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會流血的人:先別讓他白請半天假

  「你們現在這麼問,我還真不好答。」

  男人把一次性紙杯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沒喝。

  他離開那條業務線已經有幾年了,嘴裡叫的還是以前的崗位名。偵查員糾正過一次,他擺擺手。

  「你們現在愛叫什麼叫什麼,我那時候就這麼叫。」

  陸沉野沒糾正第二遍。

  「按你那時候的叫法說。」

  男人這才舒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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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會兒沒現在分得這麼細。前頭的人拿到東西,能順手看明白的就一起看了,整理的時候也沒誰一天到晚琢磨哪張算歷史、哪張算今天。」

  他說到這裡,自己先皺了下眉。

  「也不能這麼說。」

  「病人今天什麼情況,醫生當然看今天。我的意思是,我們這種送材料、接材料的,不會拿著每一張紙重新判斷一遍。」

  「後來呢?」陸沉野問。

  「後來人多了,事情也多了,分得開一點。」

  男人用手在桌面上虛劃了一道。

  「前面負責把東西弄齊,後面負責接著辦。你手裡拿到的是一整筆,就默認前面該弄的已經弄了。」

  偵查員問:「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默認?」

  男人張了張嘴。

  「這個誰記得。」

  「你剛才說後來分開以後。」

  「我說大概。」

  「哪一年?」

  「你別逼我。」

  男人笑了下,笑完又有點煩。

  「我連我兒子哪年換的學校都得回去問我老婆,你讓我記這個?」

  偵查員沒再追年份。

  陸沉野問:「你第一次覺得『整筆送到手裡,就說明前面已經確認過了』,是誰告訴你的?」

  男人想了一會兒。

  「可能老……算了,你們也不認識。」

  「說人沒關係。」

  「我不是說他有問題。」

  男人立刻補了一句。

  「他就是幹得久。我們新手過去,材料多得頭大,他會教你哪些是你該看的,哪些別瞎往前伸手。」

  「怎麼教?」

  「差不多就是,前面狀態寫了,能對應的東西也跟上了,到你這兒別再把人家前面的活重做一遍。」

  他說完,又自己搖頭。

  「不一定是原話。」

  「好多年了。」

  「反正意思差不多。」

  偵查員低頭記了一筆。

  男人看見,立刻伸手點了點他的本子。

  「你別給我寫成『某某制定規則』。」

  「沒人這麼寫。」陸沉野說。

  「那就行。」

  男人收回手。

  「我們那時候也沒人拿文件念給你聽。忙起來誰有空。老的帶新的,就是告訴你這活怎麼不出岔子、怎麼別給後面添麻煩。」

  「那你覺得是他帶出來的?」

  「也可能。」

  「還有別的可能嗎?」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也可能根本不是誰帶出來的。」

  「什麼意思?」

  「活分開了以後,自然就這樣了。」

  他這次說得慢了一點。

  「前面既然專門負責整理,後面當然會覺得,送過來的東西就是已經整理好的。要不然為什麼要分?」

  「你總不能每個人都再從頭干一次。」

  他說完,看了看陸沉野。

  「你們現在查的是哪一種,我不知道。」

  「我只能告訴你,我那時候沒覺得這是個什麼特殊規矩。」

  「大家就是這麼接活。」

  陸沉野沒讓他評價現在的爭議,也沒把十七點三十六那筆材料擺到他面前。

  他只繼續問過去。

  男人什麼時候開始做這條線。

  剛去的時候前後崗位怎麼交東西。

  他口中那個「幹得久的人」,大概什麼時候開始在那一段工作。

  職責什麼時候開始明顯分開。

  問到最後,男人自己先亂了。

  「等會兒。」

  他抬手揉了揉額角。

  「我說他帶我,跟他說這句話是不是最早,不是一回事。」

  「嗯。」

  「我剛來那陣,他好像還沒一直在那邊。」

  偵查員抬頭。

  「你剛才不是說——」

