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個買我錄屏的號碼……」
她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一串數字。
「他剛才又打了一次。十七點四十九。我沒接。」
林凌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然後他整個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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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串本地座機號。
跟剛才打給他的那一串，前七位，一模一樣。
只有最後一位不同。
同一個總機。
同一棟樓。
「……」
林凌的腦子裡「嗡」地一下。
一個白天辦公、晚上沒人的地方。
一個有總機、有分機的地方。
三點一刻，那個不在總機名單上的分機，打進了恆信，念出了一個全所只有五個合伙人知道的內部編號。
也就是說。
那個人，跟這個人。
在同一棟樓里。
林凌的手，慢慢地攥緊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
馬路對面，派出所那扇門「哐」地一聲，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老陳沖了出來。
這一次，他連帽子都沒戴，手裡捏著一張紙，警服的下擺被風吹得往後翻。
整條街的笑聲，一下子全斷了。
「林凌！」
老陳的聲音是劈的。
「你過來一下。」
林凌快步跨過馬路。
「陳警官，怎麼了？」
老陳沒說話。
他把那張紙往林凌手裡一塞。
那是一張傳真的列印件。
紙的最上面，是一行印刷體。
林凌只看了一眼那個抬頭，整個人的血就往頭頂上涌。
【下海市S法局律師管理處】
「中午十一點五十二，有人往S法局發實名材料舉報你。姚勤下午答應給你立案。剛才五點五十六，S法局回過來一份東西。是給我們所的協查函。」
林凌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
「陳警官。這上面寫的這個舉報人的名字。」
老陳的喉結滾了一下。
「……林凌。下海市浦右區。身份證號後四位，跟你的一模一樣。」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也就是說。」
老陳盯著他。
「今天中午十一點五十二分，舉報你冒充律師的那個人。是你自己！」
所有人都懵逼了。
韓冬舉著相機跑過馬路，瞪大眼睛。
「陳警官……你說什麼？他自己舉報他自己？」
人群里「嗡」地一下，一百多個人的聲音一起湧上來。
「怎麼可能啊！」
「他中午十一點五十二在哪兒？」
「在地鐵站啊！他還被人鉗著呢！」
「不對不對，那會兒他剛放開那個女的！」
「他一邊被圍著一邊給自己發舉報信？」
「他是有病嗎！」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彈幕整個糊了。
【我腦子已經不轉了】
【上午舉報他的人是他自己？？？】
【這瓜我給一百分，多一分怕它驕傲】
【等等等等，這不是好事嗎？這不是能證明是假的嗎】
【樓上你想簡單了，這才是最狠的一刀】
林凌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把那張傳真列印件從上往下，又掃了一遍。
「陳警官。」
「這份材料，S法局收到的是原件，還是傳真？」
老陳愣了一下。
「……傳真。」
「姚勤下午跟你說的時候提過一嘴，說是傳真列印件。」
「好。」
林凌點了點頭。
「那我再問一句。」
「協查函上，有沒有讓你們核實我的身份信息來源。」
老陳把那張紙搶過去，從下往上掃。
掃到最後一行，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有。」
「最後一條，請協助核查舉報人身份信息真實性及取得途徑。」
林凌笑了。
那笑容讓韓冬後脖頸的汗毛整個立了起來。
「陳警官。」
「那我現在，也想請您幫我核查一件事。」
「你說。」
「我的身份證號，後四位。今天上午十一點三十一分到十一點五十二分，這二十一分鐘裡，出現在過什麼地方？」
整條街，靜了一下。
然後，有人尖叫起來。
「地鐵站！！！」
「他上午在地鐵站報案的時候，登過身份證！」
「對！他給衙役看過！」
「不止！他還給站方看過！那個回執上要填的！」
「他自己還舉著手機讓大家拍！」
韓冬「唰」地把相機舉了起來，臉都白了。
「林哥……」
「十一點四十九，你把身份證遞給小吳警官登記的時候……」
「我當時就在你邊上。」
「你旁邊一圈至少三十個手機。」
整條街，倒抽了一口涼氣。
林凌很平靜地接了下去。
「對。」
「十一點四十九，我的身份證正面，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一次。」
「持續時間不到一分鐘。」
「三分鐘以後，十一點五十二，一份用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證號寫好的實名舉報材料，傳到了S法局律師管理處。」
「……」
整條街，忽然安靜得可怕。
三分鐘。
三分鐘裡，一個人要看清身份證號，要湊齊一份格式標準的實名舉報材料，要找到一台傳真機，要知道該往律師管理處發。
然後，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怒吼。
「操他媽的！！！」
「三分鐘！三分鐘他就發出去了！」
「那這材料是早就準備好的啊！」
「他就等著填一個身份證號！」
「他媽的，他從一開始就等著這一手！」
「那個女的誣告是假的，這個才是真的！」
五金店老闆舉著KT板，胳膊上的青筋全鼓起來了。
「不對！」
「小林！」
「那個女的誣告你的時候，他們怎麼知道你是律師啊？！」
整條街，猛地一靜。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所有人的腦子裡。
【臥槽】
【對啊！！！】
【上午那個女的是隨機挑人的啊，她自己都說了】
【那份舉報材料是衝著律師身份去的】
【他們怎麼提前知道他是律師的？】
【等等，林哥的律師身份是他自己在地鐵站喊出來的……】
【那就是說，材料是聽到之後才寫的？三分鐘？不可能吧】
林凌站在那兒，眉頭擰在了一起。
這個問題，他今天中午算那二十一分鐘的時候就想過。
那時候他的結論是：有人反應極快。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他的腦子裡，那根從中午繃到現在的弦，忽然「嗡」地一下，繃到了另一個地方。
十一點三十一分。
王二妞挑中了他。
她挑的標準是什麼？
那份《外拍執行說明（第三版）》里寫得清清楚楚。
