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到底有幾層

  「別人接到這種電話,都是躲到牆角去接。你倒好,還找了這麼多人來陪聽。」

  「我做人比較喜歡熱鬧。」

  林凌說。

  「你繼續。」

  「那我就繼續。」

  對面的聲音慢了下來。

  「那份文件的屬性里,作者那一欄,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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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下午你看見那四個字的時候,你的臉是白的。」

  「你身邊那個記者還問了你一句,你沒答。」

  「你只說了一句:這個名字,我認識。」

  整條街,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韓冬。

  韓冬的臉「唰」地就白了。

  「我……我當時就問了那麼一句……」

  「旁邊只有周穎和你!」

  「還有五個人!我數過的!」

  林凌抬起手,把韓冬按住了。

  然後他沖那部手機,很平靜地說了一句。

  「行。」

  「你說到這兒,我先謝謝你。」

  對面頓住了。

  「謝我什麼?」

  「謝你告訴我,五點十二分那會兒,站在我桌子邊上的六個人里,有一個是你的。」

  整條街,「轟」地一下。

  【臥槽!!!】

  【他打這個電話是來炫耀的,結果自己把內鬼交代了】

  【六個人!只有六個人!】

  【那五個人還在不在這條街上啊?!】

  【我他媽看誰都像內鬼了】

  聽筒里那個人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

  可他很快就穩住了。

  「小林律師,你想岔了。」

  「那會兒你桌子邊上有一百多個人。」

  「誰都能聽見。」

  「不能。」

  林凌搖了搖頭。

  「那個時候,周穎跪在地上,整條街的人都在往前擠,喊的喊,笑的笑,五金店老闆在推車,沙縣老闆娘在罵人。」

  「我跟韓記者說話的時候,是壓著嗓子的。」

  「隔三步就聽不清。」

  「三步之內,六個人。」

  「周穎,韓記者,五金店老闆,老闆娘,還有一個抱孩子的大姐。」

  林凌停了一下。

  「還有一個,穿灰色夾克,戴一個黑口罩,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

  「他站在推車後面,手插在兜里。」

  「我記得他,因為整條街只有他一個人,從始至終沒有掏手機。」

  整條街,忽然靜了。

  那種靜,是所有人一起在腦子裡回放畫面的靜。

  然後,有人尖叫起來。

  「我看見過他!!」

  「我拍到過他!我拍到過他的後腦勺!」

  「我也看見了!他一直站在那兒!」

  「他剛才還在!」

  「剛才還在,現在呢?!」

  人群「轟」地一下全散開,一百多個人一起往四周看。

  「不見了!」

  「他什麼時候走的?」

  「我操,人呢?」

  馬路對面那個短髮姑娘舉著手機,一邊轉圈一邊喊:「我全程直播的!我倒回去找!我現在就倒!」

  【快倒!!】

  【灰夾克!黑口罩!不掏手機!】

  【我他媽今天看的是律政劇還是懸疑劇啊】

  【破案了破案了,全網都是他的眼睛】

  聽筒里,那個男人沒有說話。

  安靜了很久。

  久到韓冬都開始咽口水。

  然後,那個聲音回來了。

  這一次,那股慢悠悠的調子沒有了。

  「小林律師。」

  「你今天很威風。」

  「我認。」

  「可你威風歸威風,你救不了人。」

  「那個瓦工的兒子,在幾床,你現在知道了。」

  「那個主播的媽,在幾樓,我也知道了。」

  「你這張嘴能背一百條規條。」

  「可你背一晚上,也變不出一個人去守著他們。」

  「你告訴我,今天晚上,你守哪一頭?」

  這句話落下去。

  整條街,一下子就沒聲了。

  那些剛才還在罵、還在笑、還在找灰夾克的人,一個一個地閉上了嘴。

  沙縣老闆娘捂著嘴,眼圈紅了。

  五金店老闆舉著KT板的胳膊,慢慢地垂下去了一點。

  韓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確實是個問題。

  一個二十二歲、沒有執業證、連桌子都剛被收走的實習生。

  一頭是腫瘤醫院血液科三十二床。

  一頭是另一家醫院裡,一個正在做化療的母親。

  他只有一個人。

  【……】

  【他說的是實話,我聽著難受】

  【林哥怎麼不說話】

  【林哥你說句話啊】

  【我頭一次覺得規條沒用】

  可就在這個時候。

  林凌笑了。

  那笑聲不大,可整條街都聽見了。

  聽筒里的男人顯然愣住了。

  「你笑什麼。」

  「我笑你,」林凌說,「你這通電話打得實在太值了。」

  「你剛才這幾句話,一共免費送了我七樣東西。」

  「……」

  「第一樣。」

  林凌抬起一根手指。

  「你承認你知道吳大哥的兒子在幾床。」

  「第二樣。」

  「你承認你知道沈小滿的母親在幾樓。」

  「第三樣。」

  「你剛才說的那句『你救不了人』,配合十七點零五分那個提果籃的男人,構成了完整的威脅語境。」

  「你剛才說『那個瓦工』。今天下午,吳大哥的姓名、職業、案情,一個字都沒有在直播里出現過。他坐下的時候,直播的鏡頭是對著凳子的。他一句話都沒有對著鏡頭說。你怎麼知道他是個瓦工?」

