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堂還沒有死。
他的胸口仍在艱難起伏,每一次呼吸,喉嚨里都會發出渾濁的咕嚕聲。
跪在旁邊的大夫終於鼓起勇氣,將一根銀針刺進他的手腕,銀針剛剛入肉,沈玉堂手臂上的皮膚便鼓起幾個細小氣泡。
大夫臉色大變,立即拔針,針尖已經變成了暗黑色。
「救人!」
張大人從人群中擠進來,急聲喝道:「愣著幹什麼?趕緊救人!」
大夫跪在地上,額頭全是汗。
「張大人,不是小人不救,沈老爺五臟之中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腐壞,小人從未見過這種病症,根本無處下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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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物!」
張大人大怒,一腳踢翻旁邊的木凳。
沈玉堂請來的兩名修行者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
他們擋住了射來的箭,擋住了腐爛的酒水,也沒有讓殺手靠近沈玉堂半步,可人還是在他們眼皮底下出了事。
就在這時,沈玉堂忽然劇烈抽搐起來,一股帶著泡沫的暗紅液體從他口中湧出,緊接著,他胸口猛地鼓起,又慢慢落下……
這一次,沒有再抬起來。
偏廳中安靜了一瞬。
大夫伸手探向他的鼻下,又摸了摸頸側,臉色蒼白地收回手。
「沈老爺……去了。」
張大人面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今日是他親口向沈玉堂保證,有入室修行者坐鎮,絕不會出事,壽宴上還有這麼多臨江城的富商鄉紳,所有人都看著,結果午時三刻剛到,沈玉堂便當著所有人的面死了。
明日消息傳出去,別人不會只說沈家遭遇刺殺,還會說他張大人無能!
張大人猛然轉身,看向周捕頭:「你不是入室境的修行者嗎?本官將你帶來,是讓你保護沈玉堂,不是讓你看著他死的!」
周捕頭手背上還流著血。
他嘆了口氣,將斷刀插回鞘中,單膝跪地:「屬下辦事不力,請大人責罰。」
「現在請罪有什麼用?」
張大人怒道:「刺客在你眼皮底下跑了,沈玉堂也死了!」
周捕頭低著頭,語氣卻依然沉穩:「沈玉堂已死,眼下最重要的,是封鎖沈宅,抓住兇手,查清他是何時中的招,若繼續耽擱,兇手逃出城去,沈老爺才算真的白死了。」
張大人還要說話,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還有屍體。」
所有人都轉頭看了過去。
陳禮提著粗布包裹,站在偏廳門口。
張大人皺眉:「你是什麼人?」
周捕頭抬頭看了陳禮一眼,目光微動:「永安白事鋪,陳禮?」
陳禮拱了拱手:「周捕頭認識我?」
「聽過你的名字。」
周捕頭站起身:「過去一年,巡夜司查出的幾樁橫死案,都有你幫忙,昨日城西酒樓的女屍,也是你發現了口中的銅扣和遺失的繡鞋。」
「算不上什麼。」
陳禮謙虛道:「只是經常接觸屍體,比尋常人多看出一點東西。」
張大人聽見這話,神情沒有緩和,反而更沉了幾分:「我聽說了,你就是昨日拿著訃帖上門的人?」
「是我。」陳禮平靜回應。
「帖子上寫著沈玉堂今日午時三刻死亡,現在時辰剛到,人便死了。」
張大人眯起眼,盯著他:「今日你又恰好出現在壽宴上,倒是真巧。」
附近幾名差役悄悄握住了刀柄。
陳禮沒有後退,輕聲道:「並非巧合,我是特意來的。」
張大人冷笑道:「你倒是承認得痛快?」
「沈老爺五十大壽,我帶了禮物登門拜壽,門口的禮簿上記得清楚。」
陳禮看了一眼地上的沈玉堂:「至於昨日的訃帖,也是有人托我替沈老爺料理後事,我覺得這事不合規矩,才特意上門提醒。」
