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整個村子卻沒人睡得著。家家戶戶燈火通明。有人燒紙。有人哭墳。有人抱著祖宗牌位不敢撒手。
慶春班後院,東廂房,許青禾抱著大衣箱坐在地上。
門外風雪呼嘯。
屋裡卻安靜得厲害。喜神蹲在箱蓋上。手裡捏著一粒瓜子。遲遲沒有嗑,顯然心情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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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咧?」
他忽然開口。
「啥?」
「收衣人。」
許青禾沉默。腦子裡又浮現出那道撐傘的人影。
「那到底是個啥東西?」
喜神翻了個白眼。
「我咋知道。」
「我又不是神仙。」
「我只是個喜神。」
說完,他從箱蓋跳下來。拍了拍大衣箱。
「不過。」
「你該看看雲衣生給你留的東西咧。」
許青禾低頭望向箱子。月光灑進來。照亮裡面那些老舊戲袍。這些東西他從小就見過,似乎沒什麼特別。喜神卻直接扒開最上面幾件戲服。
從最底下抽出一本泛黃冊子。
啪。
扔到許青禾面前。冊子封面已經磨損得厲害,只有三個墨字。《送寒衣》許青禾翻開第一頁。上面不是唱詞。
而是一行字。【送衣者送衣。】【收衣者收命。】許青禾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爺爺寫的?」
「嗯。」
喜神點頭。
「雲衣生留下來的東西。」
許青禾繼續往後翻。一頁。兩頁。三頁。後面全是批註。密密麻麻。
像一本筆記。
「收衣人喜寒。」
「遇雪則強。」
「見燈則避。」
「見戲則停。」
……
許青禾越看越心驚。這些根本不像戲譜。更像一本詭異錄。
「這到底是啥?」
喜神忽然笑了。
「戲。」
「也是詭。」
「戲詭。」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喜神坐在戲箱邊緣。第一次收起了玩笑模樣。
「青禾。」
「你覺得戲是啥?」
許青禾想了想。
「唱戲?」
「放屁。」
喜神罵了一句。
「那是戲子。」
「不是戲。」
說完,他指了指院外。
「李大娘懷裡的娃。」
「是不是死咧?」
「是。」
「可她還能看見。」
「還能抱著。」
「還能說話。」
「那東西是啥?」
許青禾愣住了。喜神咧嘴一笑。
「那就是戲。」
「人生如戲。」
「念想也是戲。」
「人死以後。」
「念沒散。」
「戲就還在。」
「這種東西。」
「叫戲詭。」
許青禾忽然感覺有點明白了。
「所以劉木匠……」
「也是戲詭?」
「算半個。」
喜神搖頭。
「真正戲詭。」
「比他麻煩得多。」
說完,他伸手敲了敲大衣箱。
咚。
咚。
咚。
聲音沉悶。
「這世上。」
「有人唱戲。」
「有人修戲。」
「有人鎮戲。」
「戲師唱戲。」
「樂師鎮場。」
「箱倌守戲。」
「缺一個都不行。」
許青禾忽然想起白玉樓。
「那白老闆呢?」
喜神撇撇嘴。
「陰山戲骨。」
「算個人物。」
「唱《探陰山》。」
「請判官。」
「問陰魂。」
「殺游詭。」
「這些他在行。」
「可《送寒衣》他不會。」
許青禾皺眉。
「為啥?」
喜神望向靈堂方向。聲音低了幾分。
「因為他修的是鬼戲。」
「你爺修的是人戲。」
「不是一路。」
「所以。」
「他救不了這一村人。」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風雪拍打窗戶,發出沙沙聲。許青禾低頭看向戲譜。心裡莫名有些發沉。
「那誰能救?」
喜神忽然笑了,露出滿口黃牙。
「廢話。」
「當然是你。」
許青禾一愣。
「我?」
「對。」
喜神拍了拍箱子。
「箱開了。」
「戲認主了。」
「從今天起。」
「你就是第十三代箱倌。」
就在這時。
院外忽然傳來鑼鼓聲。
咚!
咚!
咚!
