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過。」
工作人員把剛列印出來的回執塞進文件夾,手還沒停,「但你們寫的這個意思,我沒這麼理解過。」
偵查員原本正低頭記,筆尖一下停住。
「哪句?」
「就你剛才問的那個。」
對方把文件夾往旁邊一放,伸手去拿下一筆材料,「前面東西放齊了,到我們這邊就按完整業務接。差不多這意思。」
「誰跟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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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
他說得很乾脆。
偵查員抬頭。
「真忘了。剛來的時候誰不聽幾句這種話?帶班的說,同事也說。你讓我現在給你認是哪張嘴,我認不出來。」
旁邊有人抱著一摞材料過來,往他桌角一放。
「這三筆你下午前給我,別又壓到下班。」
「知道了。」
工作人員把最上面一份抽出來,才重新看向他們,「你們還問多久?」
陸沉野說:「兩分鐘。」
「那問。」
「你聽見這句話以後,實際少做了什麼?」
工作人員皺了下眉。
這回他沒馬上答。
「也不能叫少做吧。」
他翻著手裡的材料,像是在找一個更順口的說法。
「前面給過來的東西如果看著是完整的,我不會每一筆都打回去問,『你們是不是又確認了一遍』。真這麼幹,前面得先煩死。」
「所以你默認前面確認過。」
「正常情況是。」
「誰要求你這麼默認?」
「沒人要求。」
工作人員有點不耐煩了,「我不是剛說了嗎?東西齊,前面那一步也該做完了,到我這裡就接。大家幹活總得有個前後吧。」
他說完又低頭看材料。
第一頁翻過去,他忽然補了一句。
「但缺東西那種另說。」
偵查員問:「什麼叫缺東西?」
「你們今天怎麼老讓我解釋這種……」
他自己先笑了一下,沒笑完,又把手裡的紙抬起來示意。
「就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前後接不上的。那肯定得問。」
「你問過?」
「問過啊。」
「經常?」
「不記得。」
「誰教你問的?」
「這還要教?」
旁邊剛才催材料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最煩往前打電話嗎?」
「煩歸煩,缺了還能裝沒看見?」
「那倒也是。」
那人抱著另一摞東西走了。
沒有人等著把這句話說完整。
陸沉野也沒追著問「缺到什麼程度」。
他把偵查員剛記下的幾行拿過來看了一眼。
「他說的是他自己。」
偵查員點頭。
「再找一個?」
「不是再找一個一樣的。」
陸沉野把那頁紙推回去。
「找聽過差不多的話,做法不一樣的。」
旁邊剛才壓過來的三筆材料還摞在桌角。
工作人員隨手抽開最上面一份,翻了兩頁,動作忽然慢了一下。
「你看,又是這種。」
偵查員下意識湊過去。
「哪種?」
「別看。」工作人員把紙壓回自己這邊,「我說我的活。」
他指了指其中一欄。
「東西看著齊,但這次到底按哪份走,我一眼沒看明白。」
他說完拿起電話,撥給前面。
「這筆先別往下推。你告訴我這次到底靠哪份,回我一句就行。」
電話那頭顯然正忙,說晚點回。
工作人員「嗯」了一聲,把這一筆從最上面抽出來,壓到旁邊。
剛才催他的同事又經過一次。
「不是讓你下午前給我?」
「另外兩筆先給你,這筆等一句話。」
「又打回去?」
「沒打回去。」他頭也沒抬,「我不替前面猜。」
同事抱走另外兩份,沒再跟他爭。
桌上那一小摞當場少了兩份。
剩下這一筆,真的因為他對「別重複幹活」的理解,停在了自己手邊。
——
第二個人已經調崗幾年。
電話接通時,那邊背景里一直有人喊號。偵查員剛報完來意,對方就說:「你們等一下,我先把這邊弄完。」
電話沒掛。
過了快一分鐘,聲音才重新靠近。
「你說。」
偵查員把那句經驗話換了個更普通的說法,沒有照著前一個人的原句念。
「以前交接的時候,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前面材料和狀態都放齊了,後面就別重複做前面的事?」
「有。」
對方答得很快。
「這種話誰沒聽過。」
偵查員和陸沉野對視了一眼。
「那你當時怎麼理解?」
「別重複幹活啊。」
「就這樣?」
「不然呢?」