  整條街,猛地一炸。

  「操!!!」

  「他又漏了!」

  「他自己嘴上沒個把門的!」

  「這人是不是急了?」

  林凌沒停。

  「你打的是本地座機。背景里沒有麻將聲,沒有電視聲,沒有街上的車聲。這個點,下海市所有的棋牌室、飯館、修車鋪,都不可能這麼安靜。你在一個白天辦公、晚上沒人的地方。」

  「你剛才說我下午看文件屬性時臉是白的。你不是聽見的,你是看見的。可你自己不在現場,因為你要是在現場,你不敢打這個電話。所以是有人告訴你的。這中間隔了一道傳話。」

  林凌呵呵一笑。

  「也就是說,那個灰夾克,不是打給你的。他打給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人,再打給你。」

  「……」

  聽筒里,一片死寂。

  整條街,也是一片死寂。

  【等等等等】

  【我腦子不夠用了】

  【所以電話那頭這個還不是最上面那個?】

  【灰夾克→X→這個人→?】

  【這他媽到底有幾層啊】

  【今天上午我以為是個誣告案】

  林凌抬起頭,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你最開始那句話。」

  「你說:你要不要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哪兒。」

  「那個人。」

  「文件屬性里的那個作者。」

  「你說他現在在哪兒。」

  「你用的是『在哪兒』。」

  林凌一字一句。

  「你不是在說他在哪個單位。」

  「你也不是在說他在哪個城市。」

  「你是在告訴我,他現在被人放在某一個地方。」

  「他自己走不了。」

  整條街,倒抽一口涼氣。

  韓冬的相機「咣」地一下磕在了推車的鐵板上。

  「林哥……你是說……」

  林凌沒有理他。

  他盯著那部手機,「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他還活著嗎。」

  聽筒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那個男人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別的東西。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像是嘲弄。

  又像是一種非常疲憊的、藏得很深的什麼。

  「小林律師。」

  「你猜他今年多大。」

  林凌的呼吸停了。

  「你猜他為什麼寫第三版。」

  「你猜前兩版去哪兒了。」

  「……」

  「今天晚上八點。」

  那個聲音忽然快了起來。

  「安平路,老友棋牌室,二樓後門。」

  「你一個人來。」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看完了,你今天所有的問題,我給你答一半。」

  「另一半,看你有沒有命拿。」

  「嘟。」

  電話,斷了。

  整條街,鴉雀無聲。

  這一下,整條街炸得比剛才任何一次都響。

  「別去!!」

  「小林你千萬別去!」

  「安平路那個棋牌室我知道!那地方晚上烏漆嘛黑的!」

  「二樓後門,那是個死角啊!」

  「這不明擺著的鴻門宴嗎!」

  「報衙門!報衙門!陳警官就在對面!」

  韓冬一把抓住林凌的胳膊,手都在抖。

  「林哥,不能去。」

  「你今天把一整條線全捅穿了,你一個人進那個門,出什麼事都沒人看得見。」

  「我陪你去。」

  「我拍著,我一直拍著,我不關機。」

  「你有相機,你有什麼?」

  林凌看了他一眼。

  「你就一台佳能,你還欠著報社兩千八的分期。」

  韓冬愣了一下,臉漲得通紅:「你怎麼知道……」

  「你下午蹲下來的時候,包側兜里露出來一張卡的邊。」

  「分期的那種卡,我見得多了。」

  整條街,先是一靜,隨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連人家欠多少錢都看出來了!」

  「記者兄弟你慘了!你今天全網都知道你欠兩千八了!」

  韓冬跺著腳:「是兩千八百六!」

  「那更慘了!」

  全街笑得東倒西歪。

  可笑歸笑,那股繃緊的東西並沒有松。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彈幕滾成了一片。

  【笑完了我還是害怕】

  【八點,還有兩個多小時】

  【林哥你真別去啊】

  【報衙門不行嗎?】

  【報衙門有用早就有用了,人家從中午到現在,舉報電話都打了三個部門了】

  林凌把手機揣回兜里。

  然後他抬起頭。

  「我不去。」

  全場愣住。

  「……啊?」

  「不去了?」

  「那你剛才問那麼多幹嘛?」

  林凌笑了一下。

  「我一個人去,那叫送人頭。」

  「我今天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

  他轉過身,往馬路對面那扇亮著燈的門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衝著那個二十六歲的短髮姑娘的鏡頭,很正式地鞠了一躬。

