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想罵人

  林凌從X光片袋裡抽出一張A4紙,攤在桌上。

  那是他剛才在接待大廳坐著的時候,用一支借來的黑色馬克筆寫的。

  字很醜。

  但每一個字都有拳頭那麼大。

  【被訛過的,來這兒。免費,不收錢。】

  老陳盯著那張紙,猛地拍了下桌子。

  「不行!」

  「絕對不行!」

  「你在衙門門口擺攤?你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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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嫌今天不夠熱鬧?」

  「萬一聚集起來出事怎麼辦?誰負責?」

  林凌一點都不意外。

  他把那張紙慢慢折起來,收回袋子裡,「陳警官,我理解。」

  「所以我不在您所門口擺。」


  「我在馬路對面擺。」

  老陳剛放鬆的那口氣,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馬路對面是人行道,屬於市政管轄。」

  林凌一邊說,一邊把袋子的繩扣紮好。

  「我不占盲道,不擺商品,不設圍擋,不用擴音設備。」

  「我一個人,一張桌,兩把凳,一塊紙牌。」

  「如果城管來了,我立刻收,絕不爭辯。」

  「如果有人聚集超過二十人,我立刻停止,主動打110。」

  林凌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

  「我不需要您批准。我只是通知您一聲。因為您所門口的監控,正好能拍到那個位置。」

  「今天下午三點半開始,無論發生什麼,都有記錄。」

  「這對我,對您,對所里,都是好事。」

  老陳張著嘴,「……你就這麼想出名?」

  老陳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林凌站起身,把那個搪瓷缸子推回老陳面前。

  「陳警官。」

  「我想。」

  這個回答太直接了,直接到老陳都愣住了。

  「我特別想出名。」

  林凌很認真地說。

  「因為我這輩子想幹的事,光靠一個人,幹不成。」

  「我需要有人知道我是誰。」

  「需要有人被訛了之後,第一反應是『去找那個姓林的』。」

  「需要在下海市,有一個名字能讓那些人在動手之前,先掂量一下。」

  「陳警官,您覺得我在作秀,那我承認。」

  「我今天就是在作秀。」

  「但是…」

  他把X光片袋往肩上一挎。

  「今天下午三點半,如果對面那張桌子前面,一個人都沒有。」

  「那這場秀就是笑話,我明天就滾回家躺著等死。」

  「可如果有人來,哪怕只來一個。」

  林凌笑了笑。

  「那這就不是秀了。」

  「陳警官,三點半,我在衙門門口等您。」

  「對面。」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

  老陳坐在那兒,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個人今天上午剛拿到癌症晚期確診報告。

  整整一個中午,他沒有提過一次「治療」。

  沒有說過一次「我要去化療」。

  沒有問過一句「我還能活多久」。

  老陳猛地站了起來。

  「林凌!」

  林凌停在門口,回過頭。

  老陳張了張嘴,最後只說出四個字。

  「……三點半見。」

  ……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林凌從舊橋衙門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了看太陽。

  然後他掏出手機,看到了三十七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來自沈小滿:【大哥!直播被封了!!!】

