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萬里之遙

  態度決定一切。

  實際上,此時的大明朝每年的賦稅是完全能夠支撐龐大的軍費的,光海事一項,每年都能給朝廷帶來上百萬兩的銀稅,再加上商賈的興起,南方手工業的旺盛,雖然還沒有超過大明朝的基本盤農賦,但朱翊鈞很有信心,在萬曆二十五年左右,大明朝的稅收占比,可能會發生些許的變化。

  「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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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陛下。」三人再次起身。

  「高適有詩云……」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

  「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

  ………………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後。」

  …………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朕不能虧待他們,朕理解諸卿之憂,諸君也要理解朕之憂愁。」

  「是,陛下。」三人趕忙躬身應道。

  三人話音剛落,司禮監執筆太監陳矩疾步而入,玄色蟒袍下擺掃過鎏金門檻,手中明黃封漆的奏報泛著微光。

  他徑直走到御案前,垂首至御前,壓低嗓音:「陛下,福建八百里加急戰報。」

  朱翊鈞原本微蹙的眉峰驟然舒展,龍袍袖口掃過青玉案幾,接過奏報時指節輕叩案角,發出清脆聲響。

  展開的剎那,墨香裹挾著南洋海風撲面而來——戰報末尾朱紅印泥尚未乾透。

  原來早在一個月前,明軍已踏破爪哇全境,將荷蘭殖民者的堡壘化為焦土。

  朱翊鈞看完之後,忽而撫掌大笑

  「好!好!」

  龍目掃過跪坐階下的內閣首輔申時行、方逢時,張學顏等人。

  「諸卿傳看一遍!」

  說著將戰報交給了陳矩。

  而陳矩趕忙交給了申時行。

  申時行展開看了一下,只見戰報上字跡凌厲如刀:明軍跨海奇襲爪窪,斬敵三千餘,生俘荷蘭甲士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其戰船十七艘盡皆繳獲……

  更令人咋舌的是戰利品清單……

  太誇張了。

  五十六艘大明巨艦,再加上荷蘭人的十七艘戰船,此次滿載四十五萬兩白銀、十萬枚威尼斯金幣,更有十幾箱金葉子,堆疊如浪,還有自南洋諸邦搜刮的珊瑚樹、火漆匣,以及荷蘭人引以為傲的佛郎機炮。

  當然,除了這些,戰報上更多的還是解釋為何明軍在海外會有這場戰爭。

  更多的筆墨都是在寫荷蘭人的無理,率先開槍,開炮,我軍極力克制,忍無可忍之下,被迫還擊。

  福建水師關於爪窪的戰事,申時行是知道的,但了解的並不多。

  此時看著這些戰利品,一時有些呆滯。

  在以往他的認知中,戰事一開,大明朝就要金山銀山的往外搬,可從來沒有想過金山銀山的往家裡面搬啊。

  當然,申時行的認識是在北方進行傳統的戰爭,大明的邊軍去進攻蒙古,鎮壓女真人,說白了,在戰場上撈不到太大的好處,因為這兩個地方並不富裕,所以朝廷要給賞賜。

  而這次陳璘在爪窪的戰爭,隨著征戰的士兵將領們,在戰事的進展中,就已經「收穫頗豐」,盆滿缽滿了。

  土著的財富,荷蘭人的財富,都要先經過明軍搜刮一遍,遇到大頭的,才交給朝廷。

  去年福建水師的軍費並未提升,月港幾乎能夠承擔,每年還有結餘,移交朝廷。

  申時行盯著戰報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喉結不住滾動,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四十五萬兩白銀」的墨跡,連方逢時急切的躬身都未察覺。

  直到對方第三次壓低嗓音:「閣老,可否容下官一觀?」

  申時行才如夢初醒,將其轉交給了方逢時,卻仍喃喃自語:「竟有這等……」

  方逢時展開戰報,張學顏也湊了過來,二人算是一起查看。

  倒抽冷氣聲混著張學顏的低呼在殿內炸開。

  威尼斯金幣,這些只在邸報上零星見過的名詞,此刻化作實打實的戰利品清單,刺得人眼眶發燙。

  回過神來的申時行,突然抬起頭來,看向此時一臉輕鬆的皇帝。

  「陛下,西夷素性貪婪,此番折了總督、失了艦船,恐不會善罷甘休。臣憂其捲土重來啊……」

  朱翊鈞斜倚龍椅上,聽著申時行的話後,多少有些不滿意。

  這個從仕二十年便登頂的官員,難不成就這麼膽小怕事嗎。

  朱翊鈞剛想開口,卻又見申時行繼續說道:「陛下,臣覺得應該急調山東水師,南下……此時他們並無戰事,每日也只都是日常航行巡查。若是西夷來了,兩軍何為一處,定叫他們有去無回……」

  朱翊鈞聞言仰頭大笑,他伸手點向申時行,眼中笑意帶著幾分讚賞:「朕就說!三十歲出頭便跟著張居正丈量天下田畝的申閣老,豈會是怯戰之輩,那些朝中說你一路順風順水便失了銳氣的話,在朕看來,當真是荒謬!」

  笑聲漸止,朱翊鈞撫著腰間的螭紋玉佩,神色轉為鄭重:「山東水師無需南下。福建水師經此一役,士氣正盛,足以震懾西洋宵小,京師乃天下根本,山東水師須得嚴守渤海灣,護我京畿周全。」

  申時行聽得此言,忙頷首應道:「陛下聖明,臣遵旨!」

  又議了些論功行賞、俘囚處置的細務。

  朱翊鈞這次揮了揮手,示意三人退下。

  申時行回到內閣之後,便讓人將內閣存放的大明輿地總圖找來,他平鋪與案前,指尖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終於在爪哇島的位置重重按住。

  「萬里之遙……」

  「萬里之遙啊……」

  他喃喃自語,目光掃過圖上蜿蜒的瓊州海峽。

  而正在此時,張學顏推門而入。

  「閣老在看什麼?」說著,張學顏也靠了上來。

  「在看爪窪在何處。」

  張學顏望著爪哇島的位置,咂舌道:「陳將軍這一仗,當真是開我大明未有之先河!」

  申時行撫須點頭:「昔日鄭和下西洋,不過揚威異域;今日陳璘跨海破敵,卻是實實在在將金山銀山搬回了家。此等壯舉,足以載入史冊!」

  「開海,通商,編練遠洋水師,此等壯舉是文襄公所造就,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啊。」

  張學顏是高拱的門生。

  而申時行卻是張居正的門生。

  張居正,高拱都已經離去,不過他們的學生,卻依然站在權力的中心……

  窗外狂風驟起,吹進內閣之中,吹動輿圖邊角沙沙作響,恍惚間,申時行仿佛聽到戰鼓聲自南洋深處傳來,激盪著大明王朝沉睡已久的雄心……

  誰不愛錢啊……有的賺,就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