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走了。」
「……」
林凌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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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冬在旁邊小聲問了一句:「林哥,那張紙……那張紙有什麼問題?」
林凌只是轉過頭,看向馬路對面派出所那扇亮著燈的門。
然後他問了今天下午最後一個問題。
「大哥。他走的時候,還說了別的沒有。」
吳德平的臉,在那一刻徹底垮了下來。
這個四十九歲的瓦工,站在牆根底下,眼淚一下就下來了,砸在那身沾著水泥點子的舊工裝上。
「他說……他說,我兒子這個病,得住半年。」
「他說,醫院裡人來人往的。」
整條街,倒抽一口涼氣。
「他還說……」
吳德平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一把抓住了林凌的胳膊。
「他說那三千塊,是你讓他送來的。是林律師托他帶的。林律師是個好人。讓我明天上午帶我媳婦去所里,把諒解辦了。」
「他說……」
「這是林律師的意思。」
整條街,炸了。
像有人在人群里點了一掛鞭炮,所有人一起往後仰的炸。
「操你媽的!!!」
五金店老闆舉著KT板,胳膊上的青筋全鼓了起來。
「這他媽是人幹的事?!」
「他這是要把這個小伙子往死里坑啊!」
「錢是他們送的,人是他們威脅的,最後名字落在小林頭上!」
「明天嫂子一簽,這事就成了小林掏錢堵人嘴!」
沙縣老闆娘捂著嘴,眼睛都直了。
劉大媽的拐棍「咚咚咚」往地上砸。
「天殺的!我這眼睛不好,可我心裡亮著呢!」
馬路對面的直播間,彈幕已經徹底刷不動了。
【我從來沒這麼想罵人過】
【他們要把林哥變成買通證人的那個人】
【三百零七條!三百零七條是他自己上午剛背的!】
【上午讓他刪文件,下午給他扣帽子,這幫人手真狠】
【林哥怎麼不說話啊】
【林哥你說句話啊!!】
林凌確實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
韓冬急得快跳起來了:「林哥……林哥你倒是……」
可下一刻。
林凌笑了。
那笑容讓韓冬後脖頸的汗毛整個立了起來。
「大哥。」
林凌抬起頭,看著吳德平。
「他挑了一個最不該挑的十分鐘。」
吳德平懵了:「啥?」
「十七點零五到十七點十五。這十分鐘,我在哪兒?」
這句話一出來,整條街愣了一下。
然後有人喊了出來。
「在所里啊!!」
「對啊!你在馬路對面!」
「你跟那個姓周的小姑娘一起進去的!」
「我看見的!我全程看見的!」
韓冬「唰」地把相機舉了起來,手都在抖。
「我拍了!」
「十七點十五,值班室,從她掏手機到她按手印,十一張!」
「張張都有你!」
「張張都有陳警官!」
林凌點點頭。
「還有。」
他抬起手,指了指韓冬的相機。
「韓記者,十六點零六你坐下之後,你幹了什麼?」
韓冬愣了兩個呼吸,隨即整個人跳了起來。
「我每分鐘拍一張空凳子!!!從十六點零六到吳大哥坐下,四十四張!一分鐘一張,一張不落!每一張的背景里都有你!!」
整條街,先是一靜。
然後,轟然大笑。
那笑聲裡帶著一股狠勁,順著風一直卷到街口。
「他媽的!」
「這小子今天一下午,居然是被人一分鐘一分鐘盯著的!」
「盯他的人還不止一撥!」
「這不在場證明,比刑警隊做的還密啊!」
【笑死我了,人家被停職的記者天天拍空凳子,結果拍出個鐵證】
【那四十四張廢片,現在一張值一萬】
【韓冬你人生第一個獨家來了】
【還有主播的直播!從十六點零六到現在一刀沒斷!】
【三小時錄屏還在小滿姐手裡呢!】
林凌把手伸進外套內袋。
然後,他開始往桌面上擺東西。
可桌子已經被收走了,他就擺在五金店老闆那輛手推車的板子上。
一張。
兩張。
三張。
四張。
五張。
白紙黑字,一張壓著一張,邊角都被手心的汗浸得發軟。
「十二點零九,S法局律師管理處,來電。」
「十二點十七,地鐵站方,受理調取報修記錄,蓋章。」
「十三點整到十四點四十五,舊橋派出所,兩案分開登記,兩張回執。」
「十七點十五,接受證據清單。」
「十七點三十一,城市管理,責令改正。」
林凌抬起頭。
「我今天一共要了五張回執。每一張上面,都有時間。有別的單位的章。今天有三個部門盯著我,一個報社壓著我,一個所長輩勸著我,還有九萬到十一萬人,從中午十一點半一直看到現在。」
