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不是他的。」
偵查員把剛列印出來的交接頁翻到背面,又翻回來。
「是接他後面那個人寫的。」
陸沉野伸手接過去。
昨天單獨夾出來的那一天,留下的東西比他們想的雜。
沒有一張紙叫「工作壓力說明」。
只有幾份當時的待辦、一次交接留下的手寫備註,還有前後幾筆業務的處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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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開看,都不算什麼。
放在一起,倒能看出那天下午並不寬鬆。
偵查員把其中一頁按住。
「這裡。」
那天臨近交接時,來源整理這邊還有幾筆東西沒有往下送。
其中一筆已經被後面催過。
旁邊的手寫字很潦草,只寫了三個字:還等著。
「誰等?」
「後面接的人。」
「人找了嗎?」
「沒找。」
偵查員抬頭。
「不是說這回不問人嗎?」
「我問你記錄上有沒有。」
「有。」
「那就先看這個。」
偵查員把椅子拖近一點。
他已經習慣了陸沉野這兩天突然變短的名單,卻還沒習慣連問題也跟著變少。
以前一張交接頁拿回來,他們得順著上面的人一個個往下找。
這一次,名字還在紙上,人卻沒被立刻叫來。
他看了半天,忽然說:「那天是真趕。」
陸沉野沒應。
「你看,前面兩筆都壓在一起。這個被催過,後面還有一筆等交接。他要是每一份都重新停下來——」
他說到這裡自己停住。
陸沉野看他。
偵查員把後半句改了。
「反正不輕鬆。」
「記事實。」
「知道。」
他低頭寫。
臨近交接。
多筆待整理。
其中一筆已有催辦。
接班端仍在等待。
寫到最後一行,他咬著筆帽想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來源整理未見中斷記錄。
「這個能寫吧?」
「什麼叫中斷記錄?」
「就是他當時沒因為那兩份材料停下來。」
「看得出來?」
偵查員把前後時間遞過去。
兩份材料進入他的工作範圍後,那筆業務很快就繼續往下走了。
中間沒有長時間空檔。
也沒有退回去重新補說明的動作。
陸沉野看完,把那句「未見中斷記錄」劃了。
偵查員皺眉。
「又不行?」
「寫實際發生的。」
「行。」
他重寫。
材料進入整理範圍後,該筆業務繼續處理,未見退回補充說明。
這次陸沉野沒動。
——
負責現在同類交接的人過來送另一份材料時,正好看見桌上那幾頁。
她沒多問案子,先問:「這個還要我拿回去嗎?」
偵查員說:「不是你們現在的。」
「那就別夾我這邊,我一會兒找不到。」
她把自己那份抽出來,順手把桌角幾張紙拍齊。
偵查員看她動作快,隨口問了一句:「你們交班前東西壓著,會怎麼樣?」
「能怎麼樣,接著干。」
「後面催呢?」
「催就催。」
「催多了?」
她抬頭看他。
「你到底問什麼?」
偵查員被問住了一下。
陸沉野從旁邊說:「如果一筆東西已經能往下送,但要多停一次,把前後兩份材料重新說明清楚,會不會拖後面的?」
女人這回聽明白了。
「會啊。」
「會拖多久?」
「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乾脆。
「看那一筆麻不麻煩。也可能兩分鐘,也可能你一停下來發現前面還有東西不對,那就不是兩分鐘了。」
偵查員問:「所以忙的時候一般不說?」
「我沒這麼說。」
她把自己的文件夾抱回懷裡。
「現在該寫的還是得寫。你們別拿我今天的話去替以前的人回答。」
偵查員笑了:「最近怎麼人人都先防這句?」
「因為你們問問題就這個樣子。」
「我什麼樣子?」
「聽著像隨便問問,寫進去就不知道什麼樣了。」
她說完看了眼牆上的鐘。
「我還有事。這個真不用我拿?」
「不用。」
「那我走了。」
門口正好有人喊她。
她應了一聲,已經轉身出去了。
偵查員看著門關上。
「她一句有用的都沒給。」
陸沉野說:「誰說沒有?」
「她說現在,不替以前。」
「這句不用記。」
「那記什麼?」
「你剛才不是已經有當時的東西了?」
偵查員低頭看桌上的交接頁。
臨近交接。