張大人聲音一沉:「誰托的你?」
「還不知道。」
「你連客人是誰都不知道,就敢接這種生意?」
「我沒有接,所以我昨日特意來提醒了沈老爺,沈老爺沒將我打出去,還與我說了幾句話。」
陳禮平靜說道:「他是好人,今日大壽,我總要來看看,更何況……如果他真出了事,我也好及時替他善理後事。」
說著,他嘆了口氣:「今次收屍,並非惡人所託,算是我作為朋友,為沈老爺做的一點小事。」
「朋友?」
張大人冷笑起來:「你倒真是會說。」
陳禮沒理會,他向沈玉堂走近了兩步,幾名差役立刻攔在前面。
他沒有硬闖,只指了指屍體:「張大人要問話,可以慢慢問,但再耽擱一會兒,沈老爺這具屍體恐怕就什麼都留不下了。」
眾人這才看向沈玉堂。
他手背上的黑斑正在擴散,原本只是幾塊銅錢大小的斑痕,如今已經連成一片,臉頰和脖頸也開始變得鬆軟,皮膚下不時有氣泡鼓起、破裂,一股越來越濃的酸臭味從屍體上散發出來。
就仿佛……他已經死了數日。
周捕頭蹲下來,只看了片刻便沉聲道:「他說得沒錯,屍體還在繼續腐壞,最多再過半個時辰,所有痕跡都可能消失。」
張大人思忖幾息,轉頭看向陳禮:「你有辦法?」
「可以試試。」
陳禮拍了拍手中的粗布包裹:「我原本就做了來收屍的準備,帶了些白事鋪常用的東西。」
這話聽起來實在有些不吉利,張大人的臉色又黑了幾分。
「沈玉堂還活著的時候,你就帶著收屍的東西上門?」
「我昨日已經提醒過沈家。」
陳禮認真道:「他們不信,我總不能也不做準備,咱是體面人,既然有人請我收屍,就不能等屍體爛得認不出人,再空著手過來。」
張大人冷冷看著他。
陳禮坦然與他對視。
他心裡其實沒有臉上那麼平靜,眼前這位張大人若是認定他有問題,完全可以先把他關進牢里,再慢慢調查,到時候不但三枚閉目錢拿不到,連永安白事鋪都可能被人封了。
片刻後,周捕頭開口道:「大人,可以讓他試試。」
張大人猛地看向他。
周捕頭繼續說道:「此人確實可疑,所以更不能讓他離開。」
「但他替巡夜司處理過幾具橫死屍身,保屍、辨傷的本事,比尋常仵作更好,先讓他把屍體保住,所有東西都在這裡用,屍體不得離開沈宅,他本人也不能離開,等抓住兇手,再問他與訃帖有關的事情。」
張大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冷聲道:「讓他做。」
「但本官把話說在前面。」
他看著陳禮:「你碰過什麼、用過什麼,都要當眾說清楚,案子查明之前,你也不准走出沈宅一步!」
陳禮點點頭:「合理。」
幾名差役讓開道路。
陳禮走到沈玉堂屍體旁,將粗布包裹放下。
解開粗布以後,裡面除了黑色木匣,還放著幾塊乾淨白布、一雙薄手套、一隻小瓷瓶和幾件收殮用的工具。
黑色木匣依然被一層布緊緊包裹,看起來只像一隻普通工具箱。
陳禮拿起小瓷瓶:「這是不腐香粉,一錢香粉,可以讓一具屍體七日不腐,沈老爺身上的情況特殊,我也不知道能壓住多久。」
張大人皺眉道:「這麼好的東西,你一個小小白事鋪也有?」
「花了不少錢換來的。」
陳禮嘆了口氣:「原本想留著給富戶停靈用,沒想到第一單生意還沒接到,便先用在沈老爺身上了。」
他說著,將香粉倒出少許,粉末呈灰白色,帶著一股極淡的冷香。
陳禮先將香粉抹在沈玉堂口鼻周圍,又解開錦袍,將剩餘粉末分別按在胸口和腹部。
香粉接觸皮膚以後,很快變得濕潤,屍體上不斷鼓起的氣泡逐漸慢了下來,那些向外擴散的黑斑也仿佛遇到了一道看不見的邊界,停在原處。
周捕頭一直蹲在旁邊,仔細觀察著陳禮的每一個動作,見狀,眼睛一亮:「確實壓住了。」
陳禮沒有接話,他戴上薄手套,先檢查沈玉堂的脖頸和雙手,確認沒有傷口,又用手托住下巴,準備查看口中情況。
就在手掌碰到沈玉堂後頸的一瞬間,他感覺到,旁邊粗布包裹中的黑色木匣輕輕震了一下。
咔噠一聲,聲音很輕,現場嘈雜,沒人注意。
陳禮的動作卻微微停頓。
信來了。
他沒有轉頭去看,繼續捏開沈玉堂的嘴。
一股濃烈的酒酸味迎面而來,緊接著,屍體喉嚨中忽然響起一聲咕嚕!
