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臭壓過香氣,瞬間灌滿整座前院,陳禮躲在牆角,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胃裡仍舊一陣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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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得近的賓客當場吐了出來,更多人捂著鼻子,推開桌椅向外逃去。
「都別亂!」
周捕頭一聲暴喝,右手已經按在腰間刀柄上:「這像是釀造、腐壞一類的門徑,也可能只是毒物,閉氣,別碰酒菜!」
他說的是「像」。
陳禮昨夜剛看過書,知道這才正常。
修行者的門徑千奇百怪,除非本人主動說出來,否則旁人只能根據手段猜測,不可能一眼看穿。
「護住老爺!」
高瘦護衛厲喝一聲。
他雙臂一展,兩隻寬大的衣袖中,各自滑出數根細線。那些線幾乎與髮絲一樣細,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微光,迅速連上旁邊的廊柱和屋檐。
矮壯護衛則向前一步,雙腳重重落地。
砰!
腳下青磚微微下陷。
陳禮隔著數丈,都能看見那人雙腿微微下沉,仿佛整個人與地面連在了一起。
就在此時,屋頂響起一陣破空聲。
嗖嗖嗖!
十餘支短箭從屋檐後方射出,直奔沈玉堂而去。
「趴下!」
有人大喊,賓客驚叫著四散躲避。
高瘦護衛卻只是手腕一翻,院中細線驟然繃緊,那些短箭像是撞進了一張無形大網,全部懸在半空。
可還沒等眾人鬆口氣,箭杆表面突然鼓起一個個灰白氣泡,像是要炸開。
周捕頭臉色一變:「快!松線!」
高瘦護衛反應極快,手指一彈,細線同時鬆開。
十幾支短箭落地之前,已經轟然炸裂。
腐臭黑水四處飛濺。
轟!
十幾支短箭同時炸裂!
腐爛的木屑與黏稠黑水從氣泡中炸出,激射向兩名護衛,以及他們身後的沈玉堂。
矮壯護衛向前跨出一步,雙掌猛地拍在地上,數塊青磚從地面翹起,連同旁邊兩張沉重木桌一起翻轉,在沈玉堂身前組成一道歪斜屏障。
黑水盡數潑在桌面上,滋滋聲響起,木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膨脹,沒過幾個呼吸,表面便變得鬆軟腐朽。
矮壯護衛抬腳將桌子踢遠,桌子落在地上,轟然散成一堆爛木。
陳禮看得眼角直跳。
這東西若是落在人身上,只怕比刀箭還要難看。
「小心一些,不要隨意觸碰射來的東西!」
周捕頭大喝道,已經拔出了刀。
他的刀比尋常腰刀短一些,刀身狹窄,刀尖微彎,更像是用來近身擒人的兵器。
接著,他他左手又從腰間解下一條烏黑鎖鏈,捏在手裡,不知要做什麼。
只見他輕輕吐了一口氣,一股白煙霧從他嘴裡飄出,開始貼著地面遊走,它在周圍那些酒罈、飯菜、炸裂的短箭間分別停留片刻,像是尋找什麼,最後,所有白色煙霧同時朝正堂右側飄去。
那裡站著幾名沈家下人。
其中一人身穿廚房管事的灰色短褂,手中還端著一隻托盤,他四十餘歲,身材幹瘦,方才一直低著頭,混在慌亂的人群里向外退。
白煙在他腳邊打了個旋。
「是他!」
周捕頭厲喝:「攔住那個端酒的!」
那名管事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下一刻,他將托盤砸在地上,一腳踢翻旁邊的酒罈,酒水潑出,在青磚上迅速起了一層白色泡沫。
管事蹲下身,將右手按入酒水中。
咕嚕咕嚕!
地上的泡沫像是忽然活了過來,迅速鼓脹,轉眼堆成半人多高。
「退開!」
周捕頭話音剛落,那堆泡沫便轟然炸開!
一團團腐臭黏液射向四周,幾名普通護院揮刀阻擋,刀鋒剛剛接觸黏液,表面便蒙上一層暗黑鏽跡。
周捕頭側頭避過黏液,拋出鎖鏈,一把將這名管事手腕纏住,接著手中短刀划過一道寒光,直取對方肩頭!
