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張公解夢

  「可能是因為,朕小的時候每晚都在做夢,每晚都在讀書,朕醒來,再去看書的時候,一遍就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因為陛下聰明,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這跟陛下的夢,沒什麼關係……」

  「朕還夢到了很多事,很多人……」

  「那是因為陛下從做皇太孫的時候,便聽過很多事,見過很多人……這同樣也是陛下記錯了。」

  …………

  …………

  朱翊鈞說一段,張居正給解一段夢,一直在告訴皇帝,你記錯了。

  「朕的夢,很長,朕的大明朝卻在朕的夢中,卻不長,在朕之後,兩代,三位君主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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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鈞很是輕鬆的說了出來。

  可張居正在聽到這句話後,卻大為震驚,這次,他沒有去解這個夢。

  「陛下,您……」

  想要寬慰的話說到了嘴邊,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還有,在夢中師傅去世前,朕封你做了太師,病榻之前,朕對師傅說,先生大恩,無以為報,只能照看子孫……可夢中的朕,卻在張師傅你,去世之後,抄沒了你的家,剝奪了你一生的榮譽,廢了考成法……若不是申時行,只怕夢中的朕,會瘋狂到挖了先生的墳……」

  張居正靜靜的聽著,或許,在此時的他心中,還是覺得皇帝陛下只是在這裡說笑。

  到如今,他也不信,真有這個夢。

  不過,他依然疑惑。

  為什麼皇帝陛下說這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張師傅,您聽著心中可害怕?」

  「臣不怕。」

  「不怕就好,朕,只是在說笑,這世間哪有能預知未來的夢啊。」朱翊鈞說完這段話後,哈哈大笑起來……

  看著皇帝陛下大笑,張居正卻怎麼也笑不起來……

  他總覺得,陛下在這個時候神神叨叨的說了這些,弄不好就是愛跳大神的世宗皇帝影響的。

  朝中百官誰都清楚。

  當今天子,在很小的時候,便被世宗皇帝養在萬壽宮中……

  原本張居正絲毫不擔心在他去世後,天子會穩不住局面,可現在聽著皇帝的講述,又聯想到了他爺爺做皇帝的經歷,隱隱有些不安了。

  別隨了根,在自己死後,也找到什麼不靠譜的愛好了吧。

  而朱翊鈞說完這些,像是開玩笑的話後,不知為何,心裏面非常輕鬆。

  朱翊鈞的笑聲很是暢快,笑容褪去後,立馬轉變成了原本的淡然模樣。

  現在開始聊正事了。

  「閣老,昨日去尋申時行,聊了什麼?」

  「陛下您應該是知道的。」

  「朕可以將朝政託付給申時行嗎?」

  「陛下,您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那閣老覺得,朕能成千古一代嗎?」

  「陛下,那就看陛下要成為怎樣的千古一代……不過,陛下應該也想好了。」

  「朕南巡的時候,微服私訪了一陣,也算是真的見到了我大明普通百姓的日子……朕很迷茫……」

  「陛下不用迷茫……只要遇到災荒,朝廷能賑災,國庫充盈之時,能適當免稅……」

  「若是在此前提下,百姓們還能頭頂懸明鏡,家中有餘糧,那陛下,您就已經是明君典範了……」

  聽完張居正的話後。

  朱翊鈞略微沉思了片刻,而後補充道:「律法如山護蒼生,粟積似海安民心,只有如此,方得社稷穩固、萬姓安康……這個,朕記下了……」

  「閣老……」

  「臣在……」

  「你想歸鄉,還是留在京師……」

  「臣不想回鄉。」

  「為何?」

  「因為臣此時的身子骨,會死在路上的,若是留在京師,弄不好,還能多活些時日,世人,誰不怕死啊……」

  「好,閣老以後就在家中休養,朕會經常去探望閣老,內閣首輔的位置,還是閣老的,雖說虛名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但……朕還是想讓張師傅在內閣首輔的位置上,走完最後一程……朕還會給朕的張師傅,加封太師,上柱國,特進光祿大夫……」

  「您要是在府上呆著悶的話,朕特指允許申時行,張學顏數人,可攜帶內閣文書,各地邸報,聖旨前來你府上,讓你查看……」

  「陛下,這份恩榮,老臣是受不起的,不如,還是早早的把申時行給提上來,臣退位讓賢。」

  「朕覺得能受的起,閣老便受得起……」

  張居正聞言,看著朱翊鈞的表情,不像是在跟自己說笑,也沒有什麼試探的意思。

  當下,只是點頭默許了朱翊鈞的安排。

  說白了,這是朱翊鈞給的殊榮,大明朝,再難找到第二份的榮耀了……

  做臣子的,在面對皇帝給的殊榮時,想要拒絕的難度非常大……即便他是張居正……

  「閣老,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覺得人在自知命不久矣時,最想要的是什麼?」

  張居正聽到這裡,明白,這應該是自己給皇帝陛下上的最後一課了。

  「文人去時念著未竟的詩書,盼著自己的墨香,名聲能傳後世……」

  「百姓閉眼想著妻兒老小,願家人吃飽穿暖少遭難,念家人安康,縱一生勞苦,唯願子孫平安,灶頭常有熱飯,堂前不缺笑語……」

  「戍邊的士卒心裡頭啊,想的是要早些回家,看爹娘妻兒,不再沾那烽火,不再與人廝殺……」

  「商人一輩子盤算,臨了就望商號紅火、家財萬貫,子子孫孫都有金山銀山使……」

  「工匠攥著未完工的活兒,盼手藝有傳人,物件能留個千兒八百年……」

  「當官的呢,巴望著任上給百姓修了渠、平了冤,走時有人念句『好官』,便算值…………」

  「人各有業,臨終所念,不過求一生所求有歸處,所行之事有迴響,如此而已。」

  「說的好,師傅說的好。」

  「可臣是在謊啊……」

  朱翊鈞聞言眉頭一皺:「說謊?」

  「人到臨死的時候,不管他生前有多大的事業,他不會想那麼多,他只會想著,如果能在多活幾年,多好啊……」

  「可朕覺得張師傅前面講述的也有道理,朕認得是前面的……」

  張居正笑著搖了搖頭:「這個嗎,只能等臣閉眼之時,才能告訴陛下真正的答案,不過,臣還是覺得,在臣將死之際,想的肯定是能活幾年,最好……而不會去念著過去的事情……」

  「朕,會去聽師傅的答案。」

  「好……」

  「朕……」

  「朕替大明朝謝過閣老三十餘載盡忠職守……」

  說話間,朱翊鈞站起身來,將椅子往後推了推,竟是朝著張居正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