優先男性，獨行，二十五到五十，持醫院單據、CT袋、繳費單。
他今天早上從腫瘤醫院出來，手裡拎著一個X光片袋。
他二十二。
等等！
林凌的呼吸，停了。
二十二。
不在篩選範圍里。
整條街的喧鬧，在這一刻從他耳邊退了下去。
他慢慢地抬起頭。
「陳警官。」
「王二妞現在在哪兒。」
老陳一愣：「二樓，還在做筆錄，小吳看著。」
「我能不能見她一面。」
「不行。」
老陳想都沒想，「她是嫌疑人，你是報案人，兩案還並著，我不能讓你們見面。」
「那您替我問她一句話。」
林凌說得極快。
「您問她，今天上午，她挑我之前，有沒有人跟她說過什麼。」
「不用問細節。」
「您就問她一句：是不是有人指過你。」
老陳盯著他看了一下。
那張幹了二十年的臉，忽然變了。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轉身就往回跑，跑到台階上又回過頭。
「你在這兒等著。」
「別走。」
那扇門「哐」地一聲關上了。
整條街，就這麼僵在了原地。
韓冬湊過來，聲音都發飄。
「林哥。」
「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什麼叫有人指過她。」
林凌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盒早就坨成一坨的沙縣拌麵從推車上端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韓記者。」
「你今天暗訪了三個月。」
「你手裡那四段視頻。」
「九月二十八，十月十九，十一月十七，十二月二號。」
「被訛的四個人，都是什麼人？」
韓冬愣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
「三個中年男的，一個抱孩子的女的。」
「都拎著東西，醫院的袋子，繳費單。」
「年紀呢？」
「最小的……三十七八。」
「最大的五十出頭。」
韓冬說到這兒，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林哥。」
「你今年……」
「二十二。」
林凌說。
整條街，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五金店老闆「咣」地一聲把KT板頓在地上。
「操！！！」
「你不在名單上啊！」
「對啊！你不符合他們的規矩啊！」
「那她為什麼挑你？！」
「她挑錯人了？」
「不對不對！」
人群里，那個抱孩子的大姐忽然喊了一嗓子，喊得整條街都聽見了。
「不是挑錯了！」
「我上午就在那趟車上！」
「那個女的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眼睛根本沒往兩邊看！」
「她是直著走過去的！」
「她一下樓梯就直著往那個小伙子那邊走的！」
「……」
整條街，徹底炸了。
「我操！！！」
「她是奔著他去的！」
「不是碰上的，是找上的！」
「那她怎麼知道他坐在那兒的？！」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今天上午我看的是誣告，現在我看的是圍獵】
【地鐵站那個位置，是不是有人告訴她的】
【林哥今天早上是從醫院出來的啊】
【醫院……醫院……】
【別說了，我頭皮發麻】
【媽的，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林凌站在人群中間，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
九點四十，專家門診。
那位醫生看著片子，搖了搖頭，把病曆本推過來。
十點二十，繳費窗口。
十點五十，取片處。
十一點十五，他坐在地鐵站的樓梯上，看著那張X光片，恍如隔世。
整整二十六分鐘。
他一個人坐在那兒，沒有動過。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馬路對面那扇門，「哐」地一聲，又開了。
老陳出來了。
他沒有跑。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得很慢，臉色很難看。
走到林凌面前，他站住了。
「我問了。」
「她說了一句話。」
整條街，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大家都豎起耳朵。
「她說，今天上午十一點二十五，有個人在站廳給她指了一下。」
「說那個坐樓梯上的，剛從腫瘤醫院出來，拎著片子袋。」
「說那個人今天沒心思跟你計較，好辦。」
「……」
「她還說了一句。」
老陳抬起眼睛。
「她說，那個人穿灰色夾克。」
「戴黑口罩。」
整條街，鴉雀無聲。
那件灰色夾克。
那個黑口罩。
下午五點十二分，站在推車後面，從頭到尾沒掏過一次手機的那個人。
上午十一點二十五分，站在地鐵站廳里，抬手指了一下的那個人。
同一個人！
韓冬「唰」地站直了。
「臥槽！他……他今天從上午一直跟到下午？！」
「六個小時啊！」
「這狗逼居然一直在！」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人數「唰」地往上一跳。
十八萬四。
彈幕已經徹底刷不動了。
【他跟了他一整天】
【從上午十一點二十五，跟到下午五點十二】
【我他媽現在不敢一個人回家】
【小滿姐！小滿姐你倒回去找灰夾克！】
【找到了！！我找到了！！十一點三十三，右上角，柱子邊上！】
【他在看林哥】
【他一直在看林哥】
【他沒看那個女的一眼，他一直在看林哥】
整條街，靜得能聽見風。
林凌站在那兒，把這些聲音全都放在了外面。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件事。
十一點二十五。
那個人指他的時候，他坐在樓梯上，手裡拎著一個X光片袋。
可這不是關鍵。
關鍵是那句話。
那個人跟王二妞說的是：那個人今天沒心思跟你計較，好辦。
林凌閉上了眼睛。
好辦。
為什麼好辦？
因為他剛從腫瘤醫院出來。
因為他手裡拎著片子。
可是這條街上有一件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不對勁！
今天早上，那位醫生說完那句「最多三個月」之後，還說了一句。
「建議不用治療，安心回家休養。」
這句話，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部直播里。
也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回執上。
林凌睜開了眼睛。
「陳警官。」
「我要報第三個案。」
老陳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疙瘩。
「你今天已經報了兩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