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替罪羊

  陳禮將信紙重新折好,放回黑匣,匣蓋緩緩合攏,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信中已經說得很清楚。

  沈玉堂近日入口之物有問題,屍身上還可能留著酵種的痕跡,逃走的廚房管事身上,則帶著某樣不該落進官府手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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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這些,已經足夠了。

  剩下的事情,他得自己找。

  陳禮將黑匣重新裹好,又用清水洗了兩遍手,直到指縫間再也聞不到那股酒酸味,這才打開房門。

  門外的差役立即看了過來:「洗乾淨了?」

  「差不多。」

  陳禮舉起手中的粗布包裹:「勞煩帶我回去,沈老爺口中那東西,我還得再看看。」

  差役沒有多問,領著他返回偏廳。

  張大人已經命人封鎖了沈宅,壽宴上的賓客暫時不准離開,廚房、酒窖和沈玉堂的臥房也全部有人看守。

  周捕頭站在屍體旁,手背上的傷已經簡單包紮,他那柄斷刀放在桌上,旁邊還擺著從沈玉堂口中流出的暗紅液體。

  見陳禮回來,他問道:「手有沒有事?」

  「多謝捕頭關心,我沒事。」

  陳禮蹲到屍體旁邊:「沈老爺身上的腐壞暫時壓住了,但要查清楚他吃過什麼,最好先從嘴裡看。」

  張大人冷聲道:「你剛才不是已經看過了嗎?」

  「剛才只看見他吐東西,沒來得及細看。」

  陳禮取出一塊乾淨白布,包住手指,捏開沈玉堂的嘴。

  屍體口中滿是暗紅黏液,舌頭已經腫脹發黑。

  陳禮沒有直接去碰舌根,他先用白布擦去表面的液體,又讓人取來一根細竹片,沿著牙縫一點點刮過去。

  片刻後,竹片尖端沾上了幾粒淡黃色碎屑。

  碎屑很小,若不仔細看,只會以為是沒有漱淨的食物殘渣。

  陳禮將碎屑放在白布上,遞給周捕頭:「捕頭,能勞您聞聞麼?」

  張大人皺眉道:「這種時候還要聞?」

  周捕頭沒有理會,他接過白布,放在鼻下輕輕嗅了幾次。

  「有藥味。」

  他又靠近沈玉堂嘴邊,分辨片刻:「屍液里的酒酸味太重,但這幾粒東西里還有參、蜜和一股草木苦味。」

  陳禮這才抬頭,看向圍在偏廳外的沈家下人:「沈老爺今日除了壽宴上的東西,還吃過藥?」

  眾人面面相覷。

  一名貼身小廝趕緊站出來:「老爺每日早起都要服兩顆養元丸。」

  「今日也吃了?」

  「吃了。」

  小廝連忙點頭:「老爺起床以後,先喝了一碗溫水,又服了兩顆養元丸,後來才去前院見客。」

  張大人眉頭揚起,立即問道:「藥是誰準備的?」

  「藥一直放在老爺臥房,平時都是小人取。」

  小廝嚇得跪在地上:「可藥不是小人做的!那是百草堂配的,老爺已經吃了兩年,從沒出過問題!」

  周捕頭皺眉問道:「今早取藥時,有沒有發現異常?」

  「沒有。」

  「藥罐現在在哪兒?」

  「還在老爺房中。」

  周捕頭看了陳禮一眼。

  陳禮低頭研究著白布上的藥渣,仿佛沒有注意他的目光。

  「帶路。」周捕頭對小廝說道。

  張大人也要跟過去,周捕頭勸道:

