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禮將信紙重新折好,放回黑匣,匣蓋緩緩合攏,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信中已經說得很清楚。
沈玉堂近日入口之物有問題,屍身上還可能留著酵種的痕跡,逃走的廚房管事身上,則帶著某樣不該落進官府手中的東西。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知道這些,已經足夠了。
剩下的事情,他得自己找。
陳禮將黑匣重新裹好,又用清水洗了兩遍手,直到指縫間再也聞不到那股酒酸味,這才打開房門。
門外的差役立即看了過來:「洗乾淨了?」
「差不多。」
陳禮舉起手中的粗布包裹:「勞煩帶我回去,沈老爺口中那東西,我還得再看看。」
差役沒有多問,領著他返回偏廳。
張大人已經命人封鎖了沈宅,壽宴上的賓客暫時不准離開,廚房、酒窖和沈玉堂的臥房也全部有人看守。
周捕頭站在屍體旁,手背上的傷已經簡單包紮,他那柄斷刀放在桌上,旁邊還擺著從沈玉堂口中流出的暗紅液體。
見陳禮回來,他問道:「手有沒有事?」
「多謝捕頭關心,我沒事。」
陳禮蹲到屍體旁邊:「沈老爺身上的腐壞暫時壓住了,但要查清楚他吃過什麼,最好先從嘴裡看。」
張大人冷聲道:「你剛才不是已經看過了嗎?」
「剛才只看見他吐東西,沒來得及細看。」
陳禮取出一塊乾淨白布,包住手指,捏開沈玉堂的嘴。
屍體口中滿是暗紅黏液,舌頭已經腫脹發黑。
陳禮沒有直接去碰舌根,他先用白布擦去表面的液體,又讓人取來一根細竹片,沿著牙縫一點點刮過去。
片刻後,竹片尖端沾上了幾粒淡黃色碎屑。
碎屑很小,若不仔細看,只會以為是沒有漱淨的食物殘渣。
陳禮將碎屑放在白布上,遞給周捕頭:「捕頭,能勞您聞聞麼?」
張大人皺眉道:「這種時候還要聞?」
周捕頭沒有理會,他接過白布,放在鼻下輕輕嗅了幾次。
「有藥味。」
他又靠近沈玉堂嘴邊,分辨片刻:「屍液里的酒酸味太重,但這幾粒東西里還有參、蜜和一股草木苦味。」
陳禮這才抬頭,看向圍在偏廳外的沈家下人:「沈老爺今日除了壽宴上的東西,還吃過藥?」
眾人面面相覷。
一名貼身小廝趕緊站出來:「老爺每日早起都要服兩顆養元丸。」
「今日也吃了?」
「吃了。」
小廝連忙點頭:「老爺起床以後,先喝了一碗溫水,又服了兩顆養元丸,後來才去前院見客。」
張大人眉頭揚起,立即問道:「藥是誰準備的?」
「藥一直放在老爺臥房,平時都是小人取。」
小廝嚇得跪在地上:「可藥不是小人做的!那是百草堂配的,老爺已經吃了兩年,從沒出過問題!」
周捕頭皺眉問道:「今早取藥時,有沒有發現異常?」
「沒有。」
「藥罐現在在哪兒?」
「還在老爺房中。」
周捕頭看了陳禮一眼。
陳禮低頭研究著白布上的藥渣,仿佛沒有注意他的目光。
「帶路。」周捕頭對小廝說道。
張大人也要跟過去,周捕頭勸道:
「大人留在這裡坐鎮吧,沈宅人多,若所有人都往後院走,容易再出亂子。」
張大人今日已經丟了臉,自然不願再讓人覺得自己慌亂,他沉著臉點了點頭。
「查仔細些,若這藥真有問題,所有碰過它的人,一個都不許放走!」
周捕頭帶著兩名差役、陳禮和小廝去了沈玉堂的臥房。
房間十分寬敞,床榻、書案和衣櫃所用木料皆是上品,牆上還掛著幾幅名家字畫。
陳禮進門以後,沒有碰屋裡的東西,只問身旁的小廝:「沈老爺平日吃的藥放在哪裡?」
小廝指向西側:「藥櫃裡。」
「你自己去取。」陳禮說道。
小廝連忙走到藥櫃前,依次打開幾個抽屜,又從中間一格取出一隻青瓷藥罐。
陳禮始終站在後面,直到小廝將藥罐放在桌上,他才走過去。
罐中還剩十幾顆棕褐色藥丸,藥丸表面裹著薄薄一層蜂蠟,看起來與尋常補藥沒有區別。
周捕頭拿起一顆,先聞了聞,又用斷刀削下一小塊,藥丸裂開後,裡面露出淡黃色藥泥。
