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少年游……

  朱翊鈞深深一禮,袍角鋪展如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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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慌忙起身,官服下擺掃過案幾,發出細碎的聲響。

  同樣,他也朝著朱翊鈞躬身行禮。

  是君臣之禮。

  又是師生之禮。

  在這一拜一起間,飽含歲月沉澱的分量……

  很多話,也都在兩人這躬身行禮之中……

  等到兩個人都直起身後。

  張居正聲音帶著幾分懇切:「陛下不必如此,能遇陛下,方讓老臣施展心中抱負,成就君臣佳話,留名青史。」

  朱翊鈞頷首,望著眼前鬢染霜色的老者,萬千話語堵在喉頭,竟不知從何說起。

  實際上,朱翊鈞清楚。

  即便沒有自己。

  張居正也會是歷史上一等一的改革家…

  「老臣告退。」張居正再次躬身,而後轉身緩緩離去。

  他的腳步沉穩卻緩慢,官袍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朱翊鈞目送那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乾清宮的門檻外……

  殿外,微風拂過,沙沙輕響。

  朱翊鈞佇立片刻,終究抬腳追了出去……

  檐角風鈴叮咚,似在訴說無聲的離別……

  馮保候在門外,垂手而立。

  朱翊鈞站在玉階之上,望著張居正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春風捲起老者的衣袂,將他的背影襯得愈發清瘦……

  「大伴。」

  「奴婢在。」

  「你親自送閣老回府。」

  馮保恭敬應了聲是,而後便快步追了上去。

  「閣老留步!」

  張居正扶著漢白玉欄杆的手頓了頓,轉身朝後看去。

  他看到了朝自己走來的馮保。

  同樣,看到了乾清宮外,正在目送自己離開的天子。

  他仰頭望向玉階上那個明黃龍袍的身影,恍惚間又看到剛剛登基的陛下。

  那時,他來乾清宮。

  陛下就站在此時的位置,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

  用清亮略顯稚嫩的嗓音朝著自己講述漢和帝誅滅竇氏的典故,眼神里藏著初生帝王的鋒芒……藉此典故來告訴自己,他手中皇權的至高無上……

  歲月如梭。

  此時朱翊鈞負手而立,還是站在那裡。

  不過,這次卻是送自己離去了。

  輪廓與記憶里的少年漸漸重疊又分離。

  張居正忽然笑了,這笑容讓眼角的褶皺都舒展開來,仿佛將這段漫長君臣歲月都揉碎在了這一笑里。

  這個時候,馮保到了身邊。

  「閣老,我送你回府。」

  「有勞馮公公。」

  張居正沒有拒絕,與馮保一同離開。

  朱翊鈞這次看著他們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中。

  恍惚間,朱翊鈞也仿佛看見多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張首輔……

  正踏著滿地春光,向他走來……

  而那個時候的自己,已經做好了戰鬥狀態。

  此時,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他……即將要退出歷史的舞台,而屬於朱翊鈞的萬曆長歌,才剛剛開始……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朱翊鈞喃喃自語。

  他站在乾清宮外,許久……許久……

  ………………

  張居正與馮保並肩而行,走在宮道上。

  張居正走的很慢,馮保也放緩了腳步。

  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馮保比張居正年齡要大的多。

  可兩個人的身體狀態,完全不同。

  馮保能吃能喝,有空了,還能去渝河,也就是後世的北戴河抽兩竿,釣釣魚……

  而張居正卻早早被酒色拖垮了身體……像張居正這樣的人,壓力大,有的時候,確實需要一些別樣的東西來放鬆身心……不過,這也不能說成是劣跡……

  「從宮門走到天子跟前,要三十年。」

  張居正忽然開口,聲音像風吹過枯竹般。

  「可從天子跟前走出皇宮......……」他頓了頓,看著宮道兩側的銅鶴:「即便老邁如我,倒也幾步就走出來了……」

  「閣老這話,倒讓我想起剛入宮時的日子,那個時候,事事小心,謹慎,到處都是惹不起的人,如今過了那麼多年,倒也能在這九重宮闕里走出花來,橫著走了……」

  他話音裡帶著笑,眼角的皺紋卻藏著經年累月的滄桑。

  「是啊……不過,馮公公的身體可不見弱啊。」

  「哎,不比以前了……上一年,我啊,一口氣從司禮監跑到乾清宮,氣都不帶粗喘的……今年,可都要歇歇了……」

  宮門外,張居正的馬車早就候著。

  馮保與張居正一同上了馬車。


  兩人同乘一車,車簾低垂,車廂里瀰漫著陳年墨香與馮保袖中龍涎香的混融氣息。

  在車上,張居正說起老家荊州的春茶,馮保則笑談宮裡新種的牡丹,仿佛回到了那些攜手理政的尋常夜晚……

  馬車走的很慢。

  日頭慢慢落下。

  待馬車停在張府門前,門房掌起的燈籠連成一片暖光。

  張居正由馮保攙扶著下車,進入了自家的府邸。

  廊下的綠蘿在夜風裡輕輕擺動。

  書房內早備好了新茶,紫砂壺嘴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兩人的面容。

  馮保望著牆上掛著的諫逐客書拓本。

  這是李斯寫給秦始皇的奏疏,此文先敘述秦國自秦穆公以來皆以客致強的歷史,全文理足詞勝,雄辯滔滔,打動了秦王嬴政,使他收回逐客的成命,恢復了李斯,以及諸多山東客卿的官職……

  「當年秦王見此書,即刻收回成命,馮公公可曾想過,若嬴政一意孤行,大秦會是何般光景……」

  馮保摩挲著茶盞,鎏金盞沿映出他眼底的幽光:「怕是六國未滅,咸陽宮先成了空城……」

  「李斯之能,在於看透'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的帝王心術。可嘆他助胡亥篡位時,竟忘了自己曾經寫過'此非跨海內製諸侯之術也'……」

  「依我看,李斯敗在太貪權。當年若學范蠡泛舟太湖......」

  「秦王政在時,李斯是股肱之臣,沙丘之變後,他已經成了趙高手中的傀儡……李斯一生,終究應了那句'物極必反'。馮公公,你說,千百年後,世人會如何評說我,又會如何評說與你……」

  馮保望著牆上李斯蒼勁的字跡,頓了片刻後答道:「這重要嗎,在閣老看來,可能重要,在我看來,一文不值……」

  茶過三巡之後。

  馮保起身告辭時,張居正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蒼老的掌心帶著經年握筆的薄繭:「馮公公,我家祖祠那場火......是不是你放的啊……」

  …………

  今天可能就一章,書友們……有點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