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不會流血的人:這句話,大家聽得不一樣

  「我聽過。」

  工作人員把剛列印出來的回執塞進文件夾,手還沒停,「但你們寫的這個意思,我沒這麼理解過。」

  偵查員原本正低頭記,筆尖一下停住。

  「哪句?」

  「就你剛才問的那個。」

  對方把文件夾往旁邊一放,伸手去拿下一筆材料,「前面東西放齊了,到我們這邊就按完整業務接。差不多這意思。」

  「誰跟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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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

  他說得很乾脆。

  偵查員抬頭。

  「真忘了。剛來的時候誰不聽幾句這種話?帶班的說,同事也說。你讓我現在給你認是哪張嘴,我認不出來。」

  旁邊有人抱著一摞材料過來,往他桌角一放。

  「這三筆你下午前給我,別又壓到下班。」

  「知道了。」

  工作人員把最上面一份抽出來,才重新看向他們,「你們還問多久?」

  陸沉野說:「兩分鐘。」

  「那問。」

  「你聽見這句話以後,實際少做了什麼?」

  工作人員皺了下眉。

  這回他沒馬上答。

  「也不能叫少做吧。」

  他翻著手裡的材料,像是在找一個更順口的說法。

  「前面給過來的東西如果看著是完整的,我不會每一筆都打回去問,『你們是不是又確認了一遍』。真這麼幹,前面得先煩死。」

  「所以你默認前面確認過。」

  「正常情況是。」

  「誰要求你這麼默認?」

  「沒人要求。」

  工作人員有點不耐煩了,「我不是剛說了嗎?東西齊,前面那一步也該做完了,到我這裡就接。大家幹活總得有個前後吧。」

  他說完又低頭看材料。

  第一頁翻過去,他忽然補了一句。

  「但缺東西那種另說。」

  偵查員問:「什麼叫缺東西?」

  「你們今天怎麼老讓我解釋這種……」

  他自己先笑了一下,沒笑完,又把手裡的紙抬起來示意。

  「就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前後接不上的。那肯定得問。」

  「你問過?」

  「問過啊。」

  「經常?」

  「不記得。」

  「誰教你問的?」

  「這還要教?」

  旁邊剛才催材料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最煩往前打電話嗎?」

  「煩歸煩,缺了還能裝沒看見?」

  「那倒也是。」

  那人抱著另一摞東西走了。

  沒有人等著把這句話說完整。

  陸沉野也沒追著問「缺到什麼程度」。

  他把偵查員剛記下的幾行拿過來看了一眼。

  「他說的是他自己。」

  偵查員點頭。

  「再找一個?」

  「不是再找一個一樣的。」

  陸沉野把那頁紙推回去。

  「找聽過差不多的話,做法不一樣的。」

  旁邊剛才壓過來的三筆材料還摞在桌角。

  工作人員隨手抽開最上面一份,翻了兩頁,動作忽然慢了一下。

  「你看,又是這種。」

  偵查員下意識湊過去。

  「哪種?」

  「別看。」工作人員把紙壓回自己這邊,「我說我的活。」

  他指了指其中一欄。

  「東西看著齊,但這次到底按哪份走,我一眼沒看明白。」

  他說完拿起電話,撥給前面。

  「這筆先別往下推。你告訴我這次到底靠哪份,回我一句就行。」

  電話那頭顯然正忙,說晚點回。

  工作人員「嗯」了一聲,把這一筆從最上面抽出來,壓到旁邊。

  剛才催他的同事又經過一次。

  「不是讓你下午前給我?」

  「另外兩筆先給你,這筆等一句話。」

  「又打回去?」

  「沒打回去。」他頭也沒抬,「我不替前面猜。」

  同事抱走另外兩份,沒再跟他爭。

  桌上那一小摞當場少了兩份。

  剩下這一筆,真的因為他對「別重複幹活」的理解,停在了自己手邊。

  ——

  第二個人已經調崗幾年。

  電話接通時,那邊背景里一直有人喊號。偵查員剛報完來意,對方就說:「你們等一下,我先把這邊弄完。」

  電話沒掛。

  過了快一分鐘,聲音才重新靠近。

  「你說。」

  偵查員把那句經驗話換了個更普通的說法,沒有照著前一個人的原句念。

  「以前交接的時候,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前面材料和狀態都放齊了,後面就別重複做前面的事?」

  「有。」

  對方答得很快。

  「這種話誰沒聽過。」

  偵查員和陸沉野對視了一眼。

  「那你當時怎麼理解?」

  「別重複幹活啊。」

  「就這樣?」

  「不然呢?」

  「如果材料看起來完整,但你發現這一次的當前來源沒寫清呢?」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那我問前面。」

