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爭贏。」
空氣一下就冷了。
「地鐵那邊下午給我們打了電話,說要重新談明年的合作。」
周主編的聲音很平靜,「這條線,報社現在不能發。至少這一周不能。」
韓冬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可下一秒,電話那頭的聲音又響了。
「但是我打這個電話,不是來通知你們這個的。」
「林先生。我想問你要一樣東西。」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選
林凌抬起眼。
「您說。」
「我要你上午在地鐵站說的那段話的完整錄像。」
「不是剪輯過的,是全程的。」
「從你舉起X光片開始,到你接S法局那個電話為止。」
林凌沉默了一下。
「周主編,恕我直言。」
「您報社不能發這條線,要這段錄像幹什麼?」
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林先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難怪。」
周主編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長輩的味道。
「你只想到了報社。」
「可這條街上,不止一家報社。」
「我這個位置發不了的東西,不代表別人發不了。」
「我在這個行業幹了十九年,我認識的人,比我們社裡的版面多。」
「東西給我,我不署我的名,也不署我們社的名。」
「它會自己長腳。」
林凌握著手機,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韓冬當場跳起來的事。
「周主編,抱歉。我不給。」
「……什麼?」
韓冬「騰」地站了起來:「林哥你瘋了?!」
林凌抬起手,壓了壓。
「周主編,請聽我說完。那段錄像,不是我的。」
「它是一個叫沈小滿的姑娘拍的。她今年二十三,她媽在腫瘤醫院做化療,她今天中午本來是下樓買瓶水。」
「她的帳號因為這件事被限制了七天。錄像的著作權在她手裡,我沒有權利替她做決定。」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你可以問她。」
「我當然會問她。」
林凌說。
「但我要在問她之前,先跟您確認三件事。」
「第一,這段錄像交出去之後,會以什麼形式出現?」
「第二,如果有人因此被追責,誰來兜?」
「第三,如果我今天把錄像給了您,明天滿城都是這段視頻。」
「那麼後天,沈小滿的帳號會怎麼樣?」
「她媽還在化療。」
「她在這個城市,沒有別的靠山。」
「周主編,您認識的人比版面多,我信。」
「可我今天要保的,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所以在她安全之前,這段錄像,我一幀都不給。」
馬路上,一輛公交車轟隆隆地開過去。
周主編的聲音重新響起。
語氣完全變了。
「林凌。」
「你叫林凌是吧。」
「我在這個行業十九年,我見過太多想上頭條的人。」
「他們什麼都願意給。他們把線人推出去,把素材賣出去,把別人的臉當自己的梯子。他們說的第一句話都是『我要曝光』。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跟我談條件的時候,談的是別人的安全。」
她頓了頓。
「你那個位置,是不是有一張空凳子?」
林凌一怔。
「……您怎麼知道?」
「韓冬發在部門群里了。」
周主編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
「他配了一句話,『我們主編不發的稿子,我今天自己拍』。」
「他被停職了還敢發,我一會兒再收拾他。」
韓冬縮了縮脖子。
「林先生。」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今天到收攤,那張凳子上一個人都沒坐,你明天還擺嗎?」
林凌看著桌上那張已經被風吹得起了折的A4紙。
「擺。」
「後天呢?」
「擺。」
「擺到什麼時候?」
「擺到有人坐下來為止。」
電話那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行。」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
「我們社裡發不了這條線,是真的。」
「但是有一個人,跟我們社沒關係。她今天中午在那個地鐵站里,也拍了。她是我一個老同事的女兒,二十六歲,去年辭職,現在自己做自媒體。」
「她的號,叫『不發就爛了』。」
林凌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她現在在哪兒?」
「她現在…」
周主編的聲音里,忽然帶上了一點微妙的東西。
「林先生,你抬頭往你左邊看。」
林凌猛地抬起頭。
馬路對面,公交站牌旁邊。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著一個背雙肩包的短髮女人。
手裡舉著一台穩定器。
鏡頭,正對著這邊。
而她的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兩隻手死死攥著一個塑膠袋,站在那兒,肩膀微微發抖。
他一直在看這張桌子。
看了大概二十分鐘。
林凌和他的目光,隔著一條馬路,撞在了一起。
那個男人猛地低下頭,轉身就要走。
可他剛邁出去兩步,又停住了。
然後他轉過身,跌跌撞撞地穿過馬路,一路走到桌子前面。
他站在那張空著的塑料凳前面,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我……」
他張了張嘴。
「我能坐嗎?」
林凌站了起來。
他把那把空著的塑料凳往外拉了拉,用手拍了拍凳面上的灰。
「坐。」
男人還站著,兩隻手死死攥著那個塑膠袋,指節發白。
「我……我先說好。我沒有錢給你。」
林凌看著他。
「我知道。牌子上寫著呢。」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那張A4紙,嘴唇動了動。
「我不識幾個字。」
林凌、伸手,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正對著男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