  「各位。」

  「今天從中午十一點半到現在,六個多小時。」

  「你們看了我一天。」

  「現在,我求你們一件事。」

  整條街,全靜了。

  「今天晚上八點。」

  「安平路,老友棋牌室。」

  「我想請下海市所有還沒睡的人,一起看一看那個門口。」

  「不用進去。」

  「不用喊。」

  「更不要動手。」

  「就站在馬路對面,把手機舉起來。」

  「燈亮著就行。」

  「……」

  整條街,安靜了一下。

  然後,那個短髮姑娘的手機屏幕,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滾水。

  【我去】

  【我在浦右,我騎車二十分鐘】

  【我在閔南,我打車】

  【我下班了我現在就出發】

  【八點安平路見】

  【我媽剛才還在罵我看手機,我把這段放給她看了,她說她也去】

  【下海市今晚要出大事了】

  人數從十二萬七,往上一跳。

  十四萬。

  十五萬三。

  十六萬八。

  韓冬舉著相機,手抖得都快拿不穩了。

  「林哥……」

  「林哥這是……這是幹什麼……」

  林凌很平靜地說了一句。

  「他剛才說了一句話。」

  「他說,我背一晚上規條,也變不出一個人去守著他們。」

  「他說錯了。」

  林凌抬起頭。

  「我變不出一個人。」

  「我能變出十六萬個。」

  「轟!!!」

  整條街,直接掀了。

  「操他媽的!!!」

  「我今天不回家了!」

  「老子晚上八點去安平路!」

  「五金店的!你店裡還有多少手電?」

  「有二十三把!全拿出來!不要錢!」

  「沙縣的!你今晚開到幾點?」

  「開到他關門為止!」

  沙縣老闆娘一把扯下圍裙,扯得圍裙帶子都斷了。

  「今晚我這兒,誰去安平路,誰進來吃麵不要錢!」

  「大碗!」

  「加兩個滷蛋!」

  整條街哄然大笑,笑聲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熱氣。

  劉大媽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舉起手。

  「我也去!」

  「大媽你別去了,那地方黑!」

  「黑怕什麼,我眼睛本來就不好!」

  「……」

  「大媽牛逼啊我去!!」

  全街笑翻。

  可就在這一片熱鬧里。

  林凌忽然轉過身,快步走到了沈小滿面前。

  那姑娘還舉著那部手機,頭盔夾在胳膊底下,眼睛紅紅的。

  「沈小滿。」

  「你今晚不許去安平路。」

  姑娘一下子急了:「憑什麼?!」

  「上午那三個小時是我拍的!他們要買的是我的東西!」

  「憑我今天欠你一條命。」

  林凌很認真地看著她。

  「你今天上午從十一點三十一分開始,一直拍到十二點四十。」

  「你把我舉X光片那一下,完整地拍下來了。」

  「如果沒有那一段,我今天下午在派出所,就是空口白話。」

  「沈小滿,你媽在做化療。」

  「今天有一個提果籃的男人,進了另一家醫院的病區。」

  「你今晚去安平路,你媽那兒就沒人。」

  沈小滿張了張嘴。

  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那……那我怎麼辦……」

  「我這個人一天沒在她跟前,我心裡就……」

  「你去陪你媽。」

  林凌說。

  「把手機架在床頭柜上,開直播,一晚上不關。」

  「你今天不是被限了七天嗎。」

  「你就用小號,開一個人都沒有的直播間。」

  沈小滿愣住了。

  「開給誰看啊?」

  林凌笑了一下。

  「開給你媽的那間病房看。」

  「鏡頭對著門。」

  「誰進來,都在裡面。」

  「一晚上不關,就是一晚上的證據。」

  整條街,先是安靜了兩個呼吸。

  然後,那種叫好聲「轟」地一下涌了上來。

  「妙啊!!!」

  「我懂了!他這是給病房裝了個眼睛!」

  「不要錢的監控!」

  「十六萬人都在盯著,誰敢進那個門!」

  【我服了】

  【上午他讓所有人拍他,下午他讓證據自己長眼睛】

  【這腦子怎麼長的】

  【小滿姐你去陪阿姨,我們去安平路】

  【今晚這個直播間我蹲了,一晚上不睡】

  沈小滿抹了一把臉,用力點頭。

  可她剛要轉身,忽然又停住了。

  「林律師。還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