  偵查員坐直了一點。

  「你不是說別重複幹活?」

  「問一句和我重新做一遍是一回事?」

  對方反問得有些莫名其妙。

  「前面該判斷什麼,是前面的事。我看不出來這次到底靠哪份,就問他這次靠哪份。問清楚我繼續做我的。」

  「有人讓你這麼處理?」

  「沒有。」

  「那句話誰教的?」

  「真記不清。」

  那邊又有人喊他,他應了一聲,聲音離遠了些。

  「我進這個崗位時鄭師傅已經不在了。你們別讓我靠腦子定年份,查人事記錄。」

  這句反而最有用。

  電話掛斷以後,偵查員立刻把前一天調出來的崗位變動記錄翻到中間。

  名字和時間對得上。

  第二個人進入這段工作時,那個此前一度被說成「大家都是跟他學的」資深人員,已經不在對應崗位。

  偵查員把兩行時間並在一起看了幾秒。

  「人走了,話還在。」

  陸沉野沒接這句。

  他把第二個人過去經手過的留存調出來,只看與剛才回答有關的部分。

  不用翻很多。

  一筆舊業務停過一次。

  原因不是要求前環節重新做專業判斷,也不是整套材料退回重來。

  承接人只補問了當次依據,前面補了一處說明,業務隨後繼續。

  經手人就是剛才電話里的人。

  偵查員盯著那條舊留存。

  「他說的做法對得上。」

  「嗯。」

  「那前面這個也得找一筆。」

  他們回頭看第一名工作人員的歷史記錄。

  完整材料正常進入、正常承接,沒有多出的回問。

  這本來不稀奇。

  真正有區別的是,兩個人都認得差不多的那句話。

  一個聽成了:材料交到這裡,前面的確認通常已經做完。

  另一個聽成了:前面的活別重複做,但眼前缺的東西還是得問。

  偵查員把兩份記錄攤開。

  「那這不還是帶教有問題?」

  陸沉野抽走他手邊剛列出來的幾個名字。

  「先別約這些人。」

  「為什麼?」

  「再問十個『聽沒聽過』,也只會多十個答案。」

  他把崗位變動記錄壓到兩份業務留存旁邊。

  「把這幾個時期的職責分工拿出來。」

  偵查員看著他。

  陸沉野點了點第二個人那筆補問記錄。

  「先看什麼時候開始,前面負責什麼、後面默認接什麼。」

  「還查誰說過這句話嗎?」

  「查得到就留。」

  「查不到呢?」

  「也留空。」

  陸沉野說完,把那張準備擴訪的名單折回文件夾里。

  沒有第三個電話打出去。

  聯絡員的消息緊跟著進來。

  【之前讓那邊整理的歷年同崗、帶教名單還要嗎?他們正準備抽人做。】

  陸沉野回得很快。

  【不要名單。只要這幾個時期的崗位職責和交接材料。】

  過了片刻,對面回了個「收到」。

  原本要被臨時拉去翻人名的工作人員不用再停手頭的活,警方這邊也刪掉了一整項擴訪準備。

  偵查員看著那條回復,把文件夾徹底合上。

  「這回真不找第三個了。」

  「嗯。」

  ——

  後面的核對比問人慢。

  幾版崗位職責、交接材料和實際業務留存不總是同一年留下來的,名稱也改過。偵查員對到一半,拿著兩份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這要是最後發現大家就是圖省事,我今天算白看了。」

  「省事也得看省的是哪一步。」

  陸沉野沒抬頭。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她了。」

  這次陸沉野抬眼了。

  「像誰?」

  偵查員把嘴閉上,坐回去。

  「沒誰。」

  陸沉野也沒追。

  桌上的材料繼續往後排。

  人員和崗位都換過幾輪。

  相近的話沒有固定在某一張嘴上;前面整理成可交的樣子、後面接完整業務這段職責交界,卻長期相似。

  這只能說明做法可以跨人留下,不能證明它就是從某個人或某句帶教里長出來的。

  偵查員把原先寫在最上面的那個人名劃到旁邊,只留了兩個字:傳播?

  問號還在。

  他剛要合上材料,又從第二個人那筆舊業務里抽出一頁。

  「等一下。」

  陸沉野看過去。

  那不是新的制度文件,也不是誰寫下來的培訓要求。

  只是一處當年的補充說明。

  這次依據寫清以後,業務繼續了。

  偵查員指著它。

  「他當年已經這麼補過。」

  「嗯。」

  「那前後的人應該都見過。」

  陸沉野把那頁紙拿過來,沒有順著他說「應該」。

  「先找當時接這筆的人。」

  「問他記不記得?」

  「先問這一步後來有沒有留下。」

  偵查員看了看桌上那幾版職責材料,又看回這張很多年前的補充說明。

  這一次,他們沒再往「誰最早教過」那一欄添名字。

  要找的是另一件事。

  有人明明已經多問過這一步。

  為什麼最後留下來的,只是他自己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