「被訛過的,來這兒。」
「免費,不收錢。」
男人聽完,眼圈唰的一下就紅了。
他「咚」地一聲坐了下去,塑料凳被壓得吱呀響了一下。
韓冬的相機,在這一刻按下了快門。
「咔嚓。」
那是他今天下午的第九十四張照片。
也是第一張,凳子上有人的照片。
馬路對面,那個背雙肩包的短髮女人,也已經把鏡頭穩穩地舉了起來。
衙門二樓的窗戶後面,老陳端著搪瓷缸子,整個人一動不動。
「陳哥。」小吳的聲音都變了,「有人坐下了。」
……
男人叫吳德平。
四十九歲,安徽人,在下海市幹了十二年瓦工。
他把那個塑膠袋放在桌上,解了三層結,從裡面掏出一沓東西。
一張皺得不成樣子的CT報告單,張繳費憑條,有一張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欠條。
「我娃。」
他指了指那張CT報告。
「十一月十六號住的院。兒童醫院。」
林凌拿起那張報告單看了一眼。
「十一月十七號早上,我從村裡帶錢過來。醫院催著交,說不交下午的化療就排不上。我背著一萬二。」
吳德平的手抖了起來。
「我從火車站轉的地鐵。到腫瘤醫院站換乘。」
「我不認識路,我在樓梯那兒站著看牌子。然後一個女的,從我旁邊走過去。」
林凌握著那張CT報告的手,慢慢地收緊了。
十一月十七號。
腫瘤醫院站。
樓梯口。
韓冬「唰」地一下站了起來。
「十一月十七號?!」
吳德平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對……對啊……」
韓冬抓起自己的背包,手忙腳亂地翻出那部老式安卓手機,劃開相冊,點進去,然後把屏幕轉向吳德平。
「大哥,你看這個。是不是這個人?」
屏幕上,是一段晃動的偷拍視頻。
畫面里,一個裹得像粽子的女人正指著一個提著行李的中年男人尖叫。
而那個中年男人,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
吳德平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畫面。
看著畫面里那個手足無措、連話都說不利索、被人圍在中間的自己。
這個四十九歲的瓦工,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說了!我當時說了!」
「我說我沒有碰她!我說我背著錢不敢動啊!」
「可他們都不信!」
「他們都說我是流氓!」
「我娃在醫院等著交錢啊!」
「我給了她三千!」
「三千啊!」
「我娃那天的化療,往後拖了兩天!」
整條街,都安靜了。
路過的人停下了腳步。
五金店的老闆從店裡走了出來。
沙縣的老闆娘拿著抹布站在門口。
彩票站門口那幾個正在刮刮樂的中年男人,也扭過了頭。
林凌坐在那兒,只是把那張CT報告單,輕輕地放回了桌上。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吳德平面前,彎下腰。
然後,他向著這個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瓦工,深深地鞠了一躬。
「吳大哥。」
「對不起。」
吳德平嚇得從凳子上彈起來:「哎哎哎!你幹什麼!你跟我道什麼歉啊!」
「我不是替我道歉。」
林凌直起身。
「十一月十七號,那個站台上,一共有四十多個人。」
「沒有一個人問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碰了她。」
「今天上午,我在同一個樓梯口,被同一伙人用同樣的手法訛。」
「我只用了三分鐘就脫身了。」
「不是因為我比您聰明。」
「是因為我碰巧讀過法。」
「碰巧背得下來那幾條。知道要報衙門,知道要說什麼話。」
林凌抬起頭,看著這條街上所有停下來的人。
「這不公平。」
「憑什麼一個人要讀四年法、考一次司考,才能在地鐵站里保住自己的清白?一個背著救命錢的父親,就活該被訛走三千塊?」
整條街,鴉雀無聲。
馬路對面,她的直播間標題,是她剛剛改的。
【下海市,衙門對面,一張桌子,一把空凳子】
在線人數:一萬兩千。
然後是兩萬三。
然後是四萬一。
……
「吳大哥,坐下。」
林凌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從X光片袋裡抽出紙和筆。
「我們從頭開始。第一件事,我要跟您確認清楚,一月十七號那天,您把三千塊錢給她的時候,有沒有人在場?」
吳德平擦了把臉,努力回想。
「有……有好多人。」
「有沒有人拍照?」
「有……有的,好多人舉著手機……」
「很好。」
林凌在紙上唰唰寫了兩行。
「第二,您給錢的方式是什麼?現金還是轉帳?」
「現金。」
「我背的現金,我從包里數的。」
林凌筆尖頓了一下。
韓冬在旁邊小聲嘀咕:「完了,現金沒記錄……」
可林凌只是抬起頭,很平靜地問了下一個問題。
「吳大哥,您背了一萬二,給了三千。剩下的九千,您那天下午交給醫院了嗎?」
「交了!」
吳德平猛地點頭。
「我交了九千!我還欠三千!」
「我當天下午跟護士站借的條子,我按了手印!」
他一邊說,一邊把桌上那張歪歪扭扭的手寫欠條推了過來。
林凌的手指,落在了那張欠條上,笑了。
那個笑容,讓旁邊的韓冬後背一涼。
「吳大哥。您知不知道您手裡這張紙是什麼?」
吳德平茫然:「……欠條啊。」
「不。」
林凌把那張欠條舉了起來。
「這是一份書證。」
「上面有兒童醫院的收費專用章,有日期,有金額,有護士站的簽字。」
「它證明了三件事。」
「第一,十一月十七號那天,您本該交一萬二。」
「第二,您實際只交了九千。」
「第三,您缺了三千。」
「而在同一天,同一個上午,腫瘤醫院地鐵站的樓梯口,有人從您身上拿走了三千塊現金。」
「這個金額,對得上。這個時間,對得上。」
「而在同一天、同一個位置,還有一段第三方拍攝的現場視頻。」
林凌轉頭看向韓冬。
「視頻里有您的臉,有她的臉,有您給錢的動作。」
「這個人證物證,也對得上。」
他把那張欠條輕輕放回桌上。
「吳大哥。您以為您給的是現金,所以沒有證據。」
「錯了。」
「您給的是三千塊錢的現金,可您留下的,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整條街,靜得可怕。
韓冬的嘴張得能塞進拳頭。
馬路對面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我操】
【我他媽雞皮疙瘩起來了】
【一張醫院欠條=證據鏈】
【他是怎麼想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