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三個。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條之一。今年十一月一號剛生效的修正案九,把這一條的主體,從特定行業的人,改成了任何人。」
「下午那位趙律師,用這一條嚇過我。他大概沒想到,今天晚上,我要用同一條,去查一件別的事。」
「什麼事?」
林凌看著老陳。
「陳警官。今天上午十一點二十五,那個灰夾克告訴王二妞,我剛從腫瘤醫院出來。這一句,他站在站廳里看我一眼就能知道。因為我手上拎著片子袋。可是他還說了半句。他說,那個人今天沒心思跟你計較。」
「一個拎著片子袋從醫院出來的人,可能是去做體檢的。可能是替家裡人取片子的。可能是拿了一個良性的結果,正高興著。他憑什麼斷定,我今天沒心思跟人計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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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街,猛地一涼。
韓冬的嘴張開了。
【等等】
【我明白了】
【他知道林哥的診斷結果】
【他知道那個片子裡是什麼】
【我操,我操,我操】
【上午那個女的挑他,不是因為他拎著片子】
【是因為有人知道他是癌症晚期】
整條街,先是死寂了一下。
然後,怒吼聲「轟」地一下涌了上來。
「他媽的!!!」
「他們連人家的病都知道!」
「那是醫院裡的東西啊!」
「醫院裡的人告訴他們的?!」
「聯合作案?」
「這他媽還有天理嗎!」
沙縣老闆娘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捂著臉就哭了出來。
「作孽啊……那可是腫瘤醫院啊……那棟樓里出來的人,哪個不是……」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
五金店老闆舉著KT板,那隻舉了快一個小時的胳膊,抖得厲害。
「小林。我老婆去年在火車南站被訛八百的時候,她剛從醫院拿了個報告出來。她那天也是拎著一個袋子。」
「……」
整條街,安靜了。
劉大媽拄著拐棍,忽然顫顫巍巍地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三月份,去醫院拿我老頭子的片子。出來在公交站,有個小姑娘說我踩她腳了。我給了她兩百。我沒敢跟我兒子說。」
「……」
整條街,沒有人笑。
一個都沒有。
然後,人群里,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姐往前擠了兩步。
「我也有。十月份,兒童醫院。我抱著孩子在門口打車,一個男的說我撞了他手機。我賠了六百。我不敢跟我老公說,我說那六百是給孩子買奶粉了。」
接著,人群後面又站起來一個。
「我有。八月,火車站。我給了三百。」
「我也有。」
「我也有。」
「我也有。」
一個,兩個,五個,十幾個。
整條街上,手一隻一隻地舉了起來。
馬路對面那個二十六歲的短髮姑娘,舉著手機的手抖得厲害,鏡頭一路掃過去,掃過一張又一張臉。
直播間的人數,「唰」地一下,從十八萬四,衝到了二十二萬。
彈幕停了一下。
然後,那一整塊屏幕,幾乎被同一句話淹沒了。
【我也有】
【我也有】
【我媽也有】
【我今年三月,腫瘤醫院站,四百】
【去年冬天,兒童醫院門口,五百】
【我一直以為是我倒霉】
【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
林凌站在那兒,看著那一片舉起來的手。
他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前世那個案子,卷宗很薄。
上面寫著:無監控,無證人,無證據。
那時候他坐在三十八樓,把那份卷宗翻過來,翻過去,翻了一整夜。
他一直以為,那個男人是一個人。
現在他知道了。
他只是最先撐不住的那一個。
背後的水,這麼深。
林凌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手,沖那片舉起來的手,壓了壓。
「各位。我說幾句話。」
整條街,安靜下來。
「剛才舉手的所有人。不管是三百,還是八百,還是兩百。今天晚上八點之前,我請你們做一件事。回家,把那天的東西找出來。公交卡的記錄,掛號單,取片子的單子,繳費的憑條,那天的車票。哪怕是一張醫院門口停車場的小票。上面只要有時間和地點,就有用。」
「我一分錢不收。這句話我上午說過一次,下午說過一次,現在是第三次。」
他掃過整條街。
「我今年二十二。沒有執業證。離拿證還有七個月零九天。這七個月里,我不能代理,不能收費,不能以律師的名義出任何意見。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陪著你們去。你們一個人去,是一張三百塊的破紙。你們一百個人一起去。」
林凌笑了一下。
「那就是一個案子。」
「轟!!!」
整條街,徹底掀了。
那叫好聲順著風一路卷出去,卷過街口,卷進對面的巷子裡。
「好!!!」
「我這就回去找!」
「我家那張掛號單我媽還留著!我媽什麼都留!」
「我去年那張停車小票在我車裡!我現在就去翻!」
「八點安平路見!」
「先找單子,再去安平路!」
沙縣老闆娘抹著眼淚,一把扯開嗓子。
「找到單子的都來我這兒!我給你們煮麵!面不要錢,滷蛋也不要錢!」
五金店老闆「咣」地把KT板往推車上一插。
「我這兒有塑膠袋!裝單子的!一人一個!不要錢!」
整條街哄然大笑,笑聲里全是熱氣。
可就在這一片熱鬧里。
老陳忽然拽了一下林凌的胳膊。
那隻手的力氣大得嚇人。
「林凌。你跟我進來一下。」
林凌一愣:「陳警官?」
老陳的臉,是白的。
「如今看來,這已經是一個大案、要案了,訛人可能只是對方整個利益鏈其中的一小環,對方聯合作案,這當中到底牽扯了多少人、多少單位,雖然目前還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貴一斑而見全豹。對方之所以連這點利益都不放過,不是因為沒腦子,恰恰相反,是因為對方已經形成了上上下下完整的全套流程,整個已經形成了閉環,每個環節都沒放過,這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其中包括無數個這樣的環節,這反而是最可怕的地方。對方太清楚,一個人,哪怕三五人報衙門,根本沒用。但現在不同了,你居然把事情鬧得這麼大,遠遠超過立案標準,牽扯出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多。這事情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而且剛才我上二樓問王二妞的時候。接到市局的一個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