這一刀不奔性命,卻又快又准,若是刺中,管事整條右臂都會失去力氣。
但管事不怕,他抬起左掌,直接拍向刀身。
陳禮看著,還以為他瘋了。
可手掌與刀鋒接觸的瞬間,精鋼打造的刀刃迅速蒙上一層黑斑,但聽鏘的一聲,半截刀尖斷落在地!
只一剎那,這把刀就被腐斷了。
周捕頭卻像是早有防備,在刀刃變色的一刻已經撤手,左臂猛然發力,鎖鏈將管事整個人拽得向前踉蹌。
他順勢抬膝,重重撞在對方胸口!
管事悶哼一聲,倒退數步。
周捕頭緊隨而上,手中斷刀翻轉,以刀柄猛擊對方太陽穴。
管事則是低頭避過,五指張開,抓向周捕頭咽喉。
兩人近身交手,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
陳禮只能看見周捕頭不斷側身、轉步,每次都險險避過管事的手掌。
有一次,管事的手指幾乎已經碰到他的衣領,周捕頭卻像是提前知道一樣,忽然向後仰身,同時一腳踹中對方膝蓋。
陳禮心中微動。
周捕頭的眼睛明明被臭氣熏得發紅,動作卻絲毫不亂,他似乎不是只靠眼睛判斷攻擊。
人在出手之前,呼吸、汗味甚至身上的血氣都會發生變化,周捕頭的門徑既然與氣味有關,或許能夠在對手發力之前,先聞到那一點變化。
管事連續數次出手落空,忽然抬腳踢翻旁邊的酒罈,這是和剛剛一樣的一招,果然,他再次出掌拍入酒水中,酒液迅速冒出大片白色泡沫!
周捕頭立即後退。
泡沫轟然炸開,腐臭酒水向四周飛射,不少賓客沾了這臭酒水,衣服便被腐蝕了大片,皮膚也開始腐爛,痛得他們慘叫起來。
但這些泡沫主要是射向沈玉堂的,高瘦護衛甩出細線,扯落廊下大片紅綢,擋住了酒水。
矮壯護衛則直接抓起一張石凳,橫在身前,黑水潑在石凳上,竟連石頭表面都迅速出現斑駁裂痕。
「不能讓他繼續借酒發力!」
周捕頭一腳踢開空酒罈,再次殺向管事。
這一次,高瘦護衛也同時出手,十餘根細線從兩側飛來,纏向管事雙腿和腰身。
管事一掌抓住細線,線表面迅速發黃、鬆軟。
可就在細線即將斷裂時,高瘦護衛忽然向後一扯,那幾根細線並未與他硬拼,而是繞過管事身體,纏在旁邊的廊柱上。
管事腳步頓時一滯。
「我已經量過你的身。」
高瘦護衛冷聲道:「你邁得開多大的步子,我比你清楚。」
這幾根細線的位置十分刁鑽,並沒有將管事完全捆住,卻限制了他手腳能夠活動的範圍。
周捕頭趁機貼近,斷刀刺向他的左肩!
噗!
刀鋒入肉,管事肩頭鮮血迸出。
可下一刻,那些流出的血,竟也鼓起了細密氣泡。
周捕頭神色驟變,立即抽刀後退。
轟!
血液猛然炸開,暗紅血點如同無數細針,向四面八方射去。
周捕頭用鎖鏈護住面門,手背仍舊被兩滴血打中,皮膚迅速發紅,散出一股腐臭。
他毫不猶豫地抬起斷刀,將表面兩塊腐肉削了下來,鮮血順著手背流下,周捕頭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血也能發作……」
他只說了這一句,隨後再次衝上前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給管事碰到兵器的機會,鎖鏈從下方甩出,纏住管事腳踝,高瘦護衛同時收緊細線,管事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倒。
局勢大好,矮壯護衛終於動了,他幾步衝出,肩膀狠狠撞在管事胸口!
砰!
