

  「喜神……」

  「我看見咧。」

  喜神沒說話,臉色難得有些凝重。風雪越來越大。那串腳印卻越來越近,一步,一步。

  一步,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雪裡跟著他們,忽然。許青禾看見了。風雪深處。

  站著一個穿壽衣的人。臉色慘白。雙眼發青。抱著胳膊,站在雪地里瑟瑟發抖。嘴唇不停開合。

  「冷……」

  「我冷……」

  「我的棉襖呢……」

  許青禾頭皮瞬間炸開,猛地站起身。

  「陳叔!」

  「後頭有人!」

  牛車猛地停下,所有人同時回頭。風雪漫天。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只有白玉樓。

  緩緩握緊韁繩。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許久之後,才低聲說道:

  「壞咧。」

  「他追上來咧。」

  雪下得越來越大。劉木匠就站在村口磨盤邊。穿著壽衣,低著頭。渾身凍得發抖。嘴裡不停念叨。

  「冷……」

  「我冷……」

  「我的棉襖呢……」

  陳四喜等人臉色發白。他們只能看見一個死人站在那裡,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白玉樓緩緩向前,一步,一步。

  踩在積雪上,沒有絲毫慌亂。老瘸子忍不住喊道:

  「白老闆!」

  「小心!」

  白玉樓擺了擺手。頭也沒回。

  「一個遊魂而已。」

  「我還收拾得了。」

  說完,他走到劉木匠面前,緩緩閉上眼,下一刻,一聲唱腔驟然響起。

  「陰——山——路——遠——」

  轟!

  天地間仿佛有驚雷炸開。陳四喜等人什麼都沒看見,可許青禾卻猛地瞪大雙眼,因為就在白玉樓開口的一瞬間。他身上的棉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身烏紗官袍。蟒袍加身。水袖垂落。臉上油彩自行勾勒。眉心一點硃砂。腳下方步沉穩。

  宛如判官出巡。許青禾甚至聞到了一股濃重的戲台脂粉味。喜神蹲在他肩膀上。咧嘴笑道:

  「瞧見沒?」

  「這就是戲師。」

  白玉樓繼續向前。唱腔越來越高。

  「判官執筆問陰魂——」

  隨著唱詞落下。許青禾眼中的世界忽然變了。雪還在下。可四周卻出現一座巨大的戲台。虛幻戲台橫跨天地。

  鑼鼓聲震耳欲聾。

  板胡長鳴。無數看不清面容的觀眾坐在黑暗裡,正在聽戲,而戲台中央。白玉樓便是主角。探陰山!

  問陰魂!隨著唱詞落下。劉木匠忽然發出悽厲慘叫。渾身黑氣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剝離出來。

  「我冷——!」

  「我冷啊——!」

  白玉樓一步踏出。官袍獵獵。怒目圓睜。唱詞如雷。

  「既知身死——」

  「為何不歸——!」

  轟!

  劉木匠身體猛地一震。跪倒在地。壽衣寸寸崩裂。陳四喜等人什麼都看不見。只看見白玉樓突然衝上去,一把按住屍體。

  然後狠狠一掌拍下。

  砰!

  積雪炸開。劉木匠屍體重重倒地。徹底不動了,村口安靜下來。風雪依舊。陳四喜愣住了。

  老瘸子也愣住了。

  「完咧?」

  「解決咧?」

  「我就說白老闆行!」

  眾人長長鬆了口氣,可就在這時,許青禾卻發現。白玉樓沒有笑,甚至臉色難看得厲害。他緩緩站起身。

  望著劉木匠屍體。沉默許久,忽然低聲說道:

  「壞咧。」

  陳四喜一愣。

  「啥壞咧?」

  白玉樓緩緩抬頭。看向村口。那裡空無一人,可許青禾卻清楚看見。風雪裡。站著一道模糊身影。

  那身影撐著一把破舊紙傘。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像是在看戲。喜神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來了。」

  白玉樓握緊拳頭。聲音沙啞。

  「我收拾的不是劉木匠。」

  「只是他留下來的念。」

  「真正的東西。」

  「才剛剛進村。」

  風雪驟然大了起來。那道撐傘身影緩緩轉身。消失在雪幕深處,而地上的劉木匠屍體,忽然再次張開嘴,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呢喃。