他將藥泥與屍體牙縫裡的碎屑對比了一下,顏色幾乎一樣。
周捕頭看向陳禮,點點頭:「就是這種藥。」
陳禮說道:「但這只能證明沈老爺早晨吃過養元丸,不能證明藥丸有毒。」
周捕頭也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從腰間摸出一枚白色香豆,放在藥罐旁邊捏碎。
細細的白煙散開,煙霧繞著藥罐轉了兩圈,忽然有一縷鑽入罐中,顏色漸漸變成淺灰。
周捕頭眼神微沉:「這罐藥里,有與屍液相似的酸腐味。」
小廝臉色瞬間慘白:「不可能!老爺已經吃了兩年!」
陳禮看向藥櫃。
「吃了兩年的藥,不代表這罐藥也放了兩年。」
他問道:「這罐是什麼時候開封的?」
小廝回憶了一下:「是……是七八日前!」
「誰送來的?」
「百草堂的人。」
「還是以前那個夥計?」
小廝張了張嘴,神情漸漸變了:「不是……不是!以前都是百草堂的老夥計送藥,這次來的是個生面孔!」
周捕頭立即追問:
「什麼模樣?」
「戴著帽子,個子不高,說自己是新來的。」
「聲音呢?」
「有些啞。」
小廝越說越慌:「小人當時還看過百草堂的單子,確實蓋著他們的印章……」
周捕頭將藥罐交給差役。
「封好,任何人不得再碰,派人去百草堂,查清楚這罐藥到底是誰送來的。」
差役領命而去。
陳禮看著藥罐,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第一處證據已經找到了,而且從頭到尾是小廝自己說、自己取出來的,藥里的異常也是周捕頭親自聞出來的。
即使有人懷疑他,也只能認為他從屍體口中的藥渣推斷出了養元丸。
這很合理,懂屍體的人,多少都該有這點本事。
周捕頭重新看向小廝:「今日壽宴的酒菜是誰負責?」
「廚房的孫管事。」
「就是剛才逃走的那個人?」
小廝點頭:「他叫孫德福,在沈家做了六年,一直負責酒窖和廚房採買。」
周捕頭問道:「他平時會接觸老爺的藥嗎?」
「不會。」
小廝搖頭:「老爺的藥一直由我保管,孫管事只管酒菜。」
線索似乎在這裡斷了。
孫德福負責催發沈玉堂體內的東西,卻未必是將酵种放進養元丸的人。
陳禮沒有繼續問。
信里已經說過,孫德福只是替罪羊,真正安排這件事的人,並沒有留下明顯線索。
周捕頭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向外走,吩咐道:「先抓住孫德福,他受了傷,身上又有我的留香,跑不遠!」
眾人重新回到前院。
先前追出去的差役已經傳回消息,有人看見孫德福從沈宅側門逃出,翻進了隔壁巷子,巷子裡留下一件沾血的灰色短褂,隨後有一輛運菜的驢車匆匆出城。
周捕頭聽完,立即問道:
「驢車是誰家的?」
「城東吳記菜行,已經有人追去了。」
周捕頭皺起眉頭。
陳禮站在旁邊,心中卻覺得不對。
孫德福雖然只是枚棄子,但能與三名修行者交手,不可能蠢到以為一輛驢車便能甩掉辨香門徑的捕頭,那件帶血的衣服,多半是故意留下的。
他沒有馬上開口,這種事,捕頭應該能搞得定。
果然,周捕頭已經閉上眼睛,開始緩緩吸氣。
前院中還殘留著腐臭、飯菜、酒水和各種香料的味道,氣味太雜。
於是,他先後捏碎了兩枚香豆,一枚青色,一枚紅色。
青色香氣壓下周圍雜味,紅色細煙則貼著地面向院外游去,細煙飄到側門時分成了兩股。
一股順著巷子,追向那輛已經出城的驢車;另一股卻繞過牆角,重新回到了沈宅正門附近。
周捕頭猛然睜開眼睛:「他沒上車!跟我來!」
他立即向正門走去。
門口還聚集著不少賓客,張大人雖然下令封鎖沈宅,但剛才混亂時,已經有一批人逃了出去,剩下的人此刻都擠在門前,希望官府儘快放行。
周捕頭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陳禮也跟了過來。