  「大人留在這裡坐鎮吧,沈宅人多,若所有人都往後院走,容易再出亂子。」

  張大人今日已經丟了臉,自然不願再讓人覺得自己慌亂,他沉著臉點了點頭。

  「查仔細些,若這藥真有問題,所有碰過它的人,一個都不許放走!」

  周捕頭帶著兩名差役、陳禮和小廝去了沈玉堂的臥房。

  房間十分寬敞,床榻、書案和衣櫃所用木料皆是上品,牆上還掛著幾幅名家字畫。

  陳禮進門以後,沒有碰屋裡的東西,只問身旁的小廝:「沈老爺平日吃的藥放在哪裡?」

  小廝指向西側:「藥櫃裡。」

  「你自己去取。」陳禮說道。

  小廝連忙走到藥櫃前,依次打開幾個抽屜,又從中間一格取出一隻青瓷藥罐。

  陳禮始終站在後面,直到小廝將藥罐放在桌上,他才走過去。

  罐中還剩十幾顆棕褐色藥丸,藥丸表面裹著薄薄一層蜂蠟,看起來與尋常補藥沒有區別。

  周捕頭拿起一顆,先聞了聞,又用斷刀削下一小塊,藥丸裂開後,裡面露出淡黃色藥泥。

  他將藥泥與屍體牙縫裡的碎屑對比了一下,顏色幾乎一樣。

  周捕頭看向陳禮,點點頭:「就是這種藥。」

  陳禮說道:「但這只能證明沈老爺早晨吃過養元丸,不能證明藥丸有毒。」

  周捕頭也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從腰間摸出一枚白色香豆,放在藥罐旁邊捏碎。

  細細的白煙散開,煙霧繞著藥罐轉了兩圈,忽然有一縷鑽入罐中,顏色漸漸變成淺灰。

  周捕頭眼神微沉:「這罐藥里,有與屍液相似的酸腐味。」

  小廝臉色瞬間慘白:「不可能!老爺已經吃了兩年!」

  陳禮看向藥櫃。

  「吃了兩年的藥,不代表這罐藥也放了兩年。」

  他問道:「這罐是什麼時候開封的?」

  小廝回憶了一下:「是……是七八日前!」

  「誰送來的?」

  「百草堂的人。」

  「還是以前那個夥計?」

  小廝張了張嘴,神情漸漸變了:「不是……不是!以前都是百草堂的老夥計送藥,這次來的是個生面孔!」

  周捕頭立即追問:

  「什麼模樣?」

  「戴著帽子,個子不高,說自己是新來的。」

  「聲音呢?」

  「有些啞。」

  小廝越說越慌:「小人當時還看過百草堂的單子,確實蓋著他們的印章……」

  周捕頭將藥罐交給差役。

  「封好,任何人不得再碰,派人去百草堂,查清楚這罐藥到底是誰送來的。」

  差役領命而去。

  陳禮看著藥罐,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第一處證據已經找到了,而且從頭到尾是小廝自己說、自己取出來的,藥里的異常也是周捕頭親自聞出來的。

  即使有人懷疑他,也只能認為他從屍體口中的藥渣推斷出了養元丸。

  這很合理,懂屍體的人,多少都該有這點本事。

  周捕頭重新看向小廝:「今日壽宴的酒菜是誰負責?」

  「廚房的孫管事。」

  「就是剛才逃走的那個人?」

  小廝點頭:「他叫孫德福,在沈家做了六年,一直負責酒窖和廚房採買。」

  周捕頭問道:「他平時會接觸老爺的藥嗎?」

  「不會。」

  小廝搖頭:「老爺的藥一直由我保管,孫管事只管酒菜。」

  線索似乎在這裡斷了。

  孫德福負責催發沈玉堂體內的東西,卻未必是將酵种放進養元丸的人。

  陳禮沒有繼續問。

  信里已經說過,孫德福只是替罪羊,真正安排這件事的人,並沒有留下明顯線索。

  周捕頭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向外走,吩咐道:「先抓住孫德福,他受了傷,身上又有我的留香,跑不遠!」

  眾人重新回到前院。

  先前追出去的差役已經傳回消息,有人看見孫德福從沈宅側門逃出,翻進了隔壁巷子,巷子裡留下一件沾血的灰色短褂,隨後有一輛運菜的驢車匆匆出城。

  周捕頭聽完,立即問道:

