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申請,是他自己提的。」
人事把電腦屏幕往外轉了一點。
辦公室里正有人催她簽東西,她一隻手還壓著另一份表,明顯沒打算陪他們慢慢回憶幾年前的事。
偵查員低頭看屏幕。
一條已經歸檔的內部申請。
申請人:陳嶼。
事由那一欄只有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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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醫院獻血。】
下面還有一條工作交接。
他把當天最後一段工作臨時交給了同組的人,系統里留著本人提交時間。
偵查員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那份舊聯繫順序。
停住了。
「這個時間,比陳敏打出去那通電話早。」
「早多久?」
「二十多分鐘。」
人事沒抬頭。
「那你們自己算,我這邊不負責證明誰先給誰打電話。」
她簽完手裡的東西,順手遞給門口等著的人。
「還有什麼要看?」
陸沉野問:「這份申請後來執行了嗎?」
「執行了。」
「怎麼確認?」
「他那天提前把最後一段工作交出去了。」
人事點了兩下滑鼠。
「接他工作的人也有確認,不然申請走不完。」
偵查員往前湊了一點。
新的頁面里只有很普通的交接記錄。
陳嶼把一項沒做完的工作轉給同事。
對方接了。
後面還留著一句抱怨似的備註。
【下次早點說,我下午也有事。】
偵查員看了兩遍。
「這人還在公司嗎?」
人事終於抬頭。
「在。」
「方便——」
「不方便。」
她答得很快。
偵查員愣了一下。
人事指了指外面。
「現在開會。你們非要問,我可以幫你們叫,但你們問的要是就這張交接單,那上面已經寫清楚了。」
她停了停。
「而且這事我有印象,不是因為獻血。」
「為什麼?」
「因為接他活的那個人第二天來找我,說以後這種臨時交接最好提前半天。」
說完她又低頭去看下一份東西。
話題到這裡,在她那邊已經結束了。
——
陳嶼是十幾分鐘後自己出來的。
他手裡還拿著筆,胸前掛著工牌。
「你們怎麼到公司來了?」
偵查員把那張歸檔申請給他看。
「記得嗎?」
陳嶼低頭。
先看到事由。
又看到下面的交接。
「有點。」
「這次是你自己提的申請?」
「上面不是有名字嗎?」
「問你,是怕只看系統。」
陳嶼把紙還回去。
「是我。」
「為什麼那天要提前交工作?」
「去醫院。」
「獻血?」
「嗯。」
回答得很快。
偵查員翻到另一張紙。
「你姐聯繫那邊,是在你這份申請之後。」
陳嶼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挺正常?」
這句話出來,偵查員沒馬上接。
陳嶼反而皺眉。
「怎麼了?」
「前面幾筆,你姐有的是先跟外面說你能去,然後才問你。」
「我知道。」
「這筆不一樣。」
「哪不一樣?」
偵查員把兩張紙併到一起。
一張是陳嶼本人提交的請假和交接。
一張是後來陳敏對外聯繫的時間。
「你先把自己的工作挪了。」
陳嶼看了幾秒。
像是在一點點把那天從已經很模糊的舊事裡拽出來。
「那次應該是我先跟她說的。」
「原話記得嗎?」
「不記得。」
「你確定說過?」
陳嶼沒急著答。
他伸手把自己那張申請又拿回來,看了一眼提交時間。
「我如果沒決定去,不會先把活扔給別人。」
「也可能只是先騰時間。」
「那我為什麼寫獻血?」
偵查員被問得頓了一下。
陳嶼笑了笑。
「這次不用替我找別的解釋吧。」
「不是給你找。」
「我知道。」
他把紙放回去。
「那次我應該是先說我能去。她嫌我上班的時候不方便接電話,就說她去跟那邊說。」
陸沉野這才問:「『應該』是哪一部分?」
陳嶼想了想。
「具體誰提的她去聯繫,我記不准。」
「你要去,記得?」
「這個記得。」
「為什麼?」
陳嶼抬手指了指那張申請。
「我自己都把工作交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
「我馬上還有會。你們要是問這一次是不是她替我答應——不是。」
偵查員沒說話。
「至少我自己不這麼認。」
「行。」
「還有嗎?」
「暫時沒有。」