許青禾一驚。快步跑到窗邊,只見戲台方向。燈火通明。整個慶春班都在忙碌。
老瘸子帶著人架鼓。
柳三娘在掛白幡。陳四喜領著徒弟搬桌案,而戲台中央。白玉樓已經換上戲袍,正獨自站在雪中。一動不動。
仿佛在等什麼。喜神也走到窗邊。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開始搭陰台咧。」
許青禾心頭一緊。
「陰台?」
喜神緩緩點頭。
「活人唱陽戲。」
「死人聽陰戲。」
「今晚這台戲。」
「不是唱給人聽的。」
風雪中,白玉樓忽然抬起頭。望向漆黑夜空,而許青禾也在這一刻發現。戲台下面。不知何時。
已經坐滿了人。他們穿著舊衣,低著頭。一動不動。整個村子明明已經宵禁,可那裡卻密密麻麻坐了數百個觀眾。
最詭異的是。這些人,沒有一個活人。喜神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第一次變得凝重。
「陰戲開場。」
「觀眾入席。」
「接下來。」
「該死人聽戲咧。」
——子時,陰風漸起。慶春班戲台前。一盞盞白燈籠緩緩亮起。燈光慘白。
照得雪地像鋪了一層霜。戲台已經搭好。戲台下。坐滿了觀眾,只是沒有一個活人。許青禾站在後台。
透過簾縫向外看去。頭皮陣陣發麻。劉木匠。李大娘的兒子。王二狗的爺爺,還有許多從未見過的人。
密密麻麻坐滿了整個戲場,一個個低著頭。安安靜靜,沒人說話。沒人走動,就像在等開戲。
而村子另一邊。原本瘋瘋癲癲的李大娘已經安靜下來。抱著石頭坐在門口。目光呆滯。王二狗也恢復正常。整個村子。
似乎重新平靜下來。
「有用!」
陳四喜眼睛一亮。
「白老闆真有本事!」
老瘸子也狠狠鬆了口氣。
「只要能穩住。」
「就有時間唱《送寒衣》。」
可白玉樓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台下。臉色依舊凝重,片刻後。
鑼鼓響起。
咚——
咚——
咚——
整個戲場瞬間安靜。白玉樓一步踏上戲台。官袍加身。水袖垂落。這一刻,許青禾再次看見了。
普通人眼裡。白玉樓只是穿著戲服,可在他的眼裡。天地忽然暗了下來。戲台無限拔高,仿佛直通陰司。
無數黑影坐在四周。靜靜觀戲,而白玉樓站在台中央。猶如判官。
「陰——山——路——遠——」
唱腔驟然響起。
轟!
戲台震動。台下無數死人同時抬頭,一道道慘白目光望向戲台,卻沒有一個離開。全都安安靜靜聽戲。
「判官執筆問陰魂——」
白玉樓一步踏出。水袖翻飛。唱腔越來越高。整個慶春班都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所有死人也都看著。
甚至連風雪都小了。許青禾忽然發現。那些死人臉上的迷茫正在消失。李大娘兒子不哭了。劉木匠也不再喊冷,一個個全都像正常觀眾一樣。
認真聽戲。喜神坐在戲台屋檐上。晃著腿。
「瞧見沒?」
「這就是陰山戲骨。」
「能鎮鬼。」
「能壓念。」
「厲害得很。」
許青禾點了點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戲師的可怕。兩個時辰後。《探陰山》終於唱到尾聲。白玉樓站在戲台中央。唱出最後一句。
「善惡終有報——」
鑼鼓驟停。
戲終。整個戲場安靜下來,下一刻,所有死人同時站起身,朝戲台方向拱手,然後轉身離開。
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裡。劉木匠走了。李大娘兒子走了。所有死人都走了。整個戲場空空蕩蕩,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四喜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成咧!」
「真成咧!」
老瘸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就說白老闆行!」
柳三娘長長鬆了口氣。
連村民們都歡呼起來。
壓在心頭的石頭終於落下,可就在這時,白玉樓忽然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噗——一口鮮血落在雪地上。
鮮紅刺眼,所有人臉色驟變。
「白老闆!」
陳四喜急忙衝上去。白玉樓卻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隨後緩緩抬頭。看向村口。臉色難看得嚇人。
「咋咧?」
陳四喜心裡一沉。白玉樓沉默很久,忽然問道:
「李大娘呢?」
「在家。」
「王二狗呢?」
「也在家。」
白玉樓緩緩點頭。
「好。」
「去看看。」
眾人心頭頓時升起不祥預感。一行人連忙趕到李大娘家。剛推開院門,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大娘依舊坐在院子裡。懷裡抱著石頭。
輕輕搖晃。嘴裡不停念叨。
「娃啊……」
「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陳四喜臉色瞬間白了。
「咋會這樣?」
明明剛才已經恢復正常了,可現在。竟又變成了原樣,緊接著。王二狗家傳來慘叫。有人衝進院子。
神色驚恐。
「壞咧!」
「王二狗又瘋咧!」
眾人急忙趕過去,只見王二狗正跪在院子裡,對著空氣磕頭,一邊磕一邊哭。
「爺!」
「爺你別走!」
「我給你燒煙!」
「我給你燒煙!」
和剛才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變化,一陣寒意頓時爬上所有人的脊背。戲明明唱完了。死人也明明走了,可問題還在。
白玉樓緩緩閉上眼。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明白咧。」