  第二條:【不是平台封的,是有人舉報!舉報理由是「傳播不實信息」!】

  第三條:【我帳號被限制七天了嗚嗚嗚】

  第四條:【但是!!!我錄屏了!!!全程!!!三個小時!!!】

  林凌看著這幾條消息,慢慢地笑了。

  封得好。

  封得越快,說明對方越急。

  急,就會出錯。

  他往下翻,第五條消息,是韓冬發來的。

  【我被主編叫回去了。他說這個稿子不能發。】

  林凌盯著這條消息。

  【為什麼。】

  那邊幾乎是立刻回過來的,打字很急,好幾個錯別字。

  【他說地鐵公司下午兩點給報社打了電話】

  【他們說我在暗訪期間存在「違規拍攝」和「身份不明」問題】

  【他們說要跟報社談GG合同的事】

  【林哥】

  【我的實習期,還有兩個月。】

  【如果這稿子發出去,我大概率轉不了正。】

  【但是我有四段視頻,一段錄音,四張回執。】

  【我全都拷出來了。】

  【你要嗎?】

  林凌站在衙門的台階上,中午的太陽曬在他後脖頸上,有點燙。

  【韓冬。】

  【我不要你的東西。】

  【那是你三個月,一幀一幀拍下來的。】

  【它是你的。】

  【但我要問你一句話。】

  【你今年二十八,實習兩年零四個月。】

  【今天下午三點半,我在舊橋衙門對面擺一張桌子。】

  【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

  【我只知道,如果有人來,就得有個人在旁邊把它拍下來。】

  【你的稿子發不出去,是因為你只有四段視頻。】

  【那如果明天早上,是四十個人,坐在衙門對面呢?】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

  舊橋衙門對面的人行道上,擺著一張摺疊桌。

  桌子是林凌花二十五塊錢從旁邊五金店買的,塑料面,四條腿有一條不太齊,墊了半塊磚。

  兩把塑料凳,一把他自己坐,一把空著。

  桌上放著那張A4紙,用兩瓶礦泉水壓著四個角。

  【被訛過的,來這兒。免費,不收錢。】

  字很醜。

  風一吹,紙角嘩啦啦地翻。

  林凌坐在凳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件舊外套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他把它捋了捋。

  三點二十八分。

  馬路對面,衙門門口的崗亭里,值班的輔警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往這邊張望。

  路過的人也在看。

  一個騎著電動車送外賣的小哥減速看了兩眼,加速走了。

  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繞開了兩米。

  一個遛狗的老頭站在五米外看了半分鐘,狗尿完了,他也走了。

  三點二十九分。

  林凌坐得筆直。

  三點三十分整。

  人行道上,空空蕩蕩。

  一個人都沒有。

  ……

  馬路對面,衙門二樓的窗戶後面,老陳端著搪瓷缸子站著。

  小吳湊過來,探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咧了下嘴。

  「陳哥,沒人啊。」

  「上午那麼大陣仗,直播九萬人呢。」

  「怎麼這會兒一個都不來?」

  老陳吹了吹缸子裡的熱氣,喝了一口。

  「小吳。」

  「嗯?」

  「你被人訛過沒有?」

  小吳愣住了。

  「……沒有吧。」

  「那你就不懂。」

  老陳的目光落在馬路對面那個筆直的背影上。

  「一個人在地鐵站被人喊了一嗓子『猥褻』,交了兩千塊錢走人。」

  「他回到家,跟老婆說什麼?」

  「說自己丟了錢包。」

  「他跟同事說什麼?」

  「什麼也不說。」

  「這三個月,他一句話都沒跟人提過。」

  老陳嘆了口氣。

  「你現在讓他大白天走到衙門對面,當著這條街的人,坐到那張桌子前面。」

  「他一坐下去,等於當眾承認:我就是那個被訛了兩千塊的人。」

  「小吳,你說,誰願意坐?」

  小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窗外,風把那張A4紙吹得一角翹了起來。

  林凌伸手,把礦泉水瓶挪了挪,重新壓住,後繼續坐著。

  三點三十五分。

  三點四十分。

  三點四十七分。

  馬路對面開始有人聚起來了。

  不是來諮詢的。

  來看熱鬧的。

  「那小伙子幹嘛的?」

  「不知道,擺了半天了。」

  「是不是那個上午在地鐵站直播的?我刷到過。」

  「我也刷到了,後來直播沒了。」

  「我看是騙子吧,現在這種碰瓷式營銷多了去了。」

  「不收錢?不收錢他圖什麼?」

  「圖流量唄。」

  議論聲順著風飄過來,一句一句都清清楚楚。

  林凌聽見了。

  他只是把桌上那兩瓶礦泉水又擺正了一點。

  四點整。

  小吳又湊到窗前,這回連他都有點不忍心了。

  「陳哥……這都半個多小時了。」

  「他不會真坐到天黑吧?」

  老陳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放。

  「會。這種人,你讓他坐到明天早上,他也坐。」

  小吳撓了撓頭。

  「那多丟人啊。」

  「丟人?」

  老陳笑了一下。

  ……

  四點零六分。

  林凌的手機響了。

  是韓冬。

  接通的一瞬間,那邊的聲音急得像是剛跑了兩公里。

  「林哥,我到了!我在你後面!」

  林凌回過頭。

  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牌下面,站著一個穿衝鋒衣的男人。

  衝鋒衣已經洗過了,可下擺那片污漬還在。

  韓冬舉著一台單反,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背包,頭髮還是濕的。

  他快步跑過來,喘著氣,把相機往桌上一放。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跟主編吵了一架。」

