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的光在艙壁上跳動,將幾個蜷縮在地的草木族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一共三隻,恰好是老中幼三代,先後被琦等人用靈光鎖住。
「沒錢……會被趕出去……外面有黑蝕風……會死……」
一個年長草木族張開喙狀的嘴,聲音顫抖,邏輯混亂。
但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
這些小東西,沒有住宿費,看到樹神落葉,便想趁夜偷盜一些。
軒站起身,走近前方。
「你們怎麼淪落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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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異族的實力,連破限期的行者都比不上,很難想像什麼樣的族群會派它們出來開拓。
草木族的身體還在抖,但它感覺脖頸上的刀鋒已經移開,情緒稍微平復了幾分。
它的喙張合幾次,吐出一句讓所有人悚然的話。
「我們是難民……木之國,吞噬了我們的祖地。」
軒眉頭微蹙,強大的靈識馬上捕捉到,草木族軀幹上那些紫黑色的紋路。
這種邪能的味道,眾人都很熟悉。
忘憂郎。
不對,是藏在那個樹人體內,那種扭曲的、吞噬生命的『怪』物。
瘦削的草木族蜷縮在地上,深陷的眼窩中湧出一種暗綠色的、黏稠的液體。
那是它們的眼淚。
「我們的族群,世代生活在西南邊的綠洲,」
「那裡有水源,有土壤,有陽光……雖然貧瘠,但足夠我們活下去。」
「直到幾十年前,『它』來了。」
草木族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積蓄勇氣。
「『它』從地底鑽出來,把整片綠洲吞了進去。」
「我們的家園……全部被吞噬了乾淨。」
「我們的族人……身體被吃空了……成為了『它』的軀殼……」
草木族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們,是逃出來的。」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
船艙里陷入短暫的沉寂。
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將幾個草木族的身影映在艙壁上,瘦小而蜷曲。
軒蹲下身,視線與那草木族平齊。
他的動作讓那異族愣了一下,抖動的幅度小了些。
「你們逃出來之後,就一直在這片荒原上遊蕩?」
年長的草木族點了點頭,暗黃色的瞳孔中滿是疲憊。
「幾十年了……我們沒有別的容身之所……只能以拾荒為生。」
「但自從羅盤遺失後,我們不敢再邁進荒原的黑蝕風裡……」
「資源越來越少……逆旅的費用,已經快斷了。」
另外兩名草木族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壓抑的嗚咽在艙室中低回。
「羅盤?」軒捕捉到關鍵。
年長草木族將手伸進體內,翻出一塊巴掌大的方形木盤,盤面中央有一個深深的凹痕。
那裡原本應該嵌著什麼東西,此刻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印記。
「祖地羅盤。」
「草木族世代相傳的靈物,能在黑蝕風中感知方位。」
「三個月前,我們路過一片沙狐族的巢穴時被發現了……逃命的時候,羅盤丟了。」
軒思索一陣後,起身俯視著幾個瘦弱的身影。
「我們要去木之國。」
年長草木族猛地抬起頭,暗黃色的瞳孔中滿是驚愕。
「你們……去那裡?」
「有個東西從那邊來,到我們的家園鬧了一場。」
軒的聲音伴隨著靈念,每一個字都清晰響亮:
「我們要去找到『它』,解決『它』。」
年長的草木族沉默了,它轉頭看了看身後兩個瑟瑟發抖的同族,又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塊空蕩蕩的木盤。
「我們可以帶路……我們是從祖地逃出來的,還記得路線……」
軒取出幾片樹神落葉,托在掌心。
「羅盤取回來,帶我們找到木之國。」
「這些,是你們的報酬。」
草木族的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它認真地盯著軒的眼睛,許久之後,重重點了下頭。
天還沒亮,人族的隊伍就已經收拾完畢。
晨光正從東邊漫過來,斜照在入口上方。
風沙被晨光照得通透,逆旅門頭銘刻的紋路,難得清晰地暴露在光線中。
軒領著隊伍魚貫而出,裹著斗篷的身影在風沙中漸行漸遠。
沒有一個人回頭,也就沒有一個人注意到。
那門頭上雕刻的,是四個方正嚴謹的大字——
莽荒逆旅。
人族的文字。
風沙很快又重新覆了上去,將那些筆畫一層層掩埋。
……
荒原上的風越刮越緊。
人族隊伍熟練地排開陣列,三人一小組,小組之間保持數丈的距離。
四足蜥蜴的蹄子踩在灰白色的沙地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草木族走在最前面探路。
年長的那個捧著那塊空蕩蕩的木盤,雖然羅盤核心已經遺失,但憑藉靈物特殊的聯繫,還是能大致辨別方位。
另外兩個草人一左一右,纖細的身體在風沙中像三株被吹彎的草莖,腳步卻出乎意料地穩。
行進了大約半天,年長的草人舉手示意。
整個隊伍同時停下。
「前面。」它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向前方。
一道巨大的裂縫橫亘在荒原上,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的傷口。
裂縫寬約十餘丈,長度望不到邊際,兩側邊緣的岩層參差不齊,呈現出被風沙侵蝕後特有的嶙峋形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臊味,順著風飄上來,令人作嘔。
「就是這裡。」年長草木族蹲在一塊岩石後面,暗黃色的瞳孔緊緊盯著地裂深處。
軒伏在地裂邊緣,向下望了一眼。
暗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一頭沙狐的耳朵,從洞穴口的陰影中探出,輕輕轉動了兩下,又縮了回去。
軒沒有急著動手。
他伏在岩石後面,靜靜等了十幾個呼吸,直到那頭沙狐的呼吸聲重新變得均勻綿長,才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三道身影無聲滑下。
靴底踩在地裂底部的沙地上,發出的聲響幾乎無法察覺。
第一頭哨兵在洞穴口打盹,第二頭在高處的岩石上,第三頭、第四頭……
不廢多少功夫,地裂入口處的哨兵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先鋒隊員從各自的位置上撤回來,在岩壁下方重新集結。
三個草木族站在隊伍前方,年長的那個攥著空蕩蕩的木盤,身體不自覺地戰慄著。
「下面。」它壓低聲音,朝地裂深處指了指。
「羅盤,就在最裡面的大洞穴里。」
聽到草人的話,人族的隊伍卻沒有任何動作。
琦漠然地盯著眼前的異族。
鐵刀從鞘中彈出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刀鋒壓在最年長草人的脖頸上。
「為什麼?」
他的靈念像淬過冰的鐵,每一個字都冷到骨子裡。
「『它』吃光了你們的族人,吞噬了你們的家園。」
「你們竟然還願意……」
「做『它』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