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是怎麼想到的!

  「沒爭贏。」

  空氣一下就冷了。

  「地鐵那邊下午給我們打了電話,說要重新談明年的合作。」

  周主編的聲音很平靜,「這條線,報社現在不能發。至少這一周不能。」

  韓冬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可下一秒,電話那頭的聲音又響了。

  「但是我打這個電話,不是來通知你們這個的。」

  「林先生。我想問你要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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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凌抬起眼。

  「您說。」

  「我要你上午在地鐵站說的那段話的完整錄像。」

  「不是剪輯過的,是全程的。」

  「從你舉起X光片開始,到你接S法局那個電話為止。」

  林凌沉默了一下。

  「周主編,恕我直言。」

  「您報社不能發這條線,要這段錄像幹什麼?」

  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林先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難怪。」

  周主編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長輩的味道。

  「你只想到了報社。」

  「可這條街上,不止一家報社。」

  「我這個位置發不了的東西,不代表別人發不了。」

  「我在這個行業幹了十九年,我認識的人,比我們社裡的版面多。」

  「東西給我,我不署我的名,也不署我們社的名。」

  「它會自己長腳。」

  林凌握著手機,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韓冬當場跳起來的事。

  「周主編,抱歉。我不給。」

  「……什麼?」

  韓冬「騰」地站了起來:「林哥你瘋了?!」

  林凌抬起手,壓了壓。

  「周主編,請聽我說完。那段錄像,不是我的。」

  「它是一個叫沈小滿的姑娘拍的。她今年二十三,她媽在腫瘤醫院做化療,她今天中午本來是下樓買瓶水。」

  「她的帳號因為這件事被限制了七天。錄像的著作權在她手裡,我沒有權利替她做決定。」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你可以問她。」

  「我當然會問她。」

  林凌說。

  「但我要在問她之前,先跟您確認三件事。」

  「第一,這段錄像交出去之後,會以什麼形式出現?」

  「第二,如果有人因此被追責,誰來兜?」

  「第三,如果我今天把錄像給了您,明天滿城都是這段視頻。」

  「那麼後天,沈小滿的帳號會怎麼樣?」

  「她媽還在化療。」

  「她在這個城市,沒有別的靠山。」

  「周主編,您認識的人比版面多,我信。」

  「可我今天要保的,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姑娘。所以在她安全之前,這段錄像,我一幀都不給。」

  馬路上,一輛公交車轟隆隆地開過去。

  周主編的聲音重新響起。

  語氣完全變了。

  「林凌。」

  「你叫林凌是吧。」

  「我在這個行業十九年,我見過太多想上頭條的人。」

  「他們什麼都願意給。他們把線人推出去,把素材賣出去,把別人的臉當自己的梯子。他們說的第一句話都是『我要曝光』。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跟我談條件的時候,談的是別人的安全。」

  她頓了頓。

  「你那個位置,是不是有一張空凳子?」

  林凌一怔。

  「……您怎麼知道?」

  「韓冬發在部門群里了。」

  周主編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

  「他配了一句話,『我們主編不發的稿子,我今天自己拍』。」

  「他被停職了還敢發,我一會兒再收拾他。」

  韓冬縮了縮脖子。

  「林先生。」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今天到收攤,那張凳子上一個人都沒坐,你明天還擺嗎?」

  林凌看著桌上那張已經被風吹得起了折的A4紙。

  「擺。」

  「後天呢?」

  「擺。」

  「擺到什麼時候?」

  「擺到有人坐下來為止。」

  電話那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行。」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

  「我們社裡發不了這條線,是真的。」

  「但是有一個人,跟我們社沒關係。她今天中午在那個地鐵站里,也拍了。她是我一個老同事的女兒,二十六歲,去年辭職,現在自己做自媒體。」


  「她的號,叫『不發就爛了』。」

  林凌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她現在在哪兒?」

  「她現在…」

  周主編的聲音里,忽然帶上了一點微妙的東西。

  「林先生,你抬頭往你左邊看。」

  林凌猛地抬起頭。

  馬路對面,公交站牌旁邊。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著一個背雙肩包的短髮女人。

  手裡舉著一台穩定器。

  鏡頭,正對著這邊。

  而她的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兩隻手死死攥著一個塑膠袋,站在那兒,肩膀微微發抖。

