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現在這麼問,我還真不好答。」
男人把一次性紙杯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沒喝。
他離開那條業務線已經有幾年了,嘴裡叫的還是以前的崗位名。偵查員糾正過一次,他擺擺手。
「你們現在愛叫什麼叫什麼,我那時候就這麼叫。」
陸沉野沒糾正第二遍。
「按你那時候的叫法說。」
男人這才舒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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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沒現在分得這麼細。前頭的人拿到東西,能順手看明白的就一起看了,整理的時候也沒誰一天到晚琢磨哪張算歷史、哪張算今天。」
他說到這裡,自己先皺了下眉。
「也不能這麼說。」
「病人今天什麼情況,醫生當然看今天。我的意思是,我們這種送材料、接材料的,不會拿著每一張紙重新判斷一遍。」
「後來呢?」陸沉野問。
「後來人多了,事情也多了,分得開一點。」
男人用手在桌面上虛劃了一道。
「前面負責把東西弄齊,後面負責接著辦。你手裡拿到的是一整筆,就默認前面該弄的已經弄了。」
偵查員問:「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默認?」
男人張了張嘴。
「這個誰記得。」
「你剛才說後來分開以後。」
「我說大概。」
「哪一年?」
「你別逼我。」
男人笑了下,笑完又有點煩。
「我連我兒子哪年換的學校都得回去問我老婆,你讓我記這個?」
偵查員沒再追年份。
陸沉野問:「你第一次覺得『整筆送到手裡,就說明前面已經確認過了』,是誰告訴你的?」
男人想了一會兒。
「可能老……算了,你們也不認識。」
「說人沒關係。」
「我不是說他有問題。」
男人立刻補了一句。
「他就是幹得久。我們新手過去,材料多得頭大,他會教你哪些是你該看的,哪些別瞎往前伸手。」
「怎麼教?」
「差不多就是,前面狀態寫了,能對應的東西也跟上了,到你這兒別再把人家前面的活重做一遍。」
他說完,又自己搖頭。
「不一定是原話。」
「好多年了。」
「反正意思差不多。」
偵查員低頭記了一筆。
男人看見,立刻伸手點了點他的本子。
「你別給我寫成『某某制定規則』。」
「沒人這麼寫。」陸沉野說。
「那就行。」
男人收回手。
「我們那時候也沒人拿文件念給你聽。忙起來誰有空。老的帶新的,就是告訴你這活怎麼不出岔子、怎麼別給後面添麻煩。」
「那你覺得是他帶出來的?」
「也可能。」
「還有別的可能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也可能根本不是誰帶出來的。」
「什麼意思?」
「活分開了以後,自然就這樣了。」
他這次說得慢了一點。
「前面既然專門負責整理,後面當然會覺得,送過來的東西就是已經整理好的。要不然為什麼要分?」
「你總不能每個人都再從頭干一次。」
他說完,看了看陸沉野。
「你們現在查的是哪一種,我不知道。」
「我只能告訴你,我那時候沒覺得這是個什麼特殊規矩。」
「大家就是這麼接活。」
陸沉野沒讓他評價現在的爭議,也沒把十七點三十六那筆材料擺到他面前。
他只繼續問過去。
男人什麼時候開始做這條線。
剛去的時候前後崗位怎麼交東西。
他口中那個「幹得久的人」,大概什麼時候開始在那一段工作。
職責什麼時候開始明顯分開。
問到最後,男人自己先亂了。
「等會兒。」
他抬手揉了揉額角。
「我說他帶我,跟他說這句話是不是最早,不是一回事。」
「嗯。」
「我剛來那陣,他好像還沒一直在那邊。」
