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會流血的人:他手裡其實有兩份

  調取材料送回來時,偵查員先把最上面那張紙抽出來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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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回短得有點過分。」

  陸沉野沒抬頭:「短還不好?」

  「以前送過來都是一摞。」

  「你還想要一摞?」

  「不想。」

  偵查員把話咽回去,把文件夾攤開。

  這次沒有往前追年份,也沒有再附一串舊崗位人員名單。

  只有爭議當次留下來的東西。

  一份是當時整理前的材料目錄,一份是整理完成後實際送進那筆業務的內容。中間夾著幾張原本就存在的留存頁,不多,順序也沒重新排過。

  偵查員看完第一頁,把第二頁壓上去。

  「早的這份在。」

  「嗯。」

  「後面那份也在。」

  陸沉野這才伸手。

  兩份材料的時間不一樣。

  早期評估在前,後來形成的專業材料也已經進了當時能接觸到的範圍。不是今天回頭看,才發現後來還有一份東西;在那筆業務被整理之前,兩份都已經在那裡。

  偵查員用手指點了點。

  「那他說沒看見,就說不過去了。」

  陸沉野沒接這句話。

  他翻到整理完成後的材料目錄。

  早期那份進去了。

  後來那份沒有跟著進入當次業務。

  旁邊也沒有多出來一行,說明前者只是歷史材料,或者提醒下游另有一份更新的專業材料。

  偵查員把椅子往前挪。

  「這不就對上了?」

  「對上什麼?」

  「他手裡有兩份,最後放了一份。」

  「先記這個。」

  偵查員看他。

  「我說的也是這個。」

  「你剛才那句『沒看見說不過去』,先別寫。」

  「行。」

  他把已經落下去的筆尖抬起來,在紙上換了一行。

  當時可見材料:兩份。

  實際進入:早期評估。

  已有說明:未見。

  寫完以後,他自己盯了一會兒。

  「倒真比前幾天那些人名省事。」

  陸沉野把文件夾合上一半。

  「所以才不找人了。」

  門外有人喊偵查員去拿一份別的回函。

  他應了一聲,起身時順手把桌上的半杯水拿走,走到門口又退回來。

  「這個人下午到?」

  「兩點半。」

  「我兩點二十要下去一趟。」

  「你去。」

  「那你自己問?」

  陸沉野抬眼。

  偵查員笑了一下:「我就確認一下,省得你回頭說我又給你加人。」

  「趕緊走。」

  門關上,辦公室里安靜了不到半分鐘,隔壁又有人過來借訂書機。

  陸沉野把桌角那個遞過去。

  對方拿了就走,沒問他桌上攤的是什麼。

  那些材料也沒因為被找出來,就突然變得像一樁大事。

  它們只是平平地擺在那裡。

  兩份不同時間的東西,曾經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工作範圍里。

  最後只有其中一份往下走了。

  ——

  下午兩點三十二分,負責那次來源整理的人進門。

  他來得不算情願。

  坐下以後先把手機調成靜音,又看了眼門外。

  「我四點前得走。」

  陸沉野說:「問不了那麼久。」

  「前面的人跟我說,你們最近在翻很多年前的材料。」

  「現在不翻那些了。」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

  陸沉野把今天剛調回來的幾頁放到桌上。

  「只問這一筆。」

  那人低頭看。

  第一張,他看得很快。

  第二張翻過去以後,速度慢了下來。

  他沒立刻說話。

  陸沉野也沒催。

  過了一會兒,那人才用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這個我有印象。」

  「哪一個?」

  「後面這份。」

  「當時見過?」

  「應該見過。」

  他說完又皺了下眉。

  「你別把『應該』給我寫成『確定』。這麼久了,我不可能記得當天下午幾點看了哪一頁。」

  旁邊負責記錄的人停了一下筆。

  「那你現在能確認什麼?」

  「能確認這東西不是後來才補進去的。」他說,「這個時間我看得懂。那陣子我手裡的材料里有它。」

  「早的這份呢?」

  「這個也有。」

  「所以兩份你當時都能看到?」

  那人往後靠了靠。

  「從現在這幾張東西看,是。」

  他抬眼看向陸沉野。

  「你們不是已經看出來了嗎?」

  「我們看出來,和你當時怎麼做,不是一回事。」

  那人嘴角動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就知道最後還是要問這個。」

  陸沉野把整理完成後的那頁推過去。

  「這份是誰放進去的?」

  那人低頭。

  這次沒拖太久。

  「我。」

  記錄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補了一句:「我說的是我整理進去的。你們別問完一圈,最後變成我改了裡面的內容。」

