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羅盤

  火盆的光在艙壁上跳動,將幾個蜷縮在地的草木族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一共三隻,恰好是老中幼三代,先後被琦等人用靈光鎖住。

  「沒錢……會被趕出去……外面有黑蝕風……會死……」

  一個年長草木族張開喙狀的嘴,聲音顫抖,邏輯混亂。

  但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

  這些小東西,沒有住宿費,看到樹神落葉,便想趁夜偷盜一些。

  軒站起身,走近前方。

  「你們怎麼淪落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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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異族的實力,連破限期的行者都比不上,很難想像什麼樣的族群會派它們出來開拓。

  草木族的身體還在抖,但它感覺脖頸上的刀鋒已經移開,情緒稍微平復了幾分。

  它的喙張合幾次,吐出一句讓所有人悚然的話。

  「我們是難民……木之國,吞噬了我們的祖地。」

  軒眉頭微蹙,強大的靈識馬上捕捉到,草木族軀幹上那些紫黑色的紋路。

  這種邪能的味道,眾人都很熟悉。

  忘憂郎。

  不對,是藏在那個樹人體內,那種扭曲的、吞噬生命的『怪』物。

  瘦削的草木族蜷縮在地上,深陷的眼窩中湧出一種暗綠色的、黏稠的液體。

  那是它們的眼淚。

  「我們的族群,世代生活在西南邊的綠洲,」

  「那裡有水源,有土壤,有陽光……雖然貧瘠,但足夠我們活下去。」

  「直到幾十年前,『它』來了。」

  草木族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積蓄勇氣。

  「『它』從地底鑽出來,把整片綠洲吞了進去。」

  「我們的家園……全部被吞噬了乾淨。」

  「我們的族人……身體被吃空了……成為了『它』的軀殼……」

  草木族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們,是逃出來的。」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

  船艙里陷入短暫的沉寂。

  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將幾個草木族的身影映在艙壁上,瘦小而蜷曲。

  軒蹲下身,視線與那草木族平齊。

  他的動作讓那異族愣了一下,抖動的幅度小了些。

  「你們逃出來之後,就一直在這片荒原上遊蕩?」

  年長的草木族點了點頭,暗黃色的瞳孔中滿是疲憊。

  「幾十年了……我們沒有別的容身之所……只能以拾荒為生。」

  「但自從羅盤遺失後,我們不敢再邁進荒原的黑蝕風裡……」

  「資源越來越少……逆旅的費用,已經快斷了。」

  另外兩名草木族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壓抑的嗚咽在艙室中低回。

  「羅盤?」軒捕捉到關鍵。

  年長草木族將手伸進體內,翻出一塊巴掌大的方形木盤,盤面中央有一個深深的凹痕。

  那裡原本應該嵌著什麼東西,此刻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印記。

  「祖地羅盤。」

  「草木族世代相傳的靈物,能在黑蝕風中感知方位。」

  「三個月前,我們路過一片沙狐族的巢穴時被發現了……逃命的時候,羅盤丟了。」

  軒思索一陣後,起身俯視著幾個瘦弱的身影。

  「我們要去木之國。」

  年長草木族猛地抬起頭,暗黃色的瞳孔中滿是驚愕。

  「你們……去那裡?」

  「有個東西從那邊來,到我們的家園鬧了一場。」

  軒的聲音伴隨著靈念,每一個字都清晰響亮:

  「我們要去找到『它』,解決『它』。」

  年長的草木族沉默了,它轉頭看了看身後兩個瑟瑟發抖的同族,又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塊空蕩蕩的木盤。

  「我們可以帶路……我們是從祖地逃出來的,還記得路線……」

  軒取出幾片樹神落葉,托在掌心。

  「羅盤取回來,帶我們找到木之國。」

  「這些,是你們的報酬。」

  草木族的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它認真地盯著軒的眼睛,許久之後,重重點了下頭。

  天還沒亮,人族的隊伍就已經收拾完畢。

  晨光正從東邊漫過來,斜照在入口上方。

  風沙被晨光照得通透,逆旅門頭銘刻的紋路,難得清晰地暴露在光線中。

  軒領著隊伍魚貫而出,裹著斗篷的身影在風沙中漸行漸遠。

  沒有一個人回頭,也就沒有一個人注意到。

  那門頭上雕刻的,是四個方正嚴謹的大字——

  莽荒逆旅。

  人族的文字。

  風沙很快又重新覆了上去,將那些筆畫一層層掩埋。

  ……

  荒原上的風越刮越緊。

  人族隊伍熟練地排開陣列,三人一小組,小組之間保持數丈的距離。

  四足蜥蜴的蹄子踩在灰白色的沙地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草木族走在最前面探路。

  年長的那個捧著那塊空蕩蕩的木盤,雖然羅盤核心已經遺失,但憑藉靈物特殊的聯繫,還是能大致辨別方位。

  另外兩個草人一左一右,纖細的身體在風沙中像三株被吹彎的草莖,腳步卻出乎意料地穩。

  行進了大約半天,年長的草人舉手示意。

  整個隊伍同時停下。

  「前面。」它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向前方。

  一道巨大的裂縫橫亘在荒原上,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的傷口。

  裂縫寬約十餘丈,長度望不到邊際,兩側邊緣的岩層參差不齊,呈現出被風沙侵蝕後特有的嶙峋形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臊味,順著風飄上來,令人作嘔。

  「就是這裡。」年長草木族蹲在一塊岩石後面,暗黃色的瞳孔緊緊盯著地裂深處。

  軒伏在地裂邊緣,向下望了一眼。

  暗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一頭沙狐的耳朵,從洞穴口的陰影中探出,輕輕轉動了兩下,又縮了回去。

  軒沒有急著動手。

  他伏在岩石後面,靜靜等了十幾個呼吸,直到那頭沙狐的呼吸聲重新變得均勻綿長,才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三道身影無聲滑下。


  靴底踩在地裂底部的沙地上,發出的聲響幾乎無法察覺。

  第一頭哨兵在洞穴口打盹,第二頭在高處的岩石上,第三頭、第四頭……

  不廢多少功夫,地裂入口處的哨兵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先鋒隊員從各自的位置上撤回來,在岩壁下方重新集結。

  三個草木族站在隊伍前方,年長的那個攥著空蕩蕩的木盤,身體不自覺地戰慄著。

  「下面。」它壓低聲音,朝地裂深處指了指。

  「羅盤,就在最裡面的大洞穴里。」

  聽到草人的話,人族的隊伍卻沒有任何動作。

  琦漠然地盯著眼前的異族。

  鐵刀從鞘中彈出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刀鋒壓在最年長草人的脖頸上。

  「為什麼?」

  他的靈念像淬過冰的鐵,每一個字都冷到骨子裡。

  「『它』吃光了你們的族人,吞噬了你們的家園。」

  「你們竟然還願意……」

  「做『它』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