陳嶼點了下頭,轉身往會議室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不過你們別拿這次去說昨天。」
偵查員看他。
陳嶼說:「昨天我沒先跟她說我去。」
「知道。」
「那就行。」
門開了。
裡面有人沖他招手。
「快點,就等你。」
陳嶼進去了。
門又關上。
——
偵查員在走廊邊站了一會兒。
手裡兩份材料沒有再往同一摞里放。
「這筆得挪。」
陸沉野說:「挪。」
原來那張表上,所有陳敏早於陳嶼對外確認的記錄,都被他們先圈了出來。
現在看,這個圈法太粗。
偵查員拿筆,把剛才那一筆從最上面劃掉。
沒有刪除。
只是往旁邊挪了一格。
【陳嶼本人先有明確安排。】
他寫完,又覺得不夠准。
「寫獻血?」
「寫發生過的。」
偵查員重新補了一句。
【陳嶼本人先提交獻血請假並完成工作交接;陳敏後對外聯繫。】
寫到這裡,他停筆。
「那這筆還問外面的人嗎?」
「不問。」
「她當時具體說了什麼,也不問?」
「能改變什麼?」
偵查員想了一下。
如果陳嶼已經先決定去,已經把自己的工作交了出去,之後陳敏究竟是說「他能來」,還是「他一會兒過去」,對這筆的核心判斷不會再變。
「改變不了。」
「那就別占人時間。」
偵查員把原本排在下午的一項回訪劃掉。
旁邊還列著另一個普通工作人員。
也一起劃掉。
「這樣一來,陳敏先打電話這件事,本身不能用了。」
陸沉野看了他一眼。
「能用。」
「怎麼用?」
「只能證明她先跟外面說。」
偵查員明白了。
他把剩下幾筆重新攤開。
以前他們盯的是外部聯繫順序。
現在先看的,變成了另一行。
陳敏聯繫以前,陳嶼本人有沒有已經說過、做過什麼。
有一筆,今天已經清楚。
有一筆,是陳敏先說,陳嶼後面自己回「行」。
還有一筆,就是前一天剛固定下來的——陳嶼還沒確認,外面的備用人員已經被通知不用來了。
三件事放在一起,表面都能叫「陳敏先聯繫」。
實際卻不是一回事。
偵查員拿筆在紙上點了兩下。
「以前這樣查,確實容易全算成一類。」
陸沉野把最邊上那一疊舊名單收起來。
「那就別按這類查。」
「剩下的呢?」
「只留他沒開口,外面已經動了的。」
偵查員低頭重新數。
一下少了大半。
「這麼幾個?」
「幾個夠了。」
「要不要再往前翻?」
「為什麼?」
偵查員沒說出理由。
剛才人事還在裡面催簽字。
被劃掉的回訪對象也有自己的班要上。
多找十個人,如果最後只能多得到十句「她先打過電話」,已經沒什麼意義。
偵查員把文件夾合上。
「那下午空出來了。」
陸沉野說:「三組不是還缺人?」
「他們那個走訪?」
「嗯。」
偵查員拿出手機,在工作群里回了一句。
沒過多久,對面發了個地址過來。
他看了一眼,笑了。
「行,剛劃掉兩個,這邊立刻給我補上。」
陸沉野已經往電梯走。
「嫌多?」
「沒,我就感慨一下。」
「留著路上感慨。」
——
電梯到一樓時,陳嶼的消息比他們先出來。
不是發給警方的。
偵查員正好看見陳嶼從另一部電梯出來,邊走邊盯著手機。
他走得很快,到了大廳才停。
屏幕上的內容他們當然看不見。
只看見陳嶼站在那裡看了挺久。
過了會兒,他抬頭,像是想找人,又沒找。
偵查員本來已經往門外走了。
陳嶼叫住他。
「你剛才說,昨天那邊還在找別的人?」
偵查員停下。
「還在找。」
「現在呢?」
「我不知道。」
陳嶼把手機遞過來。
沒有遞給陸沉野。
只是把屏幕朝他們轉了一下。
是一條新的聯繫。
沒有陳敏轉述。
也沒有「你姐說」。
對方直接問他本人,當前仍有需要,是否願意自己確認後再安排。
下面還特別寫了一句。
【如果不方便,可以直接拒絕。】
偵查員看完,下意識問:「你要去?」
陳嶼把手機收回來。
「我還沒答。」
「那你叫我們幹什麼?」
陳嶼也被問住了。
「……不知道。」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可能就是突然覺得,這回挺麻煩的。」
「哪裡麻煩?」
「真輪到我自己答了。」
偵查員沒接。
大廳門口有人刷卡進來,陳嶼往旁邊讓了一步。
手機還在他手裡。
屏幕已經暗了。
陸沉野只說:「那就自己答。」
陳嶼看了他一眼。
「你們不問我答什麼?」
「那是下一件事。」
陳嶼低頭,把手機重新按亮。
這一次,沒有人先替他說「會」。
也沒有人先替他說「不」。
那條消息還停在那裡。
等他自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