多筆待整理。
一筆已經被催。
後面有人等著接。
那筆業務在兩份不同時點材料都已經出現以後,沒有停下來補說明,而是繼續往下走。
這些就夠了。
至少夠說明一件事。
來源整理者昨天那句「每筆都停下來重新說一遍,這活干不完」,不是完全脫離當時現場的事後藉口。
那一天,確實有人在等。
——
下午,他們又把同一時段前後的幾筆業務排了一遍。
不是為了找誰也省過步驟。
只看那一天的節奏。
偵查員排到第三筆時,突然把滑鼠停住。
「這裡有一筆慢下來了。」
「為什麼?」
「被退回了一次。」
陸沉野走過去。
不是爭議這一筆。
是前面另一筆。
退回原因也和他們現在查的事沒關係。
只是材料不齊。
但這一退,占掉了整理和重新交接的時間。
後面幾筆就都擠在了一起。
偵查員往下拖。
「所以他那會兒是真的在趕。」
「嗯。」
「那爭議這一筆沒退。」
「嗯。」
「早期那份能讓它直接走。」
陸沉野沒接。
偵查員轉頭看他。
「我不是說他就沒責任。」
「我也沒說你這麼說。」
「你這表情就是。」
「我什麼表情?」
偵查員盯了兩秒。
「算了。」
電腦屏幕上,前面那筆被退回以後,接下來的時間擠得很近。
爭議這一筆夾在中間。
它沒有再停一次。
早期評估被整理進去,材料往下走,後面的工作也跟著動起來。
對當時坐在那裡的人來說,這個選擇最直接的好處甚至算不上什麼好處。
只是少停一次。
少把一筆已經能往下送的東西再拆開。
少讓後面繼續等。
偵查員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如果他當時把後面那份也帶進去呢?」
「現在還不知道。」
「會不會也一樣能走?」
「不知道。」
「那我們怎麼判斷他為什麼不帶?」
陸沉野把滑鼠從他手裡拿過來,退回到那張交接頁。
「先別替他想答案。」
「可這不就是要查他為什麼選嗎?」
「我們現在知道的是,停下來有成本。」
「嗯。」
「他有沒有別的辦法,下一步再看。」
偵查員靠回去。
「聽著還是給自己找活。」
「你可以不干。」
「那不行。」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我就抱怨一下。」
陸沉野把滑鼠還給他。
——
傍晚,負責那批材料接收的人沒有被叫來問話。
偵查員只把當時已經留下的等待記錄和處理時間整理進現有材料。
原本準備新增的兩個歷史聯繫人,也沒加回名單。
他把今天新找出來的東西壓在昨天那幾頁下面。
「所以現在能說什麼?」
陸沉野正在收桌上的紙。
「那天確實忙。」
「還有?」
「這一步省掉,業務會快一點往下走。」
「還有?」
「沒了。」
偵查員等了兩秒。
「你今天這麼好說話?」
陸沉野抬眼:「你還想聽什麼?」
「比如這說明他為什麼那麼干。」
「還沒說明完。」
偵查員把文件夾扣上。
他知道這句不是推脫。
他們現在不只看到「忙」。
偵查員把先前已經固定過的下遊記錄重新翻到當天。
十七點三十六,來源整理後的請求往下送。
十七點四十二,接收端已經出現現實動作:接收位被預留。
前一筆退回補材料時,後面的東西都在等;爭議這一筆沒有停,六分鐘後,它已經占住了下一環節的一點資源。
偵查員盯著兩個時間。
「所以少停這一次,真的讓後面先動了。」
陸沉野只把兩條時間併到一起。
「這是已經發生的。」
忙碌能解釋為什麼「不想再停一次」有現實誘惑,卻不能替這一步免責,也不能說明他是故意的。
可「這樣比較快」和「這樣就是對的」之間,還隔著一件他們沒有碰的東西。
爭議那個人當時的身體,到底已經和早期那份材料差了多少。
如果根本沒有差,那麼這一整天的忙只是一種工作背景。
如果已經有了足以改變處置的差異,那少掉的就不是一句說明。
偵查員把手放到文件夾上。
「喬法醫那邊還是不送?」
「現在沒新東西,送什麼。」
「我是說等有了。」
「有了再說。」
偵查員點點頭。
這回沒再抱材料過去保險。
陸沉野把第二天要調的內容寫得很短。
不是更多歷史人名。
也不是誰教過誰。
只剩爭議時點真正能代表那個人當前身體的東西。
桌上的交接記錄已經回答了一個問題。
那一天,多說一句確實會讓眼前的工作慢下來。
接下來要看的,是這點省下來的時間,到底壓掉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