  他一直在看這張桌子。

  看了大概二十分鐘。

  林凌和他的目光,隔著一條馬路,撞在了一起。

  那個男人猛地低下頭,轉身就要走。

  可他剛邁出去兩步,又停住了。

  然後他轉過身,跌跌撞撞地穿過馬路,一路走到桌子前面。

  他站在那張空著的塑料凳前面,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我……」

  他張了張嘴。

  「我能坐嗎?」

  林凌站了起來。

  他把那把空著的塑料凳往外拉了拉,用手拍了拍凳面上的灰。

  「坐。」

  男人還站著,兩隻手死死攥著那個塑膠袋,指節發白。

  「我……我先說好。我沒有錢給你。」

  林凌看著他。

  「我知道。牌子上寫著呢。」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那張A4紙,嘴唇動了動。

  「我不識幾個字。」

  林凌、伸手,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正對著男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

  「被訛過的,來這兒。」

  「免費,不收錢。」

  男人聽完,眼圈唰的一下就紅了。

  他「咚」地一聲坐了下去,塑料凳被壓得吱呀響了一下。

  韓冬的相機,在這一刻按下了快門。

  「咔嚓。」

  那是他今天下午的第九十四張照片。

  也是第一張,凳子上有人的照片。

  馬路對面,那個背雙肩包的短髮女人,也已經把鏡頭穩穩地舉了起來。

  衙門二樓的窗戶後面,老陳端著搪瓷缸子,整個人一動不動。

  「陳哥。」小吳的聲音都變了,「有人坐下了。」

  ……

  男人叫吳德平。

  四十九歲,安徽人,在下海市幹了十二年瓦工。

  他把那個塑膠袋放在桌上,解了三層結,從裡面掏出一沓東西。

  一張皺得不成樣子的CT報告單,張繳費憑條,有一張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欠條。

  「我娃。」

  他指了指那張CT報告。

  「十一月十六號住的院。兒童醫院。」

  林凌拿起那張報告單看了一眼。

  「十一月十七號早上,我從村裡帶錢過來。醫院催著交,說不交下午的化療就排不上。我背著一萬二。」

  吳德平的手抖了起來。

  「我從火車站轉的地鐵。到腫瘤醫院站換乘。」

  「我不認識路,我在樓梯那兒站著看牌子。然後一個女的,從我旁邊走過去。」

  林凌握著那張CT報告的手,慢慢地收緊了。

  十一月十七號。

  腫瘤醫院站。

  樓梯口。

  韓冬「唰」地一下站了起來。

  「十一月十七號?!」

  吳德平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對……對啊……」

  韓冬抓起自己的背包,手忙腳亂地翻出那部老式安卓手機,劃開相冊,點進去,然後把屏幕轉向吳德平。

  「大哥,你看這個。是不是這個人?」

  屏幕上,是一段晃動的偷拍視頻。

  畫面里,一個裹得像粽子的女人正指著一個提著行李的中年男人尖叫。

  而那個中年男人,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

  吳德平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畫面。

  看著畫面里那個手足無措、連話都說不利索、被人圍在中間的自己。

  這個四十九歲的瓦工,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說了!我當時說了!」

  「我說我沒有碰她!我說我背著錢不敢動啊!」

  「可他們都不信!」

  「他們都說我是流氓!」

  「我娃在醫院等著交錢啊!」

  「我給了她三千!」

  「三千啊!」

  「我娃那天的化療,往後拖了兩天!」

  整條街,都安靜了。

  路過的人停下了腳步。

  五金店的老闆從店裡走了出來。

  沙縣的老闆娘拿著抹布站在門口。

  彩票站門口那幾個正在刮刮樂的中年男人,也扭過了頭。

  林凌坐在那兒,只是把那張CT報告單,輕輕地放回了桌上。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吳德平面前,彎下腰。