人群中有富商,有隨從,也有幾名幫忙搬運壽禮的腳夫,孫德福已經換掉灰色短褂,又可能改過容貌,單憑眼睛很難認出來。
陳禮看了一圈,視線慢慢落在眾人的腳上。
衣服能換,容貌能遮,可這麼短的時間裡,鞋總未必來得及換。
「周捕頭。」陳禮輕聲開口。
周捕頭回頭看他。
陳禮湊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衣服染了血,可以脫,臉怕人認出來,也可以遮,但他右肩挨了你一刀,走路時未必沒有影響,還有鞋,逃命時未必來得及換。」
周捕頭目光微凝,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再次看向眾人,上下打量。
片刻後,他盯緊了一名穿著藍色綢袍的中年男人,半天不移開目光,中年男人面色變得僵硬起來,周圍人也意識到了什麼,連忙與此人拉開了一定距離。
「官、官爺,我只是來拜壽的,與沈家的事情無關,能否先讓我離開?」
男人見狀,緊張地問道。
他臉色蠟黃,下巴留著短須,看起來與先前的孫德福完全不同。
但陳禮注意到,他說話時,右肩卻始終略微向下,右腳所穿的黑靴,也沾著一點廚房後院常見的濕灰。
周捕頭向他走去,冷笑問道:「你是哪家的客人?」
「城西金玉布莊。」
「姓什麼?」
「姓、姓劉。」
周捕頭距離他還有三步時,鼻頭聳了聳,忽然抽出鎖鏈!
藍袍男人臉色驟變,他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於是轉身便跑!
但來不及了,鎖鏈已經纏住他的右腳。
男人撲倒在地,翻身一掌拍向鎖鏈,鐵鍊表面迅速出現黑斑。
周捕頭早有準備,他鬆開鎖鏈,整個人緊隨而至,膝蓋重重壓住男人後腰,左手扭住他受傷的右臂。
男人疼得悶哼一聲,臉上那層蠟黃色皮膚也隨之裂開,露出孫德福原本的面容。
幾名差役一擁而上,用牛筋繩將他牢牢捆住,周捕頭經驗豐富,擔心此人還有手段,便將他的眼鼻口耳全都蒙堵住了。
見孫德福終於不再掙扎、也使不出了手段,周捕頭這才開始摸遍他全身,但摸了一圈後,沒有發現什麼東西。
陳禮站在旁邊,看向他的右靴:「他右鞋底似乎比另一邊厚。」
周捕頭立即拔下右靴,靴底夾層中,果然藏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五月初九,午時三刻,聞香起酵】
沒有落款。
周捕頭盯著紙條,臉色越來越冷。
孫德福趴在地上,大概是聽見了陳禮的聲音,他忽然轉向陳禮方向,苦笑了一聲:「原來最後來收我的,也是你。」
旁邊差役沒有聽懂:「你胡說什麼?」
陳禮卻明白了。
孫德福顯然也知道,今日會有人負責將所有罪名收拾乾淨,只是他或許直到被抓的這一刻才明白,自己就是那個需要被收拾的人。
陳禮沒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們一行人追出來、捉拿孫德福的整個過程中,再沒有人打過一個哈欠、犯過一點困。
昨日那個黑衣人,沒再出現……他的任務大概只是在壽宴開始時製造困意,給孫德福製造出手機會。
沈玉堂死後,他便已經抽身。
陳禮當然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周捕頭,可信里將孫德福稱作替罪羊,卻沒有提到那個黑衣人。
這說明兩人的分量不同,孫德福是可以交給官府的人,黑衣人不是。
自己若在這時多說一句,順著黑衣人繼續向後查,查到的未必是線索,也可能是下一張提前寫好姓名的訃帖。
陳禮低下頭,像是什麼也沒有想到。
真兇抓到了,養元丸和紙條也找到了,自己做得已經夠多。
接下來,只要看看這隻替罪羊,能不能將所有罪名背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