  林凌抬眼看了看他。

  「吵贏了?」

  「沒有。」

  韓冬苦笑。

  「我被停職了。停到調查結束。」

  林凌把那把空著的塑料凳,往外推了推。

  「坐。」

  韓冬愣了一下。

  「這凳子不是留給當事人的嗎?」

  「你是我今天第一個客人。」

  林凌很平靜地說。

  「你被人拖了三個月,稿子被斃了三次,四次申請調監控被拒,現在還被停職。」

  「你不是當事人,誰是?」

  韓冬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咚」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把臉埋進手裡,肩膀抖了兩下,然後又猛地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不哭了,媽的。今天已經哭過一次了。再哭就不像話了。」

  林凌笑了。

  「確實。」

  「上午你趴在地上哭,好歹還有個理由。」

  「現在你坐著哭,這條街上的人得以為我在這兒收保護費。」

  韓冬「噗」地一下笑出來,把眼淚笑出去兩滴。

  「林哥。」

  「嗯?」

  「三點半到現在,一個人都沒來。」

  韓冬看著那張A4紙,聲音低了下去。

  「你不慌嗎?」

  林凌抬起頭,看了看這條街。

  衙門門口的梧桐樹,落了一地的葉子。

  街對面有個開了很多年的五金店,隔壁是家沙縣,再隔壁是家彩票站。

  四點多的太陽斜斜地照過來,把那張摺疊桌的影子拉得老長。

  「慌。」

  他老老實實地說。

  韓冬愣住了。

  「我從上午到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把握。」

  林凌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法條我背得下來,程序我走得清楚,對方要什麼、怕什麼、下一步會幹什麼,我心裡都有數。」

  「只有這張桌子,我沒把握。」

  「因為坐不坐下來,不是我能決定的。」

  「是他們決定的。」

  韓冬把相機舉了起來,打開取景框,對準那張空著的塑料凳。

  「那我拍。」

  「拍什麼?」

  「拍這張凳子。」

  韓冬眼睛盯著取景框,「從三點半到今天收攤,我一分鐘一張。」

  「如果一直沒人坐,我就拍一整天的空凳子。」

  「這張照片的標題我都想好了。」

  「叫《沒有人坐的椅子》。」

  林凌看了他一眼。

  「這標題不行。」

  「為什麼?」

  「太文藝了。」

  林凌搖搖頭。

  「文藝的東西傳不開。」

  「你得起一個讓人一看就想罵人的標題。」

  韓冬愣了一下:「比如?」

  「比如…」

  林凌想了想。

  「《三個月,四十七個人被訛,一個都不敢來》。」

  韓冬握著相機的手,抖了一下。

  「……林哥。我這個稿子發不出去。」

  「我知道。」

  林凌看著那張空凳子。

  「所以我們先把它拍下來。發不出去的稿子,也是稿子。它今天發不出去,不代表下個月發不出去。材料在,人在,時間就在我們這邊。」

  四點二十三分。

  還是沒有人。

  四點三十一分。

  韓冬按下了第六十一次快門。

  四點三十九分。

  林凌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021開頭。

  他接起來,習慣性地按了外放。

  「喂,是林凌先生嗎?」

  一個女聲,客客氣氣的。

  「我是《下海晨報》深度新聞部的編輯,我姓周。」

  韓冬一聽這個姓,整個人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周……周主編?」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韓冬也在?」

  「在在在!」

  「正好。」

  那個女聲輕輕嘆了口氣。

  「我跟你們說一件事。」

  「你們那個稿子,今天下午兩點被壓下來的時候,我在開會。」

  「我三點才知道。」

  「我剛才跟社裡爭了四十分鐘。」

  韓冬的呼吸急促起來:「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