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散的時候,已經快到子時,戲園裡的觀眾卻遲遲不願離開,還有許多人圍在後台門口。想再看白玉樓一眼。陳四喜沒有過去,只是抱著那件舊戲袍,靜靜站在後台外面等。
這一等,便又是一個時辰,直到戲園裡的燈熄了一半,一個年輕弟子才從裡面走出來。看了三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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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讓你們進去。」
老瘸子長出一口氣。
「總算肯見咧。」
後台很大。一路上掛滿戲服。刀槍架。靠旗。蟒袍。盔帽。
空氣里瀰漫著脂粉和檀香混雜的味道。最裡面那間屋子還亮著燈。許青禾跟著陳四喜推門進去,屋裡很安靜,一個中年男人背對眾人坐在銅鏡前。臉上的油彩才卸了一半。
黑的是黑。白的是白。昏黃燈光照在臉上,顯得有些瘮人,可即便如此,依舊壓不住那股氣勢。
許青禾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剛才台上那個判官。那個一開口便讓整個戲園安靜下來的大角兒。白玉樓,屋裡沒人說話,只有銅盆里的水聲。
白玉樓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鏡子。鏡子裡映出陳四喜三人的身影,也映出了許青禾,過了許久,白玉樓忽然開口。
聲音有些沙啞。
「雲衣先生走咧?」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陳四喜緩緩點頭。
「頭七剛過。」
白玉樓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卸妝。銅盆里的水輕輕蕩漾,屋裡的氣氛卻莫名沉重下來。許青禾卻愣住了。雲衣先生?
誰?他下意識看向陳四喜,又看向老瘸子,可兩人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仿佛白玉樓口中的人。本就該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人。
許青禾忍不住開口。
「陳叔。」
「雲衣先生是誰?」
話音落下,老瘸子神情有些古怪。陳四喜則輕輕嘆了口氣。
「你爺。」
許青禾愣住了。
「我爺?」
從小到大。別人提起爺爺。要麼叫許老栓。要麼叫許箱官。他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雲衣先生。
這名字聽起來像個名滿關中的大角兒,可爺爺明明只是個守箱子的老頭。整天蹲在灶房抽旱菸。脾氣臭得很。白玉樓這時候終於轉過身。看了許青禾一眼。
「咋?」
「他沒跟你說過?」
許青禾搖頭。白玉樓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澀。
「也是。」
「那老東西就這脾氣。」
「守著一堆本事。」
「偏偏啥都不愛說。」
說完,他低頭看向陳四喜懷裡的戲袍。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關中地界。」
「能讓我喊一聲先生的人。」
「不多。」
「雲衣先生算一個。」
許青禾心頭微微一震。第一次覺得。自己認識了十八年的爺爺,似乎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簡單。白玉樓緩緩站起身,走到陳四喜面前。
接過那件舊戲袍。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什麼東西。他伸出手,輕輕撫過袖口,忽然笑了。
可那笑容里卻帶著幾分苦澀。
「還是這件袍子。」
「二十年咧。」
「他連這個都捨不得換。」
沒人說話。白玉樓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在許青禾身上。
「你是他孫子?」
「是。」
「叫啥?」
「許青禾。」
白玉樓點了點頭,一步一步走了過來。距離越來越近。許青禾莫名有些緊張。總覺得這人的眼神鋒利得厲害,像能把人整個看透。
白玉樓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剛才聽戲的時候。」
「你聽見啥咧?」
許青禾一愣。旁邊的陳四喜和老瘸子同時皺起眉頭,顯然沒聽懂。
「啥意思?」
許青禾下意識問道。白玉樓卻沒有解釋,只是繼續盯著他。
「我再問一遍。」
「剛才聽戲的時候。」
「你聽見啥咧?」
屋裡安靜得厲害。許青禾忽然想起戲台上的事情。想起那些喝彩聲。想起那些根本找不到人的聲音。猶豫片刻,還是開口。
「有人叫好。」
白玉樓點頭。
「還有呢?」
「有人鼓掌。」
「還有呢?」
許青禾心頭忽然一緊。
「還有……」
「有人說值了。」
「有人說沒遺憾了。」
「有個老漢一直念叨年輕時候……」
「還有個老婆婆在哭……」
「還有人說這一嗓子像幾十年前……」
他說著說著,忽然發現不對,因為屋裡已經沒人說話了。陳四喜呆呆站在那裡。老瘸子也愣住了,兩人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固。
像是聽見了什麼極不可思議的事情。白玉樓則緩緩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過了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