偵查員抬頭。
「你剛才不是說——」
「我剛才說的是後來我跟他學得多。」
男人瞪他一眼。
「人老了記東西是一團,你們問細了我才往回想。」
他說著又停了幾秒。
「而且我剛去的時候,好像就已經有人這麼接了。」
「誰?」
「這我真說不上來。」
「那就別猜。」陸沉野說。
男人鬆了口氣。
「對,別讓我猜。」
「你們警察最愛問『是誰』,問著問著我自己都覺得應該有個人。」
陸沉野看了他一眼。
「所以今天先不找那個人。」
——
從談話室出來,偵查員還在翻記錄。
「他前面明明說像是那個人帶的。」
「後面也說了,不一定。」
「那要不要把人找來?」
「先把時間對上。」
陸沉野把剛才記下的幾個模糊節點圈了出來。
舊從業者記不清具體年月,但有些東西不靠他記。
什麼時候調到這條線,什麼時候換崗,哪一段時間由誰承擔什麼工作,都能從當年的正常工作資料里找痕跡。
還有更直接的。
如果那種交接方式真是某個人來了以後才出現,那麼他到崗以前的業務,應該不一樣。
偵查員看懂了。
「先找他來之前的。」
「嗯。」
這一次,他們沒有往後加新的訪談名單。
先翻的是更早的正常留存。
沒有爭議對象。
沒有這次案件。
只是當年已經結束的普通業務。
裡面沒有一份材料寫著「按某某人的辦法辦」。
也沒有哪張紙能直接回答這套做法是誰教的。
但交接本身會留下樣子。
幾份時間早於那名資深人員進入對應崗位的舊業務里,已經出現了相近的處理方式。
狀態寫在前面。
能夠對應的既往材料跟在後面。
到了承接位置,沒有額外留下「重新確認當前來源」的動作。
偵查員把幾份時間擺在一起,看了半天。
「比他早。」
陸沉野沒說話。
「不是早一點。」
偵查員又翻了一頁。
「他那時候還沒到這個位置。」
「所以先把『他教出來的』劃掉。」
「完全劃掉?」
「劃掉『從他開始』。」
陸沉野說。
「他後來有沒有繼續這麼帶人,是另一件事。」
偵查員把原本寫在最上面的名字往下挪了一行。
名字還在。
從「可能的起點」,變成了「後來可能參與傳播的人」。
聯絡員正好從門口探進頭來。
「下午兩點那位還約嗎?人家為了過來,已經跟單位換了半天班。」
陸沉野看了一眼剛被挪下去的名字。
「取消高優先約談。告訴他照常上班。」
「以後還問不問?」
「有新的材料重新指回去再約。」
聯絡員應了一聲,低頭把通知發了出去。
偵查員把名字從紅色優先欄移到普通待核欄。
陸沉野沒再盯那一欄。
時間已經證明他不可能站在最前面,今天就沒必要讓他為這個答案再跑一趟。
至少那半天班,不用白換。
偵查員又看向那幾份更早的業務。
「那現在更像是分工變了以後自己長出來的。」
「像,不等於就是。」
陸沉野把其中最早的一份抽出來。
「先看這之前和之後,工作到底怎麼分。」
「人換了以後呢?」
「也看。」
「如果人換了,做法還在,就別再圍著一個名字轉。」
偵查員點頭,剛要把更多老員工加進名單,筆尖又停住。
他抬頭。
「不是再找十個人問『你們以前是不是這樣』。」
「總算記住了。」
陸沉野把資料收成一摞。
「看交接怎麼變。」
「看職責怎麼分。」
「再看這種做法跟著什麼留下來的。」
走廊另一頭有人推著檔案車過去,輪子在接縫處顛了一下,一摞舊盒子跟著晃了晃。
偵查員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以前的人自己都記不清,最後還得看這些。」
「人記得為什麼這麼做。」
陸沉野把最上面那份時間早得多的舊業務壓平。
「東西記得,當時到底有沒有這麼做。」
兩邊都不能少。
那個剛剛還像是答案的名字,沒有消失。
只是時間往前一推,它已經不可能再站在最前面。
真正留下來的問題,也因此換了一個方向。
如果不是某個人先教會了大家——
那是什麼樣的工作分法,讓換了一批人以後,他們仍然很自然地覺得,前面該確認的,前面已經確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