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改到最後,第四站提前。這個位置一挪,後面兩家都得跟著挪。」
調度員拿筆敲了敲鋪在桌上的路線表,筆帽已經裂開一條縫。陸沉野站在桌子另一邊,沒急著接話。
一輛車昨天白跑了二十多分鐘,聽起來不是什麼大事。可在這張表上,那二十多分鐘占的是別人早就排好的時間。原定接車的人空等了一陣,司機趕到下一處時,對方的交接窗口已經快結束了。調度員手邊壓著兩份改過時間的回執,最上面那張還沾著半圈茶杯印。
「我說過,這趟車不是專門去取她那份血樣的。」調度員將路線錶轉了個方向,「車還要跑別處。接收點那邊說不能交,我們就照常往下走。誰也沒讓司機抱著箱子在門口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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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野找到那處取件地址。司機昨天帶去的保溫箱沒有裝到樣本,接收點留下了不能交接的回執;這些結果都已經確認。他今天過來,要看的東西只有一樣——這處取件是什麼時候、以什麼工作依據被排進這輛車的。
調度室靠牆堆了幾隻待收的周轉箱。一名穿工裝的男人進門取走其中兩隻,順口問下午那趟車能不能提前半小時。調度員頭也沒抬,叫他先去找收貨的人商量。男人抱著箱子走了,她才把另一沓當天使用的工作材料抽出來。
「你們昨天要了司機的交接回執,我這裡留的是排車時的版本。後來怎麼改路線,我們另記。」
紙上劃出的行程有幾個取送地點,接收點這一站夾在中間。旁邊沒有周芸的名字,也沒有覆核任務的內容,寫的是一次取件所需的工作信息:地點、約定窗口、取送物類別,以及調度據此安排的車輛。
跟來的偵查員俯下身,準備拍照。陸沉野讓他先把材料來源和版本記清楚,得到對方同意後,才固定原始排車版本與調整後的路線。
「這份是司機出車前拿到的?」
「他的那份沒有我這些備註。」調度員從旁邊翻出另一頁,「這張才是。接收點出問題之前,路線就排成這樣了。」
她把前後兩份攤開。原始路線里已經有那處取件,調整版本上則寫著司機未能交接,以及後續站點的改動。兩份材料對應得上司機昨天真實走過的行程。
陸沉野原本還留著一種可能:覆核那一路停下時,相關運輸安排沒來得及撤,司機才照舊跑了一趟。現在看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周芸建立的是原用途覆核任務,那項工作已被糾正,明早的覆核位置也實實在在讓了出來。眼前這張路線表卻是另一項取件工作形成之後,運輸人員按照自己的排班安排出來的。調度員沒有等到任何覆核結果才安排車輛,她手裡也沒有周芸那項任務可供撤銷。
偵查員用筆在自己的本子上畫了兩條線,寫到一半,停住了。
「也就是說,周芸那邊就算停了,這輛車還是會來?」
「昨天的車已經來了。」調度員聽見這話,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們要說以後不來,得把那份取件工作處理掉。司機哪知道這份樣本前面還有什麼事?」
她接著把司機接到任務後的準備說明找了出來。路線里這處取件跟其他站點一樣,占著正常的車輛容量和時間。司機拿單、出車、到點、被拒絕交接,再轉去後面的站點。他能決定的是如何應付堵車和遲到,不能決定樣本原來的授權還算不算數。
陸沉野問:「你這裡能直接把這項取件工作從源頭撤掉嗎?」
「排車這邊能改後面的路線,取件任務是誰安排來的,我不能替那邊說撤就撤。」調度員把裂了的筆帽按回去,「我亂刪,萬一他們還等著送別的東西,到時候誰來接?再說,你們要留昨天的材料,我也不能現在把它改得跟沒發生過一樣。」
她的顧慮不難理解。昨天那一趟車已經開過,幾份回執也已經交到不同的人手裡。隨手抹掉路線,對正在跑車的人沒有幫助,反倒容易把正常站點一併耽誤。
