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天子南巡 5

  老漢一邊編著竹筐,遲遲不見這年輕人說話,當下抬起頭來,看了朱翊鈞一眼。

  「哎,你這後生,眼睛怎麼還紅了……」

  朱翊鈞趕忙解釋道:「沒事,風沙迷了眼……老伯啊,今年是萬曆九年……希望在萬曆十五年的時候,你我還能再次相見……「

  「那就是六年後了……等到我兒子回來,就讓他把那草屋修一修,你以後有時間了,再來耍,到時候肯定不漏風。」

  朱翊鈞聞言笑了笑。

  而一直站在一旁的張國之臉上也是有著笑容。

  張國之的內心,既是忐忑,又充滿了莫名的感動。

  大明朝開國兩百餘年,真的跟一個普通老百姓坐在一起,沒有任何等級差距的聊天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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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張國之看來,只有當今陛下一個人了。

  大明中興,只在皇帝陛下一身啊。

  他也非常慶幸,能夠以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輔佐陛下……

  「不,這次我到你家來,下一次見面,肯定要讓老伯去我家做客,我家房子很大……不漏風……」

  「你家遠不遠,是不是鎮上的。」

  「我家在北京城……」

  「皇帝住的那個城。」

  「對。」

  「那我不去,我去了,羊誰喂,活誰干,孩子們的飯誰做,後生的好心心領了,不去……」

  朱翊鈞聞言,只是苦笑一聲。

  而後,站起身來。

  「老伯啊,就不叨擾了,晚輩先告退了。」

  「吃了餅子在走唄,我這就做餅子。」

  「不吃了,不吃了……」

  又是一番推脫,朱翊鈞帶著數名錦衣衛離開了老漢的家。

  剛一出門,朱翊鈞便對著身後的張國之說道:「這是哪個縣啊。」

  「陛下,這是曲逆縣腰山鎮,至於這個村子嗎,卑職不清楚,不過待會便會調查清楚……」

  「記下,到萬曆十五年的時候,派人來查看,若是這老伯還活著,便邀至皇宮參加我的賜宴。」說完之後,朱翊鈞嘆了口氣。

  聽完朱翊鈞的話後,張國之趕忙從懷中掏出無常簿,準備記下的時候。

  朱翊鈞回頭一看,卻連聲阻止。

  「哎,無常索命,不要記在這上面,到了村鎮上,弄些筆墨記下來。」

  「是,是……」

  張國之趕忙應道,心裏面想著陛下思慮的比自己還要周到。

  真是把老百姓放在心上。

  玄學這塊,也不落下。

  正在這時,村外的護衛們牽著雪影馬也來了。

  皇帝陛下遭罪。

  錦衣衛遭罪。

  就連皇帝陛下的雪影馬,也遭罪啊。

  在西苑,溫暖的馬廄,上好的水草,還有一群小母馬,從小馬駒被皇帝陛下挑中,就再也沒有吃過風餐露宿的罪。

  晨光裹著薄霧漫過土坡。

  雪影馬看到朱翊鈞之後,便掙開護衛手中韁繩,踏著碎冰般的蹄聲而來。

  鬃毛在晨風裡翻湧如銀浪,它親昵地將頭埋進朱翊鈞懷中,溫熱的鼻息噴在衣料上,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在絮叨昨夜荒野棲身的委屈……