陳四喜急忙問:
「明白啥咧?」
白玉樓望向遠處漆黑夜空,許久之後,輕聲說道:
「探陰山。」
「只能讓他們聽戲。」
「卻送不走他們。」
「因為他們不是來聽戲的。」
風雪再次落下。許青禾心頭猛地一跳。
「那他們是來幹啥的?」
白玉樓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句話。
「他們是來領衣裳的。」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下來,而就在這一刻,村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道蒼老而悠長的聲音。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聲音穿過風雪。傳遍整個村子,所有人臉色同時變了。白玉樓緩緩握緊拳頭。第一次露出無比凝重的神情。
「他開始收衣裳咧。」
陳四喜等人臉色蒼白。誰都知道。事情越來越麻煩了。白玉樓站在雪地里。望著村口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許青禾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大衣箱,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跑向東廂房。
「青禾!」
陳四喜喊了一聲,可許青禾已經衝進了屋,片刻後,他又跑了出來。懷裡多了一本泛黃戲譜。《送寒衣》。
「白老闆。」
許青禾把戲譜遞了過去。
「唱這個。」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白玉樓低頭看著戲譜。久久沒有伸手。風雪落在封皮上,將那三個字染得有些發白,許久之後。
他才緩緩接過。手掌輕輕拂過封面。動作竟有些小心,像是在碰什麼珍貴東西。
「《送寒衣》啊……」
他的聲音有些複雜。許青禾一愣。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白玉樓露出這種神情。白玉樓沉默很久,忽然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澀。
「你知不知道。」
「對戲師來說。」
「戲本是啥?」
許青禾搖頭。白玉樓低頭看著戲譜,緩緩說道:
「是根。」
「也是命。」
院子裡沒人說話,都在聽。
「普通人覺得。」
「戲就是故事。」
「想唱啥唱啥。」
「可戲師不一樣。」
「戲師這一輩子。」
「未必能修成幾齣戲。」
白玉樓輕輕拍了拍手裡的戲譜。
「戲挑人。」
「不是人挑戲。」
許青禾微微皺眉。
「啥意思?」
白玉樓望向遠處風雪,緩緩說道:
「有人天生適合《探陰山》。」
「有人適合《游西湖》。」
「有人適合《三滴血》。」
「可若戲不認你。」
「你唱一輩子都沒用。」
老瘸子聽得一愣。
「唱戲還有這講究?」
白玉樓笑了笑。
「當然有。」
「我十二歲學戲。」
「十三歲唱《探陰山》。」
「第一次登台。」
「戲就認了我。」
說到這裡。他低頭看向《送寒衣》。目光複雜。
「可這齣戲。」
「沒認我。」
風雪忽然大了幾分。許青禾心頭微微一震。
「您學過?」
「學過。」
白玉樓點頭。
「還是雲衣先生親自教的。」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陳四喜更是睜大眼睛。
「老栓叔教過你?」
白玉樓苦笑。
「教過。」
「整整三個月。」
「從唱詞到身段。」
「從起調到落腔。」
「我全學了。」
「可就是唱不出來。」
許青禾愣住。白玉樓是誰?關中第一角,連他都唱不出來?白玉樓低頭望著戲譜,像是在回憶什麼。
「最後一天。」
「我問雲衣先生。」
「為啥?」
「明明我都會。」
「為啥唱不出來。」
說到這裡。白玉樓忽然停住。眼神有些恍惚。
「你爺只說了一句話。」
許青禾下意識問道:
「啥話?」
白玉樓輕輕吐出幾個字。
「因為它不喜歡你。」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風雪呼嘯。
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一本戲。不喜歡一個人?這話聽著實在有些詭異,可白玉樓卻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他低頭看著《送寒衣》。
許久之後,忽然緩緩翻開第一頁。
「不過。」
「總得試試。」
「萬一呢。」
話音落下,他翻開戲譜,下一刻,一陣陰風忽然吹過院子。
嘩啦——
戲譜無風自動,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所有人臉色同時變了,因為誰都沒碰它,可戲譜卻像活了一樣。白玉樓的瞳孔也微微收縮。
而站在人群後面的許青禾,卻清清楚楚看見。那本戲譜上,正有一個穿破棉襖的小孩,坐在書頁邊緣,沖白玉樓做鬼臉。
然後咯咯笑著跑遠。喜神頓時樂了。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我就說吧。」
「它還是不喜歡你。」
白玉樓緩緩合上戲譜。臉上卻沒有憤怒。反而露出一種早已預料到的神情,許久之後,才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
「還得找它真正想見的人。」
說著。他的目光緩緩落在許青禾身上。雪越下越大,而許青禾忽然有種感覺。那本《送寒衣》,似乎也正在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