管事被撞得離地飛起,後背重重砸在正堂外的柱子上。
柱子劇烈一震,他張嘴吐出一口鮮血,卻強行咽了回去,沒有讓血液炸開。
三名修行者圍住了他,高瘦護衛控制手腳,矮壯護衛封住正面,周捕頭握著斷刀,隨時準備近身。
陳禮看得出來,管事已經落入下風。
他的手段確實兇狠,只要碰到東西,便能讓其迅速腐敗,可周捕頭幾人的配合也極有經驗,不讓他靠近,不讓他碰到兵器,再一點點限制他的活動範圍。
這樣下去,他很快就會被抓住。
管事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他抬起頭,看了沈玉堂一眼。
沈玉堂已經被家丁護在正堂門前,距離他足有數丈,這一路全被三名修行者擋住,管事想正面殺過去,幾乎不可能。
可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著急,反而……
笑了。
周捕頭眼神一沉:「不對!」
下一刻,院牆外再次響起弓弦聲,這次射來的箭,比先前更多!
數十支短箭越過牆頭,鋪天蓋地落入前院,前院頓時大亂,沈玉堂也慌了,喊手下家丁護院們,護衛著他往後堂跑去。
這一邊,高瘦護衛立刻轉身,以細線攔截箭矢,矮壯護衛則一拍地,周圍七八張桌子飛起、在面前築成一道高牆,將整個前院護住。
周捕頭卻沒有偏頭,他盯著被圍住的管事,突然發現對方根本沒有趁機逃走,甚至沒有向沈玉堂靠近。
那些短箭也射得十分凌亂,大多落在空地和酒桌間,沒有真正瞄準任何人。
箭在製造混亂。
惡臭在遮擋感官。
眼前這個人,則拼命拖住他們三名修行者……
周捕頭猛然回頭,大喝道:「不對!他是在拖住我們!」
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後方傳來一聲慘叫。
「老爺!沈老爺不行了!」
所有人動作一頓。
「哈哈哈哈!一群廢物!」
被細線纏住的管事忽然大笑,他左掌拍向身後的柱子,粗壯木柱迅速發黑、膨脹,裂出一道道縫隙。
「不好!」高瘦護衛立即松線後退。
轟!
木柱炸成無數腐爛碎塊,周捕頭等人被逼得後退數步,等木屑落下,管事已經沖入側門迴廊。
「追!」
周捕頭對周圍人喊道:「他身上有我的留香,跑不掉!」
沈宅護院沿著迴廊追了上去,他自己卻沒有追過去,而是轉身奔向後院,高瘦護衛和矮壯護衛也顧不上逃走的殺手,立即跟在後面。
前院的賓客這才反應過來,有人驚慌逃命,有人想看熱鬧,也有人高喊著沈玉堂的名字向後院涌去。
隨著管事離開,那股惡臭迅速變淡,籠罩眾人的困意也早已消失。
陳禮長長吐出一口氣,提起用粗布包裹的黑匣,跟在人群最後面,向後院走去。
他沒有往前擠,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沈玉堂若真出了問題,他遲早會被人叫過去。
穿過正堂,後方迴廊里一片混亂,沈家的丫鬟和家丁圍在一處偏廳外,有人端水,有人去找大夫,還有人已經嚇得癱坐在地。
周捕頭推開人群:「讓開!」
陳禮跟著向里看去。
沈玉堂倒在偏廳中央。
他身上的暗紅錦袍沒有刀口,也看不見箭傷,可他整個人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原本紅潤的面孔漲得發紫,額頭和脖頸上青筋鼓起,裸露在外的皮膚下面,仿佛有無數細小氣泡在緩慢遊動。
他的嘴角不斷流出帶著泡沫的暗紅液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酸味。
沈玉堂的胸口還在起伏,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在他喉嚨里灌滿了黏稠酒漿,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咕嚕聲。
「救我……」
他努力張開嘴,聲音微弱無比。
周捕頭蹲到沈玉堂身邊,卻沒有立刻觸碰他的身體,他低頭聞了聞沈玉堂嘴角的液體,臉色漸漸難看。
「不是剛剛中的招,有什麼東西早就進了他的身體,剛才那股臭味,只是將它催發出來。」
高瘦護衛沉聲問道:「還能救嗎?」
周捕頭沒有回答。
附近的大夫跪在地上,手中拿著銀針,卻根本不敢下針。
沈玉堂的皮膚正在迅速變軟,手背上甚至已經浮現出一塊塊暗黑色斑痕,如同一具在暑氣中放了數日的屍體。
陳禮站在人群外,緩緩抬起頭。
陽光越過屋檐,正落在庭院中央。
午時三刻。
與訃帖上寫下的時辰,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