「別碰!這東西可能有毒!」
周捕頭反應極快,一把拉起陳禮,但沈玉堂嘴裡還是噴出了一口暗紅液體,淋在了他的手套和袖口上!
陳禮嚇了一跳,低頭看了一眼,手套表面已經出現幾個細小黑點,並還在不斷擴散腐蝕,要不是周捕頭拉了他一把,這一下就能把他手給腐爛!
不過,他心裡也立即生起了一個想法。
他一邊將手套脫下,扔進一隻空銅盆,一邊說道:「手有些疼,可能沾上了些腐液……周捕頭,勞煩準備些清水,還有一間能換衣服的屋子,我包里有清穢香和乾淨白布,也一起帶過去。」
周捕頭看了他片刻,對旁邊一名差役道:
「帶陳掌柜去西廂洗乾淨,守在門口,案子查清以前,不准他離開。」
「是。」
陳禮重新包好東西,提著粗布包裹跟隨差役離開偏廳。
西廂距離不遠,差役讓人送來一盆清水,便抱著刀守在門外。
「陳掌柜,有事叫我。」
「勞煩了。」
陳禮關上房門。
他先脫掉被屍液沾濕的外衣,放進銅盆,又仔細洗淨雙手。
確認門窗都關嚴以後,他才解開粗布,將黑色木匣取了出來。
匣蓋已經自行打開一線,裡面靜靜躺著一封雪白的信。
信封上依然寫著四個字。
陳禮親啟。
陳禮擦乾淨手,拆開信封。
「陳兄見字如晤。」
「今日這一局,實在令我驚喜。」
「先送訃帖與棺材,令沈玉堂心生警惕,再親自登門提醒,為自己留下清白名聲。」
「今日壽宴之上,你又請來官府與三名修行者作證,讓所有人親眼看見,沈玉堂死時,你非但沒有動手,反而一直在旁觀。」
「最後令那釀酒之人現身襲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再於午時三刻催發沈玉堂體內的酵種。」
「聲東擊西,滴水不漏,陳兄進步之快,實在令我欣慰。」
「不過此事尚未結束,你仍留下了三處破綻。」
「其一,沈玉堂並非今日才服下酵種,你既借他平日入口之物送種,便該將那些東西一併收拾乾淨,若官府順著他近日吃過、喝過的東西查下去,難免發現異常。」
「其二,酵種既是由口入腹,入口之時便可能留下痕跡。屍身原本繼續腐壞下去,這些東西自然也就沒了,你卻偏偏用不腐香將屍體保存下來,實在有些大意。」
「其三,那釀酒之人身上,還帶著你交給他的動手憑據,紙墨雖無落款,一旦落進官差手中,仍可能惹來麻煩。」
「請陳兄儘快將這三處破綻處理乾淨。」
「至於那釀酒之人,既然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現身,便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
「死人不會開口,一個註定要死的替罪羊,同樣不會。」
「此事若能妥善了結,沈玉堂之死,自然只會是他一人所為。」
「萬望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