他把那五張紙往前一推。
「他們要給我做一條時間線。可我自己,也做了一條。兩條擺在一起。」
林凌笑了一下。
「誰的更全?」
「轟!!!」
整條街,徹底掀了。
「操!!!」
「我說他一天到晚要回執是幹嘛!」
「他不是在集郵,他是在給自己釘釘子啊!」
「一張紙一顆釘子,從早釘到晚!」
【我從中午笑到現在,第一次起雞皮疙瘩】
【別人挨罰是倒霉,他挨罰是進貨,我今天算是服了】
【所以他上午在地鐵站寧可不要五萬也要那張回執】
【那時候就想到了??不可能吧??】
【我覺得他不是想到了,他是習慣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
林凌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忽然轉過頭,看向馬路對面那個舉著手機的短髮姑娘。
「主播。麻煩你一件事。十六點五十二,你的鏡頭,是不是拍過一張欠條?」
那姑娘愣了一下,低頭飛快地劃了兩下手機。
然後,她的臉白了。
「……拍過。三十七秒的特寫。字都看得清。」
整條街,安靜下去。
韓冬結結巴巴地問:「那……那怎麼了?」
林凌看著他。
「欠條上有孩子的名字。有醫院的章。有日期。十一萬人看見了。一個人拿著這三樣東西,走到住院部窗口,什麼都不用編,就能問出來他在哪個病區,哪張床。」
整條街,死一樣的靜。
吳德平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
林凌卻擺了擺手。
「大哥。您別看我。這一刀,是我自己遞過去的。」
他說得很平靜。
「今天上午在地鐵站,是我讓所有人拍我的。是我說,對我不利的證據你們更別刪。我把這條街變成了一個誰都能看的地方。那我就得認,壞人也在看。」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嘶」了一聲。
好幾個舉著手機的路人,慢慢把手放了下來。
【他認了】
【這個人是真的把自己也放在秤上稱】
【我本來還想罵主播,我不罵了】
林凌重新抬起頭。
「不過。東西是公開的,那我打回去,也用公開的打。」
他把吳德平那部裂了屏的手機拿了過來。
「大哥,我借您手機打個電話。外放。大家一起聽。嫂子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大家作證。」
電話撥通了。
聽筒里先是一陣嘈雜的聲音,護士的推車軲轆,遠處小孩的哭鬧,還有那種醫院走廊特有的空曠回音。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怯生生的。
「德平?」
「嫂子。」
林凌把手機舉高了一點。
「我姓林。下午跟大哥說過話的那個。您別怕,我這邊一百多個人陪您說話。我問三句,您答三句,答完我就掛。」
「……哎。」
「第一句。那個人進來的時候,護士站的姐妹在不在。」
「在。小張在。」
「第二句。病區門口那個刷卡的地方,有沒有攝像頭。」
女人頓了一下。
「……有。門口那個紅點點,一直亮著。」
「第三句。」
林凌的聲音沉了下去。
「嫂子,您現在別掛電話。您走到護士站,把手機給護士姐姐。我跟她說一句話。」
聽筒里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走了很久。
然後,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進來了,有點急。
「餵?您是……」
「您好,我姓林。」
「……林凌?」
那個護士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腫瘤醫院站那個?!我們科室中午一直在看!我們主任把手機架在治療室門口看的!」
整條街,「嘩」地一下。
韓冬「咣」地一拍大腿:「他媽的紅了!真紅了!」
林凌卻沒笑。
「護士,麻煩您幫我看一下。今天下午,進病區的探視登記。五點前後那一欄,姓名和關係。」
聽筒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一下。
兩下。
然後停住了。
「林律師。姓名那一欄……」
「填的是您。」
「林凌。」
「關係那一欄,填的是律師。」
「……」
這一下。
整條街,沒有人罵。
那種安靜比剛才任何一次都可怕。
韓冬的相機從手上滑下去,被相機帶子吊在半空中晃。