  「好馬,好馬。」朱翊鈞指尖拂過馬頸處未消的霜花,「待陪朕跑完這一遭,回去後,便讓你好好休息休息,每日配新割的苜蓿。」

  話音未落,雪影馬突然前蹄輕揚,在凍土上叩出清脆聲響,墨玉般的眼珠轉了轉,竟似聽懂了聖意般連連頷首……

  張國之望著這一人一馬的互動,喉間泛起酸澀。

  他從未見過九五之尊如此溫柔的模樣,此刻的陛下不是皇極殿中不怒自威的帝王,倒像是鄉間疼愛坐騎的少年郎。

  隨著朱翊鈞利落地翻身上馬,二十餘名錦衣衛齊刷刷翻鞍,玄色勁裝與銀白刀鋒在初陽下交織成冷冽的光帶……

  蹄聲漸遠時,老漢從小院子中走了出來。

  晨霧散去,他望著官道上揚起的淡淡煙塵,那些比官軍還要矯健的馬匹馱著神秘的客人消失在視線之中。

  「哪家的貴人啊……」

  「難不成是老朱家的貴人……」

  「今年,是,是萬曆九年,年齡相仿啊……」

  「哎,我還真敢想,要是皇帝,能放著金窩銀窩不住,偏偏過來住草窩……」

  說完之後,老漢苦笑一聲,手中正是朱翊鈞給的銀子,他看著朱翊鈞一行人遠去的方向,許久……

  遠處傳來幾聲馬嘶,驚起樹梢寒鴉,撲稜稜的振翅聲里,老漢望著空蕩蕩的土路,把疑惑吞進了肚裡。

  ………………

  腰山鎮南,位於保定府曲逆縣,是第二批華夏傳統村鎮。

  明洪武年間,得詔令,朝廷從山西洪洞縣遷來的移民在此墾荒種地,蓋舍織布,遂成村莊,集鎮。

  朱翊鈞騎著雪影馬,帶著一眾護衛趕到了集鎮上。

  入眼望去。

  熱鬧啊。

  眼前的腰山鎮集市早已沸反盈天,熱騰騰的蒸汽裹著驢肉香衝破晨霧,與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攪成一團。

  他忽然想起自己收納的清明上河圖,此刻方知畫中盛景不過是紙上春秋。

  北京城的繁華是琉璃瓦下的金樽玉盞,而這集鎮的煙火氣,卻是實實在在從粗陶碗裡、從沾著泥點的手掌間騰起來的……

  這是屬於普通百姓們熱鬧的十里長街。

  」陛下,這集市魚龍混雜......不然,派些人進去買些吃食即可……」張國之話音未落,朱翊鈞已經翻身下馬。

  張國之知道,這個集市,陛下肯定是要趕了。

  當下也只能閉嘴不言,帶著一眾護衛跟隨皇帝陛下進入了集市之中。

  早春的風裡飄著糖霜與炭火的焦香,他望見茶棚下老者捧著粗瓷碗吸溜羊湯,碗沿凝著層透亮的油花……

  賣炊餅的婦人掀開竹篾籠屜,白霧裡蒸騰出麥面的甜香……

  身著補丁粗布的農人與穿斜襟短打的商販摩肩接踵,腰間掛著的銅菸袋、竹篾筐在推搡間叮噹作響……

  最惹眼的是街角那排貨攤,面醬罈子摞得比人高,壇口蒙著的荷葉被風吹得簌簌響……

  賣藥材的郎中鋪開虎皮膏藥,正給老漢推拿肩頭……

  繡娘的繃架上,牡丹花樣的肚兜在日光下明艷得灼眼,確實好看。

  朱翊鈞駐足看了片刻,只把繡娘羞的臉紅,這年輕人,怎麼在這裡眼睛拉絲的看著別人逢女子肚兜呢……登徒子,要不要報官啊……不過,這年輕人長得還挺白的……

  「公子,前面有一家火燒店,公子要不……」

  朱翊鈞聞言,回過神來,隨後離開了人家女子的攤位……

  驢肉火燒店就在十字街口,匾額上」漕河老鋪」四個字被煙燻得發黑。

  掌柜的赤著胳膊在案板上摔打麵團,案板震得牆角陶罐嗡嗡作響。

  」客官裡邊兒請!要肥要瘦?」夥計扯開嗓子招呼,圍裙上還沾著驢油。

  朱翊鈞揀了張木桌坐下,張國之過去報飯。

  不一會兒,看著堂倌端來的火燒,熱湯——外皮烤得金黃酥脆,夾著的驢肉塊浸在老湯里燉得透爛,朱翊鈞拿起來,咬一口湯汁順著指縫往下淌……

  不知是不是餓了,還是真的好吃,吃了一口,朱翊鈞舉起了大拇指:「好吃,好吃……」

  張國之等人散坐在四周,目光警惕地掃過每個食客。

  朱翊鈞卻將頭埋進碗裡,聽著鄰桌老漢談論今春的墒情,看跑堂的孩童穿梭席間收拾碗筷,忽然覺得這市井間的嘈雜,比乾清宮裡大臣們的奏對要動聽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