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裂深處的腥臊氣息像一層黏膩的油脂,糊在每個人的鼻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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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族跪在岩壁下方,暗黃色的瞳孔中滿是驚懼,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年長的那隻蜷縮在最前面,喙狀的嘴一張一合,發出含混的、急促的音節。
「不是……不是這樣的……」它的聲音尖銳而破碎,「我們只是……只是想活……」
他的掌心托著一枚葉片,葉脈處那幾道紫黑色的紋路,此刻正在緩緩跳動。
那是襲擊夏國的『它』,法相崩碎時殘留的氣息印記。
草木族的目光落在那些紋路上,身軀如同凍結凝固了一般。
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三個瘦弱的身影,靈念如刀鋒般切入它們的意識。
「家園被侵是真,族人被滅是真,逃出生天也是真……」
「唯一的假話——」
「你們早已不是『難民』!」
軒的目光掃過草木族軀幹上紫黑色的紋路。
「那些傷痕,太表面了。」
他伸出手,靈光在指尖凝聚成一縷細絲,探向草木族的胸口。
那草木族本能地想要後退,身體卻被靈場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靈光觸及它皮膚的瞬間,那層灰綠色的表皮無聲地碎裂,露出裡面的真相……
紫黑色的根須。
密密麻麻,從心臟的位置向外延伸,像蛛網一樣貫穿了每一寸軀體。
那些根須還在蠕動,與草木族自身的生命本源緊緊糾纏在一起,難分彼此。
乍一看,這具軀體與尋常草木族無異。
所以它們才能掩蓋遊獵者的氣息,混進莽荒逆旅,為怪物勾引獵物。
年長草木族低下頭,看著自己胸膛處蠕動的怪物根須。
沉默。
然後笑了。
那張喙狀的嘴咧開,露出裡面同樣被侵蝕的、暗紅色的口腔。
「發現了啊。」
它那雙暗黃色的瞳孔中,驚懼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嗔念。
「我們能怎麼辦啊?」
「我們沒有你們的刀刃,沒有你們的靈光,沒有你們的圖騰。」
「我們只是一群連風沙都扛不住的草木之軀。」
年長草木族看著這些沉默的人族,那張扭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笑意。
「生存,本來就是文明最重要的意義……」
「我們只是想活,犯了什麼錯?」
地裂中一片死寂。
風從裂縫上方灌下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在哭泣。
琦踏前一步,刀鋒橫在身前。
他垂視著那張扭曲的面孔,眼神中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螻蟻般的漠然。
「雖然弱肉強食,無關正義。」
他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像淬過寒冰的鐵釘,釘進在場所有人的意識深處。
「但我還想說一句——」
刀光閃動。
「爾等之醜陋,不配稱為文明。」
話音未落,鐵刀劃破昏暗,帶著一道淡金色的弧線,精準地斬在年長草木族的脖頸上。
刀鋒切入紫黑色的根須,發出沉悶的撕裂聲。
暗綠色的汁液噴濺而出,落在地上嗤嗤冒煙。
頭顱滾落在地,那雙暗黃色的瞳孔還在轉動,喙狀的嘴還在張合。
另外兩個草木族甚至來不及反應,宇和另一名行者的刀已經落下。
三具無頭的軀幹直挺挺地站了一瞬,然後像被抽空了支撐的木偶,軟軟地癱倒在地。
最終化為一灘灰燼,被風吹散。
只有那塊木盤——那塊巴掌大的、盤面中央有一個深深凹痕的祖地羅盤——還留在原地。
軒將木盤拾起。
觸感溫潤,帶著一種與這片荒原格格不入的、草木特有的生機。
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從木盤中延伸出來,穿過地裂的岩壁,指向洞穴底部。
當初同小小交換情報時,人族隊伍就了解過。
祖地羅盤,的確是荒原難得的嚮導靈物。
草木族慣用的手段,就是用這件真寶物做餌,釣來一茬又一茬的獵物。
軒的目光對上猛和風,他們是隊伍行動的最終決策者。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話,但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既然找到了,就沒有放過的道理。」
軒將木盤收入懷中,站起身來,目光掃過身後的隊伍。
二十名圖騰行者,二十雙堅毅的眼睛。
沒有人詢問,沒有人質疑。
他們都在等。
等那個字。
「下。」
軒從腰間抽出鐵刀,刀鋒在昏暗的地裂中泛著冷冽的淡金色光芒。
隊伍無聲地散開,沿著地裂邊緣向深處摸去。
越往下,腥臊味越濃。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甜膩的、令人眩暈的香氣。
那是無憂草的味道,比忘憂郎在王城釋放的更加濃烈,更加刺鼻。
宇從腰間解下幾塊特製的獸皮,分發給身後的隊員。
這些獸皮用草藥反覆浸泡過,邊緣縫著細密的針腳,可以緊緊綁在口鼻處。
這是西陲行省的藥師們,在忘憂郎事件後專門調配的。
有備無患。
隊伍繼續向下,地裂的岩壁越來越潮濕,腳下的沙地開始變得黏軟,像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舌苔上。
前方,他們看見了一具沙狐的屍體。
那是在地裂入口處被清理掉的哨兵之一,當時被靈勁震碎了內臟,倒地時已經死透了。
但現在,一株嫩綠的幼苗正從它致命傷口的邊緣探出頭來。
無憂草,正在生長。
宇皺起眉頭,走上前去,刀背朝下,狠狠砸在那棵幼苗上。
莖稈斷裂,暗綠色的汁液濺了一地。
斷裂的傷口處,有紫黑色的霧氣冒出來,在空中扭曲了幾下,才不情願地消散。
「這群妖獸,估計也被吃空了。」
宇低聲罵了一句,將刀鋒在沙狐的皮毛上蹭乾淨。
琦從後面走上來,看了一眼那些還在冒煙的斷莖。
「速戰速決。」
隊伍加快腳步,在地裂深處穿行。
沿途又遇見了十幾具沙狐的屍體,無憂草甚至已經開始縫合它們的身體,有了重新動作的痕跡。
宇帶著幾名罪徒走在最前面,手起刀落,將這些無憂草連根斬斷。
直到,前方的通道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洞穴出現在眾人面前。
穹頂高不可測,岩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紫黑色的黏液自上而下流淌著。
而地面——
眾人的腳步同時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