  然後,他向著這個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瓦工,深深地鞠了一躬。

  「吳大哥。」

  「對不起。」

  吳德平嚇得從凳子上彈起來:「哎哎哎!你幹什麼!你跟我道什麼歉啊!」

  「我不是替我道歉。」

  林凌直起身。

  「十一月十七號,那個站台上,一共有四十多個人。」

  「沒有一個人問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碰了她。」

  「今天上午,我在同一個樓梯口,被同一伙人用同樣的手法訛。」

  「我只用了三分鐘就脫身了。」

  「不是因為我比您聰明。」

  「是因為我碰巧讀過法。」

  「碰巧背得下來那幾條。知道要報衙門,知道要說什麼話。」

  林凌抬起頭,看著這條街上所有停下來的人。

  「這不公平。」

  「憑什麼一個人要讀四年法、考一次司考,才能在地鐵站里保住自己的清白?一個背著救命錢的父親,就活該被訛走三千塊?」

  整條街,鴉雀無聲。

  馬路對面,她的直播間標題,是她剛剛改的。

  【下海市,衙門對面,一張桌子,一把空凳子】

  在線人數:一萬兩千。

  然後是兩萬三。

  然後是四萬一。

  ……

  「吳大哥,坐下。」

  林凌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從X光片袋裡抽出紙和筆。

  「我們從頭開始。第一件事,我要跟您確認清楚,一月十七號那天,您把三千塊錢給她的時候,有沒有人在場?」

  吳德平擦了把臉,努力回想。

  「有……有好多人。」

  「有沒有人拍照?」

  「有……有的,好多人舉著手機……」

  「很好。」

  林凌在紙上唰唰寫了兩行。

  「第二,您給錢的方式是什麼?現金還是轉帳?」

  「現金。」

  「我背的現金,我從包里數的。」

  林凌筆尖頓了一下。

  韓冬在旁邊小聲嘀咕:「完了,現金沒記錄……」

  可林凌只是抬起頭,很平靜地問了下一個問題。

  「吳大哥,您背了一萬二,給了三千。剩下的九千,您那天下午交給醫院了嗎?」

  「交了!」

  吳德平猛地點頭。

  「我交了九千!我還欠三千!」

  「我當天下午跟護士站借的條子,我按了手印!」

  他一邊說,一邊把桌上那張歪歪扭扭的手寫欠條推了過來。

  林凌的手指,落在了那張欠條上,笑了。

  那個笑容,讓旁邊的韓冬後背一涼。

  「吳大哥。您知不知道您手裡這張紙是什麼?」

  吳德平茫然:「……欠條啊。」

  「不。」

  林凌把那張欠條舉了起來。

  「這是一份書證。」

  「上面有兒童醫院的收費專用章,有日期,有金額,有護士站的簽字。」

  「它證明了三件事。」

  「第一,十一月十七號那天,您本該交一萬二。」

  「第二,您實際只交了九千。」

  「第三,您缺了三千。」

  「而在同一天,同一個上午,腫瘤醫院地鐵站的樓梯口,有人從您身上拿走了三千塊現金。」

  「這個金額,對得上。這個時間,對得上。」

  「而在同一天、同一個位置,還有一段第三方拍攝的現場視頻。」

  林凌轉頭看向韓冬。

  「視頻里有您的臉,有她的臉,有您給錢的動作。」

  「這個人證物證,也對得上。」

  他把那張欠條輕輕放回桌上。

  「吳大哥。您以為您給的是現金,所以沒有證據。」

  「錯了。」

  「您給的是三千塊錢的現金,可您留下的,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整條街,靜得可怕。

  韓冬的嘴張得能塞進拳頭。

  馬路對面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我操】

  【我他媽雞皮疙瘩起來了】

  【一張醫院欠條=證據鏈】

  【他是怎麼想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