五金店老闆舉著KT板的胳膊,慢慢地垂了下來。
劉大媽的拐棍,停在半空中,忘了往下砸。
沙縣老闆娘捂著嘴,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
【我不敢說話】
【他們用他的名字,去看了那個孩子】
【摸了那個孩子的頭,用的是林哥的名字】
【我現在手在抖】
林凌站在那兒。
他把手機還給了吳德平。
然後他轉過身,抬起手,沖馬路對面那扇亮著燈的門,喊了一聲。
「陳警官!」
那扇門「哐」地開了。
老陳從裡面快步跑出來,警服的第二顆扣子還沒扣上。
「怎麼了?!」
「我報案。」
「報什麼案?」
「有人冒用我的名義,向本案證人家屬交付現金,並取得簽名捺印。」
「《民法通則》第九十九條,公民享有姓名權,禁止他人干涉、盜用、假冒。」
「《刑法》第三百零七條第一款,以賄買等方法指使他人作偽證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第一項,以其他方法威脅他人人身安全。」
「陳警官。我現在是報案人。麻煩您給我出一張受案回執。」
整條街爆發出一陣幾乎要把街兩邊招牌掀翻的叫好聲。
「第六張!!!」
「他今天第六張了!!!」
「陳警官你給他開!他今天不集齊一套不睡覺!」
老陳站在那兒,那張幹了二十年的老臉,繃得死緊。
「進來。我現在就給你登記。」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街口拐進來一輛電瓶車。
車速很快,剎車剎得整個車頭一沉。
車上跳下來一個姑娘。
頭盔都沒摘,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手裡死死攥著一部手機,手背上還貼著一塊醫用膠布。
她衝到人群前面,一把把頭盔摘了。
二十三歲,頭髮被壓得亂七八糟,眼睛紅得像是剛哭過,又像是一路被風吹的。
韓冬「啊」了一聲:「你是……」
「沈小滿。」
姑娘喘著氣,把手機舉了起來。
「上午那個直播是我。」
整條街,「嘩」地一下全看過來。
她卻沒看別人,只是快步走到林凌面前,把手機往他手裡塞。
「林律師。下午五點零四分,有個號碼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我那三小時的錄屏,他出十萬。十萬夠我媽把六期做完。」
她的手抖得厲害,手機差點掉下去。
「他還說,他知道我媽在幾樓。」
整條街,「嗡」地一聲。
沈小滿抬起頭,眼睛通紅,可她笑了一下。
「我沒賣。我一邊跟他說話,一邊把那通電話錄下來了。錄了四分十一秒。林律師,這個……這個有用嗎?」
林凌接過那部手機。
「有用。今天所有的東西里,這個最有用。」
可下一刻。
林凌自己那部VIVO,在褲兜里震了起來。
一整條街,瞬間安靜。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陌生號碼。
本地座機。
林凌當著一百多個人的面,按了接聽,又按了外放。
聽筒里,是一片很乾淨的安靜。一個男人的聲音,慢慢地飄了出來。
「小林律師。忙了一天了。飯涼了吧。」
林凌的眼睛,一點一點地眯了起來。
「你哪位。」
對面輕輕笑了一聲。
「你今天下午,看那份文件屬性的時候。臉都白了。那個名字,你是認識的吧。」
「……」
林凌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一點一點地泛白。
對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小林律師。你要不要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哪兒?」
整條街,沒有一個人出聲。一百多部手機,全都舉著。
馬路對面那個直播間的人數,從十一萬往上跳了一下,跳到了十二萬七。
林凌握著那部VIVO,站在人群正中間。把手機舉高了一點,讓聽筒的方向對著整條街。
「我告訴你我在哪兒。我在舊橋派出所對面。左手邊是五金店,右手邊是沙縣。面前站著一百三十多個人。這通電話是外放的。你說的每一個字,這條街上所有人都聽得見。還有兩部手機正在直播。」
林凌頓了一下。
「現在,你可以接著說了。」
聽筒里,那個男人笑了。
「小林律師,你這個人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