望向陳四喜。
「你們還不知道?」
陳四喜聲音有些發澀。
「知道啥?」
白玉樓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許青禾肩膀。聲音很輕。
「跟雲衣先生一樣。」
「這娃。」
「能聽見。」
屋裡安靜下來。許青禾卻徹底懵了。
「聽見?」
「聽見啥?」
白玉樓望著他,許久之後,緩緩說道:
「人活著有念想。」
「死了也有。」
「有些人念想重。」
「散不了。」
「有人聽戲是用耳朵。」
「有人聽戲是用心。」
「雲衣先生聽了一輩子。」
「我本以為。」
「他這一脈已經斷咧。」
說到這裡。白玉樓忽然笑了。望向陳四喜。
「現在看來。」
「老天爺還沒讓慶春班絕後。」
陳四喜和老瘸子對視一眼。眼神同時變了,而許青禾站在原地。腦子裡卻只有一個念頭。原來,靈堂里那句「我冷」。
不是幻聽,屋裡安靜得厲害。許青禾站在原地。腦子還有些發懵。白玉樓那句「這娃能聽見」,像根釘子一樣釘在他心裡。陳四喜和老瘸子則是滿臉震驚。
他們誰也沒想到。許老栓死後。慶春班竟還能再出一個能聽見的人,就在這時,許青禾肩膀忽然一沉,一個紅袍白臉的小老頭不知什麼時候坐了上去。
兩條短腿晃來晃去,正樂呵呵地啃著蘋果。
「還行。」
「這唱戲的還有點眼力見。」
喜神咔嚓咬了一口蘋果。
一臉滿意。
「總算不是個睜眼瞎。」
許青禾眼角微微抽搐。這老東西是真不怕死。人家白玉樓好歹也是關中名角。到了他嘴裡。活像個剛過及格線的學徒。偏偏別人還看不見他。
只能自己一個人聽見。許青禾趕緊移開目光。生怕被白玉樓發現異常。白玉樓卻沒注意這些,只是緩緩坐回椅子上,低頭摩挲著那件舊戲袍。
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戲。」
「我可以去唱。」
陳四喜眼睛頓時一亮。
「白老闆——」
白玉樓抬手打斷。
「先別高興。」
「我能去。」
「但未必有用。」
屋裡幾人同時一愣。老瘸子忍不住問:
「啥意思?」
白玉樓抬起頭。看向眾人。
「我唱得了《探陰山》。」
「唱得了《鍾馗嫁妹》。」
「唱得了《游西湖》。」
「關中八百里地。」
「我敢說沒人比我唱得更好。」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頓了一下,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可《送寒衣》。」
「我不會。」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陳四喜臉色微變。
「咋可能?」
「你是寒衣戲骨啊。」
白玉樓搖頭。
「我是鬼戲骨。」
「不是寒衣戲骨。」
「探陰山問鬼。」
「鍾馗嫁妹鎮鬼。」
「我都會。」
「可送寒衣不一樣。」
說著。他低頭看向戲袍。目光複雜。
「這齣戲。」
「本來就不是唱給活人聽的。」
屋裡的溫度仿佛突然低了幾分。許青禾不由自主想起靈堂里那句:
「我冷……」
後背莫名有些發涼。喜神卻在旁邊撇了撇嘴。
「廢話。」
「寒衣戲哪有那麼好唱。」
「雲衣生唱了一輩子。」
「你要是也會。」
「那還了得。」
許青禾忍不住低聲問:
「啥是寒衣戲骨?」
喜神翻了個白眼。
「以後再說。」
「現在說你也聽不懂。」
「先看戲。」
許青禾剛想再問。白玉樓卻忽然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外面已經下起了雪。雪花紛紛揚揚,落在戲園屋檐上。
「劉木匠回來幾天咧?」
「三天。」
陳四喜回答。白玉樓點點頭。臉色越來越沉。
「三天。」
「還來得及。」
「啥意思?」
「意思就是。」
白玉樓緩緩轉身。
「收衣人還沒真正進村。」
「只要在他進村之前把《送寒衣》唱完。」
「還有救。」
「要是晚咧……」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可所有人都明白。後果絕不會是什麼好事。老瘸子咽了口唾沫。
「那現在咋辦?」
白玉樓沉默片刻。目光忽然落在許青禾身上。
「回慶春班。」
「先看看雲衣先生留下了啥。」
「再決定這齣戲咋唱。」
陳四喜緩緩點頭。這也是唯一的辦法,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梆子聲。
咚。
咚。
咚。
三更天到了。白玉樓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今晚休息。」
「明天一早。」
「回慶春班。」
說完,他把那件舊戲袍小心折好,重新包進紅布里。動作輕得像是在捧什麼珍寶。許青禾默默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從小到大。他一直覺得爺爺就是個守箱子的老頭,可如今。無論是陳四喜,還是白玉樓。提起那個名字時。
眼神里都有種說不出的敬重,仿佛許老栓根本不是他認識的那個爺爺,而是另外一個人,就在這時,喜神忽然趴在他耳邊。笑眯眯地說道:
「別瞎想咧。」
「你爺年輕時候可比這姓白的厲害。」
「等回去。」
「我帶你看他的東西。」
許青禾一怔。
「啥東西?」
喜神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遺產。」
「真正的遺產。」
窗外風雪呼嘯。
而遠在數十里外的慶春班,村口磨盤旁,一個穿著壽衣的人影,正靜靜站在雪地里,低著頭。嘴裡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冷……」
「我冷……」
「我的棉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