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福被押回沈宅時,前院已經被收拾出一片空地。
散落的箭矢、腐爛的木屑和破碎酒罈分別堆放,幾名差役守在四周,不許任何人靠近。
張大人坐在正堂中,臉色依舊難看。
沈玉堂死了,但兇手已經抓住,只要儘快把案子問清楚,他今日失職的責任多少還能挽回一些。
但這人,真的是兇手麼?他背後還有沒有人?還有多少同夥?
這些事查不清楚,案子便不算了結。
孫德福被牛筋繩捆得結結實實,跪在堂下,右肩的傷口還在流血,臉上易容用的蠟膏已經被擦去,恢復了原本乾瘦陰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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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捕頭將那張紙條放在桌上。
「五月初九,午時三刻,聞香起酵。」
張大人盯著紙條看了片刻,問道:「這是別人給他的命令?」
「暫時不能確定。」
周捕頭答道:「紙上沒有落款,也沒有稱呼,只憑這幾個字,無法斷定是誰所寫。」
「那就審!」
張大人拍了一下桌子:「他不肯說,便帶回巡夜司慢慢問!」
孫德福跪在地上,一言不發,無論張大人問誰指使他,還是藥丸從何而來,他都只是低著頭,像是根本沒有聽見。
陳禮站在正堂外,並未參與。
他只是看了一眼被放在牆邊的粗布包裹。
方才孫德福被押回沈宅時,包裹里的黑匣又輕輕震了一下。
是事情了結了麼?
不太像,孫德福還未招供,幕後主使也未落網,按道理來說,黑匣不會在這時候送信。
那是為什麼?
難道……事情還沒結束?
陳禮心裡生出一股煩躁。
他原本以為,抓住孫德福,找到養元丸和紙條,這樁麻煩便能暫時告一段落,現在看來,那隻黑匣並不這麼覺得。
周捕頭正在審問孫德福,無暇顧及他,陳禮向守門的差役說了一聲,要去看看沈玉堂的屍體有沒有繼續腐壞,隨後提起包裹,回到先前清洗衣物的西廂。
差役依舊守在門外:「陳掌柜,快些。」
「知道。」
陳禮關上房門,將粗布放在桌上。
黑匣已經自行打開,裡面躺著一封新的信。
陳禮拆開信封。
這一次,開頭沒有誇獎。
「陳兄見字如晤。」
「那釀酒人雖已落入官府之手,可此事仍未處理乾淨。」
「官府如今最大的疑問,是他背後是否還有別人。」
「前院那場箭雨,本就沒有什麼埋伏的弓手,你留下的東西還在沈宅,只要被官府找到,自然能證明他一人便可做成此事。」
「真正麻煩的,是壽宴上眾人同時生出的困意。」
「只要官府認定當時還有第二名修行者藏在暗處,他們便不會停止追查。」
「至於那釀酒之人,他既然肯來赴死,刑罰大概撬不開他的嘴,可一個人不怕死,並不意味著他沒有捨不得的東西。」
「若想讓一個將死之人閉嘴,便該讓他知道,自己多說一句,代價未必由自己來付。」
「萬望謹慎。」
陳禮盯著最後幾句話,看了很久。
「你倒是真看得起我。」
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過去那些案子,黑匣雖然總把他當成兇手,可他只需順著信中的線索找出真相,將真正殺人的人交給官府。
無論黑匣如何誤會,至少他做的事情問心無愧。
這一次卻不同。
他確實需要幫助真正的幕後之人,把所有罪名壓在孫德福身上,若不這麼做,官府便會順著紙條繼續往下查。
那個黑衣人會被牽出來,躲在後面的人也會知道,陳禮沒有按照他們想要的方式處理事情,以他現在的本事,承擔不起這種後果。
陳禮心中憋悶,卻又找不到其他辦法。
好在孫德福並非無辜,沈玉堂是他殺的,壽宴上的腐臭、箭矢和正面襲擊,也都出自他的手。
將此人交給官府,不算冤枉好人。
陳禮重新折好信紙,放回匣中。
這件事,他記下了。
現在沒能力查,不代表以後也沒能力。
等他真正踏入門徑,等永安白事鋪不再任人拿捏,再慢慢看看,到底是誰如此喜歡替別人安排生死。
陳禮收好黑匣,提起包裹走出西廂。
正堂中的審問還沒有結果,孫德福依舊跪在堂下,一言不發。
周捕頭看見陳禮回來,開口問道:「屍體如何?」
「暫時沒有繼續腐壞。」
陳禮答完,看了一眼桌上的紙條,想了想,重新看了一眼院中堆放的短箭。
剛才那些箭都是從高處斜射進院,可事情發生以後,巡夜司的人圍住沈宅,卻始終沒有抓到一個弓手。
如果根本就沒有弓手……
陳禮抬頭看了一眼屋檐。
他決定冒險開口發問:「周捕頭,屋頂查過了嗎?」
周捕頭微微皺眉:「屋頂?」
「那些箭。」
陳禮指了指院中堆放的短箭:「若真有那麼多弓手埋伏在沈宅周圍,剛才追人的差役不該一個都沒看見。」
周捕頭目光一凝,叫來幾名差役上屋頂檢查。
幾名差役搬來梯子,分別爬上正堂、迴廊和院牆附近的屋頂,沒過多久,屋頂便傳來喊聲。
「大人!」
「這裡藏著箭匣!」
差役從瓦片下取出一隻狹長木匣。
木匣中還剩幾支沒有射出的短箭,底部裝著粗糙機括,一根染成瓦灰色的細繩順著屋脊延伸,一直垂向廚房方向。