  「棉襖……」

  「我的棉襖呢……」

  風雪漸漸停了,可慶春班眾人的心卻一點沒放下來。白玉樓站在村口。望著雪地里那串逐漸消失的腳印。沉默許久。最終緩緩轉身。

  「回村。」

  沒人說話。眾人推著牛車往村里走。一路上安靜得厲害,連平日裡話最多的老瘸子都沒吭聲。許青禾抱著大衣箱走在後面。喜神蹲在箱蓋上。

  晃著兩條短腿。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可那雙眼睛卻不停朝村子裡張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剛進村口。遠遠便看見一群人圍在慶春班門口。

  看見陳四喜回來,眾人頓時像見了救星。

  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班主!」

  「班主回來咧!」

  「出事咧!」

  陳四喜心裡頓時一沉。

  「慢慢說。」

  「咋回事?」

  說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莊稼漢。臉色慘白。我頭全是汗。

  「李大娘瘋咧!」

  「抱著塊石頭哭了一晚上!」

  「誰拉都拉不開!」

  陳四喜臉色微變。

  「帶我去看!」

  一群人急匆匆朝村東跑去。許青禾也跟了上去,還沒進院,便聽見裡面傳來女人的哭聲。

  「娃啊……」

  「娃啊……」

  「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聲音聽得人心裡發酸,院子裡,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雪地上。懷裡死死抱著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像抱著孩子一樣。不斷輕輕拍打。

  嘴裡還哼著搖籃曲。

  「莫哭咧……」

  「娘給你蒸饃……」

  「冷不冷?」

  「娘給你添衣裳……」

  旁邊幾個漢子想拉,可剛靠近。老太太便瘋了一樣拿頭撞人。死活不肯撒手。陳四喜皺起眉頭。

  「啥時候開始的?」

  「昨天夜裡。」

  「本來睡得好好的。」

  「半夜突然跑到河邊。」

  「抱回來這麼塊石頭。」

  「非說是她娃。」

  眾人臉色難看,因為李大娘的兒子。十年前就死了。淹死在河裡,從那以後。老太太就一直有些神神叨叨。

  白玉樓卻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許青禾站在人群後面,忽然愣住了,因為別人眼裡。李大娘懷裡抱的是石頭。

  可在他眼裡。石頭旁邊卻蹲著個濕漉漉的小男孩。七八歲模樣。渾身滴著水。臉色發白,正依偎在老太太懷裡。

  小聲喊著:

  「娘……」

  「我冷……」

  許青禾渾身一震,猛地後退半步。喜神卻一點也不意外,坐在他肩膀上咂了咂嘴。

  「瞧見咧?」

  「這才剛開始。」

  許青禾壓低聲音。

  「那娃……」

  「死了十年。」

  喜神點點頭。

  「嗯。」

  「執念。」

  「散不掉。」

  就在這時,又有人從村西跑來。神色驚恐。

  「班主!」

  「班主!」

  「趙屠戶家也出事咧!」

  「他家死了三年的老娘回來了!」

  話音剛落。另一邊又有人跌跌撞撞衝進院子。

  「陳班主!」

  「快去看看!」

  「王二狗子說看見他爺在院子裡抽旱菸!」

  「人都快嚇瘋咧!」

  院子裡瞬間亂成一團,一樁。兩樁。三樁。越來越多,仿佛整個村子的死人。

  都開始回來了。風雪再次飄落。白玉樓緩緩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臉色越來越沉,許久之後。

  才輕聲說道:

  「不是劉木匠。」

  「也不是一個收衣人。」

  「是全村的念。」

  陳四喜心頭一跳。

  「啥意思?」

  白玉樓緩緩閉上眼。聲音有些沙啞。

  「有人。」

  「把死人都叫醒咧。」

  此話一出,院子裡頓時鴉雀無聲,而就在這時,許青禾忽然感覺有人在看自己。他下意識抬頭,只見村口方向。

  不知何時站著一道模糊人影。撐著紙傘。靜靜立在雪中。看不清臉,也看不清男女,可許青禾卻莫名感覺。

  那人在笑。喜神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徹底消失。他緩緩站起身。望著那道人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收衣人……」

  「進村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