  「驢車是誰家的?」

  「城東吳記菜行,已經有人追去了。」

  周捕頭皺起眉頭。

  陳禮站在旁邊,心中卻覺得不對。

  孫德福雖然只是枚棄子,但能與三名修行者交手,不可能蠢到以為一輛驢車便能甩掉辨香門徑的捕頭,那件帶血的衣服,多半是故意留下的。

  他沒有馬上開口,這種事,捕頭應該能搞得定。

  果然,周捕頭已經閉上眼睛,開始緩緩吸氣。

  前院中還殘留著腐臭、飯菜、酒水和各種香料的味道,氣味太雜。

  於是,他先後捏碎了兩枚香豆,一枚青色,一枚紅色。

  青色香氣壓下周圍雜味,紅色細煙則貼著地面向院外游去,細煙飄到側門時分成了兩股。

  一股順著巷子,追向那輛已經出城的驢車;另一股卻繞過牆角,重新回到了沈宅正門附近。

  周捕頭猛然睜開眼睛:「他沒上車!跟我來!」

  他立即向正門走去。

  門口還聚集著不少賓客,張大人雖然下令封鎖沈宅,但剛才混亂時,已經有一批人逃了出去,剩下的人此刻都擠在門前,希望官府儘快放行。

  周捕頭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陳禮也跟了過來。

  人群中有富商,有隨從,也有幾名幫忙搬運壽禮的腳夫,孫德福已經換掉灰色短褂,又可能改過容貌,單憑眼睛很難認出來。

  陳禮看了一圈,視線慢慢落在眾人的腳上。

  衣服能換,容貌能遮,可這麼短的時間裡,鞋總未必來得及換。

  「周捕頭。」陳禮輕聲開口。

  周捕頭回頭看他。

  陳禮湊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衣服染了血,可以脫,臉怕人認出來,也可以遮,但他右肩挨了你一刀,走路時未必沒有影響,還有鞋,逃命時未必來得及換。」

  周捕頭目光微凝,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再次看向眾人,上下打量。

  片刻後,他盯緊了一名穿著藍色綢袍的中年男人,半天不移開目光,中年男人面色變得僵硬起來,周圍人也意識到了什麼,連忙與此人拉開了一定距離。

  「官、官爺,我只是來拜壽的,與沈家的事情無關,能否先讓我離開?」

  男人見狀,緊張地問道。

  他臉色蠟黃,下巴留著短須,看起來與先前的孫德福完全不同。

  但陳禮注意到,他說話時,右肩卻始終略微向下,右腳所穿的黑靴,也沾著一點廚房後院常見的濕灰。

  周捕頭向他走去,冷笑問道:「你是哪家的客人?」

  「城西金玉布莊。」

  「姓什麼?」

  「姓、姓劉。」

  周捕頭距離他還有三步時,鼻頭聳了聳,忽然抽出鎖鏈!

  藍袍男人臉色驟變,他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於是轉身便跑!

  但來不及了,鎖鏈已經纏住他的右腳。

  男人撲倒在地,翻身一掌拍向鎖鏈,鐵鍊表面迅速出現黑斑。

  周捕頭早有準備,他鬆開鎖鏈,整個人緊隨而至,膝蓋重重壓住男人後腰,左手扭住他受傷的右臂。

  男人疼得悶哼一聲,臉上那層蠟黃色皮膚也隨之裂開,露出孫德福原本的面容。

  幾名差役一擁而上,用牛筋繩將他牢牢捆住,周捕頭經驗豐富,擔心此人還有手段,便將他的眼鼻口耳全都蒙堵住了。

  見孫德福終於不再掙扎、也使不出了手段,周捕頭這才開始摸遍他全身,但摸了一圈後,沒有發現什麼東西。

  陳禮站在旁邊,看向他的右靴:「他右鞋底似乎比另一邊厚。」

  周捕頭立即拔下右靴,靴底夾層中,果然藏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

  【五月初九,午時三刻,聞香起酵】

  沒有落款。

  周捕頭盯著紙條,臉色越來越冷。

  孫德福趴在地上,大概是聽見了陳禮的聲音,他忽然轉向陳禮方向,苦笑了一聲:「原來最後來收我的,也是你。」

  旁邊差役沒有聽懂:「你胡說什麼?」

  陳禮卻明白了。

  孫德福顯然也知道,今日會有人負責將所有罪名收拾乾淨,只是他或許直到被抓的這一刻才明白,自己就是那個需要被收拾的人。

  陳禮沒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們一行人追出來、捉拿孫德福的整個過程中,再沒有人打過一個哈欠、犯過一點困。

  昨日那個黑衣人,沒再出現……他的任務大概只是在壽宴開始時製造困意,給孫德福製造出手機會。

  沈玉堂死後,他便已經抽身。

  陳禮當然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周捕頭,可信里將孫德福稱作替罪羊,卻沒有提到那個黑衣人。

  這說明兩人的分量不同,孫德福是可以交給官府的人,黑衣人不是。

  自己若在這時多說一句,順著黑衣人繼續向後查,查到的未必是線索,也可能是下一張提前寫好姓名的訃帖。

  陳禮低下頭,像是什麼也沒有想到。

  真兇抓到了,養元丸和紙條也找到了,自己做得已經夠多。

  接下來,只要看看這隻替罪羊,能不能將所有罪名背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