  「我剛才說的是後來我跟他學得多。」

  男人瞪他一眼。

  「人老了記東西是一團,你們問細了我才往回想。」

  他說著又停了幾秒。

  「而且我剛去的時候,好像就已經有人這麼接了。」

  「誰?」

  「這我真說不上來。」

  「那就別猜。」陸沉野說。

  男人鬆了口氣。

  「對,別讓我猜。」

  「你們警察最愛問『是誰』,問著問著我自己都覺得應該有個人。」

  陸沉野看了他一眼。

  「所以今天先不找那個人。」

  ——

  從談話室出來,偵查員還在翻記錄。

  「他前面明明說像是那個人帶的。」

  「後面也說了,不一定。」

  「那要不要把人找來?」

  「先把時間對上。」

  陸沉野把剛才記下的幾個模糊節點圈了出來。

  舊從業者記不清具體年月,但有些東西不靠他記。

  什麼時候調到這條線,什麼時候換崗,哪一段時間由誰承擔什麼工作,都能從當年的正常工作資料里找痕跡。

  還有更直接的。

  如果那種交接方式真是某個人來了以後才出現,那麼他到崗以前的業務,應該不一樣。

  偵查員看懂了。

  「先找他來之前的。」

  「嗯。」

  這一次,他們沒有往後加新的訪談名單。

  先翻的是更早的正常留存。

  沒有爭議對象。

  沒有這次案件。

  只是當年已經結束的普通業務。

  裡面沒有一份材料寫著「按某某人的辦法辦」。

  也沒有哪張紙能直接回答這套做法是誰教的。

  但交接本身會留下樣子。

  幾份時間早於那名資深人員進入對應崗位的舊業務里,已經出現了相近的處理方式。

  狀態寫在前面。

  能夠對應的既往材料跟在後面。

  到了承接位置,沒有額外留下「重新確認當前來源」的動作。

  偵查員把幾份時間擺在一起,看了半天。

  「比他早。」

  陸沉野沒說話。

  「不是早一點。」

  偵查員又翻了一頁。

  「他那時候還沒到這個位置。」

  「所以先把『他教出來的』劃掉。」

  「完全劃掉?」

  「劃掉『從他開始』。」

  陸沉野說。

  「他後來有沒有繼續這麼帶人,是另一件事。」

  偵查員把原本寫在最上面的名字往下挪了一行。

  名字還在。

  從「可能的起點」,變成了「後來可能參與傳播的人」。

  聯絡員正好從門口探進頭來。

  「下午兩點那位還約嗎?人家為了過來,已經跟單位換了半天班。」

  陸沉野看了一眼剛被挪下去的名字。

  「取消高優先約談。告訴他照常上班。」

  「以後還問不問?」

  「有新的材料重新指回去再約。」

  聯絡員應了一聲,低頭把通知發了出去。

  偵查員把名字從紅色優先欄移到普通待核欄。

  陸沉野沒再盯那一欄。

  時間已經證明他不可能站在最前面,今天就沒必要讓他為這個答案再跑一趟。

  至少那半天班,不用白換。

  偵查員又看向那幾份更早的業務。

  「那現在更像是分工變了以後自己長出來的。」

  「像,不等於就是。」

  陸沉野把其中最早的一份抽出來。

  「先看這之前和之後,工作到底怎麼分。」

  「人換了以後呢?」

  「也看。」

  「如果人換了,做法還在,就別再圍著一個名字轉。」

  偵查員點頭,剛要把更多老員工加進名單,筆尖又停住。

  他抬頭。

  「不是再找十個人問『你們以前是不是這樣』。」

  「總算記住了。」

  陸沉野把資料收成一摞。

  「看交接怎麼變。」

  「看職責怎麼分。」

  「再看這種做法跟著什麼留下來的。」

  走廊另一頭有人推著檔案車過去,輪子在接縫處顛了一下,一摞舊盒子跟著晃了晃。

  偵查員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以前的人自己都記不清,最後還得看這些。」

  「人記得為什麼這麼做。」

  陸沉野把最上面那份時間早得多的舊業務壓平。

  「東西記得,當時到底有沒有這麼做。」

  兩邊都不能少。

  那個剛剛還像是答案的名字,沒有消失。

  只是時間往前一推,它已經不可能再站在最前面。

  真正留下來的問題,也因此換了一個方向。

  如果不是某個人先教會了大家——

  那是什麼樣的工作分法,讓換了一批人以後,他們仍然很自然地覺得,前面該確認的,前面已經確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