另外幾處檐角,也陸續找到相同的箭匣。
周捕頭親自走到廚房窗下,檢查了一會兒。
窗框下方有一根斷裂的細繩,隱藏在堆放柴草的角落,若不仔細尋找,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他撿起繩頭,看向孫德福:「你提前布置的?」
孫德福依舊沒有回答。
但箭匣已經證明,壽宴上的箭並非有人藏在外面射出,所謂埋伏的弓手,從一開始便不存在。
見狀,張大人臉色好看了一些,陳禮暗中觀察著,目光微動。
「此人為了殺人,真是費盡心機!」
張大人吩咐道:「周捕頭,那張紙條是怎麼回事,你好好查查!看看到底是有人指使他,還是怎麼著!」
周捕頭聞言,重新拿起那張紙條,聞了聞:「墨里有一股松煙和藥草味,像是藥鋪記帳所用,莫非是百草堂……」
另一邊,調整百草堂的差役,也趕了回來。
「周捕頭,百草堂那邊查清楚了!」
「送藥的新夥計叫於六,已經被帶回巡夜司,他承認收了孫德福三十兩銀子,偷偷換掉了沈老爺的藥罐。」
張大人立即問道:「他知道藥里有毒?」
「他說不知道。」
差役回答:「孫德福告訴他,他想偷偷將養元丸換成自家祖傳補藥,待老爺身體好些後,再以此在老爺面前邀功,於六貪圖銀子,這才替他換藥,紙條也是他寫的。」
周捕頭指著桌上那張紙:「這張?」
「是。」
差役點頭:「於六說,這是孫德福與他約定好的暗號,意味著藥已經換了。」
張大人聽完,臉色更緩和了一些。
箭是提前布置的機關,藥是孫德福花錢讓人替換,紙條也並非什麼神秘人物送來的命令,只是百草堂夥計所寫……這樣看來,案子簡單了很多。
周捕頭卻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看向孫德福:「你為何要殺沈玉堂?」
孫德福終於抬了一下頭,卻仍未開口。
張大人不耐煩道:「查他的底細!」
「已經在查了。」
周捕頭身旁一名差役說道:「孫德福原本不姓孫德福,他本名孫有福,父親曾在城西開過一家孫記酒坊,十二年前,酒坊被沈家的商號收走。沒過多久,孫父便投井死了。」
正堂內安靜下來。
沈家的幾名老僕神色微變,顯然,他們也記得當年的事情。
周捕頭問道:「沈家是如何收走酒坊的?」
一名老僕猶豫許久,低聲道:「聽說孫家當年欠了沈家的錢,可也有人說,那筆債是沈家帳房故意算出來的……後來孫家還不起債,酒坊便抵給了老爺。」
動機也有了。
周捕頭卻皺起了眉頭:「箭、藥和紙條都能說得通,但壽宴上的困意……他怕是還是同夥。」
「還有同夥?」
張大人一驚:「何意?莫非還有另一個修行者?」
他剛剛緩和的臉色,又一次難看了起來。
陳禮在一旁低聲開口道:「門逕到底有多少種手段,只有修行者本人清楚,孫德福能借酒水和臭氣催發酵種,未必不能讓人染上醉意。」
「當然,也可能另有其人,我只是覺得,僅憑眾人打過幾個哈欠,還不能斷定一定存在第二名修行者。」
這話沒有替孫德福開脫,也沒有斷言案子到此結束,他只是將另一種可能擺了出來。
周捕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顯然仍有疑問。
可箭匣、養元丸、百草堂夥計和孫家的舊仇,已經將所有事情串聯起來,孫德福確實有能力獨自完成這場刺殺。
張大人也聽明白了,他看向孫德福,沉聲道:
「證據已經擺在這裡,你是受人指使,還是為父報仇,現在說清楚,尚可少牽連些人。」
孫德福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周捕頭讓差役將他隨身物品放到桌上。
一串鑰匙,幾塊碎銀,一隻酒葫蘆,還有一個繡著荷花的小布囊。
布囊里裝著一枚打磨得很粗糙的木簪,簪尾刻著一個小小的「荷」字。
陳禮看了一眼木簪,明白了。
黑匣子說過,他有在意的人,至於這人是誰,是她的女兒、妻子、還是妹妹,倒不重要了。
孫德福也在看那枚木簪,他原本一直沒有變化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
陳禮走到桌邊,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支木簪。
「孫管事。」
孫德福抬起頭。
陳禮平靜說道:「事情做了,就把話說清楚,免得牽連無辜的人,你也是有家眷的人,做個體面人,別讓家裡人以後連提起你,都覺得丟臉。」
孫德福怔怔看著他。
片刻之後,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緊繃的肩膀慢慢垮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事已至此,沈玉堂已死,我也沒有遺憾了。」
孫德福重新睜開眼睛,看向堂上的張大人和周捕頭。
「這件事,確實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