陸沉野沒有要求她動舊錶。他讓偵查員把已經固定的工作材料和不能交接回執分別收好,自己跟調度員看了現行任務安排。
「我只想知道,今天這項取件工作是怎麼到你手上的。」
調度員把屏幕轉過來,又從抽屜里取出一份交接材料。屏幕顯示的是運輸排班,交接材料則來自取件工作進入運輸環節時留下的原始任務。兩邊的時間和取件內容相合,那處地址在司機領路線之前就已經被安排進來了。
但這份材料只證明調度收到了什麼。至於更前面是誰提出取件、誰認為今天還該取,運輸崗位並不負責作答。
「我們不會自己挑一份血樣去取。」調度員說,「有這趟活,我們才找車。要是哪天有人給錯了地址,我把車派過去了,也得先知道錯的是哪份安排。」
這句話讓偵查員把剛寫下的「調度生成任務」劃掉了。他寫成了「調度據任務排車」,將另一張取件材料單獨標了出來。
陸沉野看著那張材料,沒有馬上讓人繼續找名字。
起碼到這裡,運輸這一段的人做過什麼已經夠清楚了。司機按路線出車,調度員按收到的任務安排車輛,兩個人都有實實在在的工作記錄。讓他們再解釋一次授權終止,問不出新的東西。
他將司機的姓名從重點追查欄里移出去,順手把準備安排的第二輪末端詢問也取消了。
「這趟車以後還會按原路線再取一次嗎?」他問。
調度員沒有給他一個省事的肯定答案。
「得看取件工作是不是還掛著。我們每天都排新路線,上一趟沒取到,不等於我明天一定再派這輛車。也不能說沒人再來。得有人把這項工作停下來。」
陸沉野將話接了過去:「明白。現有記錄照常保存,後續怎麼處理,先別讓人憑我們一句口頭話自行改。」
他沒有讓她替另一個崗位作決定。離開前,調度員還在跟別的司機商量下午的站點。那輛昨天白跑的車今天跑哪條線,她得接著安排;這場調查結束不了她手頭的工作。
——
喬知微的手機在法醫室桌上亮了一下。
是前些天她自己聯繫過的教學負責人。她發過去的那兩條專業問題里,有一條排進了新一輪課程討論;另一條暫時沒有對應的講授安排。課表還沒定,負責人讓她等正式通知。
技術員來取常規工作交接材料,看見她又翻出那本舊筆記:「你不是把問題發過去了嗎?」
「人家只答應講一條。」
「那另一條等下次唄。」
喬知微拿起筆,把沒安排上的那條重新寫了一遍。原先她把好幾個保存條件混在一問里,自己看著都嫌長。她從手邊已經完成且允許用於內部學習的匿名材料里摘出一個不涉及身份的技術情境,改成了能具體請教的問題,發給負責人,問能不能在課後交流時討論。
負責人隔了一會兒回:正式安排出來後,可以再問授課老師有沒有時間。
「這麼折騰,萬一最後報不上呢?」技術員問。
「那我這頁也不是白改。」
技術員抱著手裡的交接材料走了。喬知微把自己當天下午應該完成的那份正常工作做完,才把兩條問題夾回筆記里。晚些時候她還有事情,不打算為了等一張尚未定下來的課表,把自己眼前的工作扔給同事。
——
走出調度室,偵查員把文件夾抱在胸前,邊走邊翻那幾頁照片。
「這一下倒不用把司機再叫過來了。」
「叫來也沒用了。他知道的都在昨天那趟路上。」陸沉野拉開車門,將兩份材料分開放進文件袋,「下一步先解決這項取件工作還要不要繼續占用路線。材料里能證明今天確有取件請求,具體是誰提出的,現在還不能寫。」
偵查員坐進副駕駛,給原來負責聯繫普通運輸人員的同事發了條消息,取消後續約談,把人手轉去準備處理尚未終止的取件安排。
車還沒發動,他想起那名女當事人昨天得知覆核一路停下時的反應。她沒有要求警方再陪她把每個崗位問一遍,只問過另一輛車還會不會來。
陸沉野把取件材料從文件袋裡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昨天她的樣本沒被交出去,是接收點當場攔住的;司機依舊按照一件正常工作跑完了自己的那一段。周芸那項覆核已經停了,對這輛車卻沒有產生任何直接影響。
路線有來處,取件也有一份今天仍在使用的工作安排。
他們現在至少知道該去撤哪一件事了。至於是誰把它放進今天的工作里,得等這條正在占用人車的路線先得到現實處理,再沿著當次形成材料往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