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我有印象。」
電話那頭的人沒先說紙上寫了什麼,先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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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一筆退回來過。那時候一退,後面幾筆就得跟著等。」
偵查員把桌上的舊補充說明往前推了推。
「你當時在後面接這筆?」
「對。」
「記得為什麼退?」
「你們不是已經把東西翻出來了嗎?」
對方那邊有人叫了一聲,他應了句「馬上」,過了幾秒才繼續:「原話我肯定記不住了。反正送到我這裡以後,我看不出來這次到底按哪份走。前面那個人又說材料都齊了,我就讓他給我說清楚。」
「說清楚以後呢?」
「繼續啊。」
「沒要求重新做前面的判斷?」
「我吃飽了撐的?」
對方笑了一聲。
「我又不干他的活。我只是不想自己猜。」
這句話比那張補充說明短得多。
偵查員低頭,在記錄上補了一行。
陸沉野沒接著問誰教他這麼做,只問:「後來每一筆都這麼補了嗎?」
電話里安靜了一下。
「沒有。」
「為什麼?」
「因為不是每一筆都看不明白。」
「看得明白就不問?」
「當然。」
「那你有沒有提過,讓前面以後都把這次用哪份寫清楚?」
對方這次沒馬上回答。
背景里又有人催他,他把手機拿遠了些,說了句「你先放那兒」,再回來時語氣已經有點不耐煩。
「提沒提過,我真記不住。可能說過一句吧。」
「說給誰?」
「就前面交東西的人。」
「怎麼說的?」
「還能怎麼說?大概就是,你們既然知道這次看哪份,順手寫一下,別讓我往回問。」
他停了停,又自己補了一句。
「但人家也有話說。」
偵查員抬頭。
「什麼話?」
「材料都給你放齊了,你看見哪兒不清楚就問。總不能每一筆都因為你怕看錯,再多加一道。」
他說完,像是怕這句話被他們當成誰的原話,又立刻道:「差不多這個意思啊,我不保證當年人家就是這麼說的。」
「你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嗎?」
「現在問我?」
「當時。」
「當時我只覺得麻煩。」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我退一筆,前面要重新找人補;他補完,我這裡重新接;後面等著的也一起往後挪。真要是每一筆都多問一次,誰都不願意。」
「所以後來就沒堅持?」
「你這個『堅持』說得太大了。」
對方聲音沉了一點。
「我那時候就處理一筆業務。看不明白,我退回去;補清楚,我繼續。你讓我怎麼堅持?我還能跑到前面告訴他們以後所有東西都得照我的寫?」
偵查員沒說話。
那邊的人像是又被什麼事絆住了,匆匆道:「你們還有沒有要緊的?我這邊真忙。」
陸沉野說:「最後一個。後來再遇到類似情況,你還會退嗎?」
「真看不明白就退。」
「只是覺得寫得不夠好呢?」
「那我管不了。」
電話掛斷得很快。
桌上安靜下來。
偵查員看著自己的記錄,過了一會兒才說:「他知道這麼寫容易讓人猜。」
陸沉野沒接這句話。
他把剛才那張補充說明和更早調出來的崗位材料並在一起。
舊資料里,前一段崗位負責把材料整理後交出去;後一段負責接進來、看材料是否能繼續往下走。
誰應該主動把「這一次到底依據哪份」說在前面,沒有單獨落給哪一邊。
偵查員把兩份職責材料看了幾遍。
「前面覺得自己已經把東西放齊了。」
「嗯。」
「後面覺得明顯不清楚再問。」
「嗯。」
「那誰都能說自己沒少做。」
陸沉野終於抬頭。
「別替他們說。」
偵查員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陸沉野把另一份舊業務留存拿過來。
那一次補問確實發生過。
退回。
補一句說明。
重新送下去。
後面的業務繼續。
沒有事故,也沒有誰因此被處分。
那名承接人沒改流程,也沒留下什麼「新規矩」。
他只是看不清這一筆,就把這一筆退了回去。
前面補清楚,他再接。
下一次看得明白,照舊往下走。
偵查員把一支筆在手裡轉了半圈。
「所以不是沒人發現過。」
「至少這一筆不是。」
「也不是做不到。」
「這一筆做得到。」
陸沉野把「這一筆」三個字說得很清楚。
偵查員聽懂了,沒再往下替他接結論。
他翻到之前列的人名頁。那名曾經補問過的工作人員還被圈在上面,旁邊寫著「糾偏?」兩個字。
陸沉野伸手,把那個圈劃掉了。
「這個人先放。」
偵查員拿起手機,把原定下午的補充約談取消。
「告訴他不用再為這件事從崗上抽出來。現有陳述保留。」
聯絡表很快改成:
【單筆補問已確認,暫不追加約談。】
「因為他沒權限改?」偵查員問。
「因為現在能證明的,只是他退過一筆,也補清過一筆。」
「那要找能改整條交接的人?」
陸沉野沒有立刻點頭。
他把幾版崗位材料重新按時間排了一遍,又把原來的「追加人員」調取項刪掉。
「先別找人。」
偵查員愣了下。
「那看什麼?」
「看什麼時候開始,這兩邊都能把那一步留給對方。」
「材料範圍呢?」
「只要當年的交接要求和崗位分工。別再為了同一個問題把人一批批叫來。」
這一次,他們沒再加電話名單。
舊材料里沒有一句「誰都不用說明」。
也沒有一句「承接的人自己猜」。
只是前面的工作停在「整理好、交出去」,後面的工作從「材料齊了、接著做」開始。
偶爾有人像剛才那個人一樣,看不清,就退回去問一句。
問完這一筆,事情解決。
第二天,他還得回到自己的崗位,接下一筆。
偵查員看了半天,忽然說:「這就像誰都沒犯規,但是那塊一直沒人管。」
陸沉野把視線落在他臉上。
「現在還不能這麼寫。」
「我知道。」
偵查員自己把那句話從記錄里劃掉。
他重新寫的是:舊業務曾出現補問;補充後繼續;未見後續共同交接要求變化。
陸沉野沒再改。
又過了一會兒,偵查員從一摞舊資料里抽出一份後來時期的工作留存。
「這時候人已經又換過一輪了。」
「嗯。」
「還是有人直接接。」
「有明顯不清楚嗎?」
「沒有寫出來。」
「那不能用。」
偵查員把紙放回去。
他這次沒覺得可惜。
桌上的東西已經夠他們少走一條彎路。
陸沉野把那張多年前的補充說明單獨抽出來,放到一邊。
「歷史這邊先停。」
偵查員看他。
「夠了?」
「夠看下一步。」
陸沉野伸手,把桌角那份一直沒動的材料拿了過來。
偵查員認得封面。
十七點三十六。
他下意識坐直了些。
陸沉野把舊補充說明壓在旁邊,沒有把兩份東西疊在一起。
「以前有人多問過一句。」
他說。
「現在看這一次,誰連那一句都沒問,誰又做了不止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