「如果材料看起來完整,但你發現這一次的當前來源沒寫清呢?」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那我問前面。」
偵查員坐直了一點。
「你不是說別重複幹活?」
「問一句和我重新做一遍是一回事?」
對方反問得有些莫名其妙。
「前面該判斷什麼,是前面的事。我看不出來這次到底靠哪份,就問他這次靠哪份。問清楚我繼續做我的。」
「有人讓你這麼處理?」
「沒有。」
「那句話誰教的?」
「真記不清。」
那邊又有人喊他,他應了一聲,聲音離遠了些。
「我進這個崗位時鄭師傅已經不在了。你們別讓我靠腦子定年份,查人事記錄。」
這句反而最有用。
電話掛斷以後,偵查員立刻把前一天調出來的崗位變動記錄翻到中間。
名字和時間對得上。
第二個人進入這段工作時,那個此前一度被說成「大家都是跟他學的」資深人員,已經不在對應崗位。
偵查員把兩行時間並在一起看了幾秒。
「人走了,話還在。」
陸沉野沒接這句。
他把第二個人過去經手過的留存調出來,只看與剛才回答有關的部分。
不用翻很多。
一筆舊業務停過一次。
原因不是要求前環節重新做專業判斷,也不是整套材料退回重來。
承接人只補問了當次依據,前面補了一處說明,業務隨後繼續。
經手人就是剛才電話里的人。
偵查員盯著那條舊留存。
「他說的做法對得上。」
「嗯。」
「那前面這個也得找一筆。」
他們回頭看第一名工作人員的歷史記錄。
完整材料正常進入、正常承接,沒有多出的回問。
這本來不稀奇。
真正有區別的是,兩個人都認得差不多的那句話。
一個聽成了:材料交到這裡,前面的確認通常已經做完。
另一個聽成了:前面的活別重複做,但眼前缺的東西還是得問。
偵查員把兩份記錄攤開。
「那這不還是帶教有問題?」
陸沉野抽走他手邊剛列出來的幾個名字。
「先別約這些人。」
「為什麼?」
「再問十個『聽沒聽過』,也只會多十個答案。」
他把崗位變動記錄壓到兩份業務留存旁邊。
「把這幾個時期的職責分工拿出來。」
偵查員看著他。
陸沉野點了點第二個人那筆補問記錄。
「先看什麼時候開始,前面負責什麼、後面默認接什麼。」
「還查誰說過這句話嗎?」
「查得到就留。」
「查不到呢?」
「也留空。」
陸沉野說完,把那張準備擴訪的名單折回文件夾里。
沒有第三個電話打出去。
聯絡員的消息緊跟著進來。
【之前讓那邊整理的歷年同崗、帶教名單還要嗎?他們正準備抽人做。】
陸沉野回得很快。
【不要名單。只要這幾個時期的崗位職責和交接材料。】
過了片刻,對面回了個「收到」。
原本要被臨時拉去翻人名的工作人員不用再停手頭的活,警方這邊也刪掉了一整項擴訪準備。
偵查員看著那條回復,把文件夾徹底合上。
「這回真不找第三個了。」
「嗯。」
——
後面的核對比問人慢。
幾版崗位職責、交接材料和實際業務留存不總是同一年留下來的,名稱也改過。偵查員對到一半,拿著兩份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這要是最後發現大家就是圖省事,我今天算白看了。」
「省事也得看省的是哪一步。」
陸沉野沒抬頭。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她了。」
這次陸沉野抬眼了。
「像誰?」
偵查員把嘴閉上,坐回去。
「沒誰。」
陸沉野也沒追。
桌上的材料繼續往後排。
人員和崗位都換過幾輪。
相近的話沒有固定在某一張嘴上;前面整理成可交的樣子、後面接完整業務這段職責交界,卻長期相似。
這只能說明做法可以跨人留下,不能證明它就是從某個人或某句帶教里長出來的。
偵查員把原先寫在最上面的那個人名劃到旁邊,只留了兩個字:傳播?
問號還在。
他剛要合上材料,又從第二個人那筆舊業務里抽出一頁。
「等一下。」
陸沉野看過去。
那不是新的制度文件,也不是誰寫下來的培訓要求。
只是一處當年的補充說明。
這次依據寫清以後,業務繼續了。
偵查員指著它。
「他當年已經這麼補過。」
「嗯。」
「那前後的人應該都見過。」
陸沉野把那頁紙拿過來,沒有順著他說「應該」。
「先找當時接這筆的人。」
「問他記不記得?」
「先問這一步後來有沒有留下。」
偵查員看了看桌上那幾版職責材料,又看回這張很多年前的補充說明。
這一次,他們沒再往「誰最早教過」那一欄添名字。
要找的是另一件事。
有人明明已經多問過這一步。
為什麼最後留下來的,只是他自己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