  「內容沒改。」

  「那就行。」

  他把紙往回推了一點。

  「那時候做這類東西,本來就是把能接下去的材料整理好,往後送。」

  陸沉野問:「後面那份為什麼沒進?」

  「我哪記得這麼細。」

  「你剛才說兩份當時都在。」

  「在,不代表我現在還記得我當時腦子裡怎麼想的。」

  他語氣有點硬。

  說完以後,自己又把那幾張紙翻回來,看了一會兒。

  「可能就是覺得前面這份夠。」

  記錄的人問:「夠什麼?」

  「夠這筆事往下走。」

  「誰說夠?」

  那人抬頭。

  「我剛說了,可能是我當時這麼覺得。」

  「有人規定過?」

  「我不知道。」

  「別人也這麼做?」

  「你們問別人去。」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有點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算了,你們最近不就是問別人問得太多了嗎?」

  記錄的人沒忍住:「你消息還挺靈。」

  「你們一天找幾個人,我以前的同事又不是全失聯了。」

  這句話說完,屋裡反而鬆了一點。

  陸沉野沒順著問那些舊同事。

  他只把最後那頁重新推到男人面前。

  「這裡沒有說明。」

  「什麼說明?」

  「這份早期材料進當次業務的時候,沒有另外標明它是早期的,也沒有寫本次還有別的專業材料。」

  那人盯著那一塊。

  「沒有就沒有。」

  「你當時加過嗎?」

  「看著是沒加。」

  「為什麼?」

  那人抬起頭。

  「你不是說先不問這麼久?」

  「這句問完。」

  「我真不記得。」

  他把手從紙上收回來,搭在腿上。

  「你非讓我現在猜,我大概還是那句話。當時覺得能往下走,就往下走了。每筆都停下來重新說一遍,這活干不完。」

  記錄的人正要開口,陸沉野先問:「這是你當時的想法,還是你們那邊的規定?」

  那人沉默了兩秒。

  「我說我自己的。」

  「行。」

  「你們別拿我這句話去套所有人。」

  「不會。」

  他像是不太相信,又看了陸沉野一眼。

  「還有嗎?」

  「暫時沒有。」

  那人反而沒立刻起身。

  「就這樣?」

  「就這樣。」

  「你們叫我過來,就為了讓我認這幾張紙?」

  「還有你自己做的那一步。」

  這次他沒接。

  外面有人經過,門沒關嚴,走廊里的說話聲漏進來一陣。

  那人低頭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時間。

  「那我能走了吧?」

  「能。」

  他站起來,把椅子往裡推了一下。

  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我再說一遍,我沒改那份東西。」

  陸沉野說:「這件事沒人說你改了。」

  那人點了下頭。

  這回真走了。

  門合上以後,負責記錄的人把筆放下。

  「他最在意的是這個。」

  「嗯。」

  「怕我們最後說他動過材料。」

  陸沉野把幾頁記錄分開。

  原始材料放一邊。

  本人陳述放一邊。

  沒有混在一起。

  「他說『夠往下走』,這句怎麼記?」

  「原話記。」

  「那下一步問他為什麼覺得夠?」

  陸沉野看了他一眼。

  「剛問過了。」

  「他沒答。」

  「所以別再問。」

  記錄的人頓了下。

  「那幹什麼?」

  陸沉野把那幾頁當日留存重新抽出來。

  「看那天他手上還有什麼事。」

  「工作量?」

  「先看事實。」

  「要不要把他以前同崗位的人——」

  「不叫。」

  這兩個字出來得很快。

  記錄的人把後半句收了回去。

  陸沉野繼續說:「他已經認了自己的事。現在去找別人,只會再聽一遍『我們那時候忙不忙、一般怎麼幹』。」

  「那看那一天?」

  「嗯。」

  「排班、同時在辦的東西、前後交接?」

  「能留下來的都看。」

  記錄的人拿起筆,又問:「舊協調那邊呢?」

  「先放著。」

  「還是沒東西證明問題到過那層?」

  「嗯。」

  他把這一項劃到旁邊,沒往下面添名字。

  這回桌上沒有再出現一張更長的名單。

  來源整理的人剛走,事情反而比他來之前更窄。

  他當時手裡不是只有一份材料。

  早期那份最終進入了當次業務,也是他親手整理進去的。

  沒有人替他做這個選擇。

  但他為什麼在兩份東西都在的時候,仍然覺得前面那份「夠往下走」,現在還只有一句很多年後的解釋。

  陸沉野把那一天的材料另夾成一疊。

  記錄的人看見了,問:「今天還看?」

  「先拿出來。」

  「你不是說不加班?」

  陸沉野抬眼。

  「我什麼時候說的?」

  「當我沒說。」

  他抱著記錄本起身,走兩步又回頭。

  「所以現在真不問誰教他的了?」

  「不問。」

  「誰規定的也不問?」

  「不問。」

  記錄的人笑了聲。

  「終於。」

  陸沉野沒理他。

  窗外天還亮著。

  桌上那一疊材料也沒有再往過去延伸。

  只停在爭議發生的那一天。

  如果這個人當時真的看見了兩份,最後卻只帶了一份往下走,那麼下一步已經不需要再知道多少人說過「以前就這樣」。

  只需要看清一件更普通的事。

  那一天,多說清這一句,對他來說到底會耽誤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