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天子南巡 4

  第二日,天剛亮。

  朱翊鈞便迫不及待的起床,錦衣衛端過來一個木盆給皇帝陛下洗漱,朱翊鈞入鄉隨俗,簡單的洗了一把臉後,便離開了他的草屋。

  昨夜颳了一夜的風。

  今早的天氣都是挺好的……

  朱翊鈞一出草屋,便發現了在草屋旁邊的一個羊圈,裡面七八隻山羊正在吃草呢。

  昨天過來的時候,就大半夜了,朱翊鈞也沒有查看這邊得情況,便被錦衣衛護送著進入了草屋。

  朱翊鈞看羊。

  張國之等數名錦衣衛在後面看朱翊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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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瞅著陛下盯著羊的時間長了。

  身後的張國之試探性的問道:「陛下,您,您想吃羊肉……」

  朱翊鈞聞言,嚇了一跳。

  人家把房子借給你住,你睡醒起來,惦記人家的羊,你這不瞎胡鬧嗎。

  「朕……我,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吃羊肉了。」

  「那您為何一直盯著她們看啊……」

  「朕只是想看一看,說起來,朕還真有些餓了,附近可有集市。」

  「十餘里之外,有個集市,有早市,陛下可以過去吃點民間的東西。」

  「都說了,叫公子……」朱翊鈞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前面一句的自稱,還是朕……

  「是,是,公子……」張國之趕忙應道。

  而正在兩人討論羊的時候,正撞見佝僂著背的老漢扛著竹簍從院角轉出來。

  竹簍里的野草沾著晨露,散發出新鮮的草木氣息,想來,這就是這些羊的食物了。

  「喲,都起恁早哩!」老漢操著濃重的保定口音,布滿老繭的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等著,俺給恁們貼幾個餅子……」

  張國之忙上前攔住:「老爹使不得,我們趕早去集上對付對付,昨兒叨擾您老,這點碎銀您務必收下……」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枚碎銀子就要往老漢手裡塞……

  老漢用了一輩子銅錢了,看到這銀子,慌得後退半步,竹簍「哐當」砸在地上,驚得山羊們咩叫亂竄:「使不得使不得,幾個過路客,吃口熱乎飯算個啥,恁們這是折煞俺咧!」

  朱翊鈞望著老漢補丁摞補丁的粗布短打,心裏面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看著花白稀疏的頭髮,少說也有七十多歲了。

  他抬手止住張國之,向前兩步作揖道:「老伯,若不嫌棄,晚輩想討碗熱水,再跟您嘮嘮家常……這銀子啊,您就收下吧,權當朕……權當晚輩給您買幾個稀罕事聽聽……」

  這老漢知道這個年輕人是貴人。

  是這幫人的頭頭。

  倒不是因為朱翊鈞一身真龍氣息,而是,昨日大半夜的,就瞧著張國之上來叫門借宿,隨後,幾個人開始幹活弄床,又簡單的打掃草屋。

  這年輕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手幹活,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裡看……

  要不是他們的頭頭,怎麼能站在那裡不幹活呢。

  老漢撓著灰白的鬢角,渾濁的眼睛笑成兩道縫:「嗐!俺個糟老頭子能有啥稀罕事兒!成,恁們等著,俺這就生火煮水!」

  他彎腰撿起竹簍時,露出後腰磨得發亮的草繩腰帶,朱翊鈞盯著那截草繩腰帶,心裏面又再次起了少許的波動……

  雖然說著買稀罕事,但這老漢卻沒有去接銀子的打算。

  沒多久,老漢便端來了一碗熱水。

  朱翊鈞雙手接過,隨後,開始喝了起來,倒是讓一旁的張國之頗為緊張。

  等到,喝完水後,朱翊鈞便伸手讓張國之將銀子遞給自己,隨後,一番推搡。

  終究是到了老漢的手中。

  然後,兩個人就坐在堂屋前的墩子上開始聊天。

  就算聊天,老漢手裡還編著竹筐呢。

  「老伯,家裡面幾口人啊……」

  「四口……一個兒子,一個孫女,一個孫子……」

  「那您兒媳婦呢。」

  「哎,死了,生孫子的時候死的……這都死了五六年了吧……」

  朱翊鈞聞言,嘆了口氣,隨後他望著老漢布滿裂紋的手掌,又追問:「怎不見您家兒子……」

  「嗨,被官府征去修路嘞!」老漢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竹筐編到一半,猛地扯緊草繩:「說是皇帝要從咱這兒過,里正挨家挨戶找人,壯勞力都被叫走啦…」

  「可晚輩聽說,皇帝都已經來了啊,路也早就修好了,怎麼還沒有回來。」

  「好像是官府要讓他們留在那裡,免得,又有什麼事情要干,在召人來不及嘍。」

  朱翊鈞心頭一緊,指節捏得發白:「官府可給銀錢啊……」

  「錢,哪來的錢,都白干……」老漢苦笑,缺牙的嘴漏著風:「說是給官家辦事,是咱百姓的福氣,可家裡沒了壯勞力,地裡面的活都顧不上了,福氣頂個啥用?」

  朱翊鈞喉頭髮緊,盯著老漢補丁摞補丁的褲腳:「您孫兒孫女……」

  「天還冷著呢,倆娃就只有單薄的衣服。」老漢望向遠處山坳,目光酸澀。「都是日頭出來暖和了,再叫他們起床,省得凍壞了。」

  朱翊鈞胸中翻湧,強壓下怒意,緩聲道:「老伯高壽?」

  「虛歲七十三咧!」老漢掰著粗糙的手指。

  朱翊鈞心算一番,沉聲道:「老伯可是正德十二年生人啊……高壽……」

  老漢撓著灰白頭髮,渾濁的眼睛滿是茫然:「啥正德十二年……」

  「俺只記得那年大旱,樹皮都被啃光了……」

  「打記事起就苦哈哈過日子,也不知啥年號不年號的,反正睜眼閉眼又是一年……」

  「後生,年號這玩意兒,俺們老百姓不懂,也記不住……只要老天爺賞口飯吃,管他誰坐龍椅……」

  話音未落,張國之突然咳嗽一聲,上前半步。

  朱翊鈞卻抬手制止,盯著老漢被歲月壓彎的脊樑:「老伯,若朝廷給百姓減些賦稅,再發些糧種,日子可會好過些……」

  老漢愣住,繼而咧嘴笑了,缺牙的嘴咧得老大:「喲!後生可真會說胡話!哪有這等好事?要是真有,俺天天給老天爺燒香!」

  他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不過聽說當今皇帝是個好皇帝,就是底下的官,都是狼……」話沒說完,又慌忙擺擺手,「不說咧不說咧,這話傳出去要掉腦袋……官府砍人的刀快的很……」

  朱翊鈞喉頭滾動,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寒風吹來,卷著沙土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