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正午將近。
沈宅門前車馬不斷,前來拜壽的客人幾乎堵住了半條長街,陳禮夾在人群中,左手提著一隻紅紙禮盒,右手拎著一個用粗布包裹起來的方形木箱。
禮盒裡裝的是幾隻壽桃,這可不是面捏的,是他跑街口果鋪里剛買的真桃,總共花了二十文,看著顏色紅潤,個頭也不小,帶來拜壽不算寒酸。
至於粗布包裹里的東西,自然是那隻黑色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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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順沒有跟來。
今日沈宅里明擺著要出事,陳禮自己過來,是因為已經沒有退路;再把徒弟帶上,就不是膽子大,而是腦子有問題。
臨出門前,他讓何小順守好鋪子,無論聽到什麼消息,都不要來沈家,若天黑之前自己還沒回去,就關門落閂,去巡夜司找人。
除此之外,他袖子裡還多了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些揉碎的薄荷葉,還有一點從藥鋪買來的冰片。
昨日那黑衣人出現時,他先是犯困,隨後才猛打了個哈欠,陳禮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修行手段,也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防得住。
但薄荷冰片聞起來夠沖,真要再莫名其妙犯困,多少能讓自己精神一些。
有沒有用是一回事,吃過一次虧以後還什麼都不準備,就是另一回事。
何小順本來還有些不放心。
陳禮告訴他:「我是去拜壽,又不是去送死。」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要是不來,回頭善後做不好,就真得完蛋了。
他來到沈宅廈門前,負責迎客的家丁見他走近,臉色頓時變了,這正是昨日看過訃帖的那兩個人。
其中一人伸手將他攔住:「你怎麼又來了?」
陳禮舉了舉手中的禮盒。
「今日是沈老爺五十大壽,我來拜壽。」
家丁低頭看了一眼兩隻桃子,神色越發不善:「昨日拿著訃帖上門,今日又來拜壽?」
「正因為昨日說了些不吉利的話,今日才要帶禮物登門賠罪。」
陳禮語氣誠懇:「空手來顯得沒規矩。」
「你!」
家丁正要趕人,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讓他進來吧。」
沈家的老管家從門內走出,看了陳禮一眼:「昨日老爺見過陳掌柜,今日他既然帶了壽禮,便也是客人。」
家丁只好放下手。
陳禮將禮盒遞了過去:「勞煩登記一下,永安白事鋪陳禮,賀沈老爺福壽安康。」
家丁嘴角抽了一下。
昨日才送來一張寫著「午時三刻亡」的訃帖,今日便祝人家福壽安康,這話怎麼看都像故意的。
陳禮卻神色自然,該提醒的,他昨日已經提醒了,今日該說吉利話,自然要說吉利話。
人活著的時候祝人長壽,死了以後替人收屍,兩件事情並不衝突,這才叫各有規矩。
進了沈宅,陳禮才發現今日的陣仗比昨日大了不少。
前院擺開了二十餘桌酒席,紅綢從廊下掛到樹梢,檐角懸著一串串金色壽字,來客有富商、鄉紳,也有穿著官袍的人。
沈家的護院明顯多了一倍。
院牆旁、迴廊下和各處門口都守著人,其中還有幾個身形精悍、眼神銳利的陌生面孔。
陳禮沒有四處亂走。
他將粗布包裹放在腳邊,自己找了個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這裡距離正堂不算遠,能看清楚事,卻不會過於顯眼,真出了事情,往後便是通向側門的迴廊,跑路也方便。
陳禮剛坐下,便看見沈玉堂從正堂里走出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暗紅色錦袍,胸前繡著金色團壽,頭戴玉冠,整個人紅光滿面,比昨日還要精神。
沈玉堂身邊站著一名四十餘歲的官員,那官員身材不高,肚子卻很圓,笑起來十分和氣,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向院中走來。
「沈兄儘管放心。」
官員的聲音不小,附近幾桌客人都能聽見:「什麼宵小之輩,送口棺材、寫張破帖子,便想把人嚇住?今日,我將巡夜司的周捕頭帶來了,他必能護你周全。」
他說著,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名中年漢子。
那人穿著巡夜司的黑色差服,身材高大,腰間沒有佩刀,只掛著一隻小小的布袋。
「周捕頭可是入室境的修行者,有他在這裡,尋常刺客連沈兄的衣角都碰不到。」
陳禮聞言,立刻多看了那名周捕頭一眼。
入室境?這是什麼境界?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別人明確說出一名修行者的層次。
可周捕頭看起來與普通差役沒有什麼區別,臉膛微黑,手掌寬厚,坐在席間喝茶時甚至有些懶散,若不是那名官員親口說明,陳禮絕不會想到這是一個已經入室的修行者。
果然與書中寫的一樣,修行者不主動展露手段,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沈玉堂哈哈大笑:「那就多謝張大人了!不過我沈家,也不是毫無準備。」
他抬起手,向身後示意了一下。
兩名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男子向前半步。
一人又高又瘦,穿著灰色長衫,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另一人身材矮壯,雙臂幾乎與常人的大腿一般粗,站在那裡如同一座石墩。
「我也請了兩位修行者坐鎮。」
沈玉堂環視院中,聲音洪亮:「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我沈玉堂五十壽宴上動手!」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有人夸沈玉堂膽氣過人,也有人說那送訃帖的宵小今日絕不敢露面。
只有陳禮沒有跟著叫好。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
人有膽子當然是好事,但對方既然敢提前寫明死亡時辰,顯然不會因為沈家多了幾個護院便改變主意。
更何況昨日那個黑衣人便是修行者,誰也不知道,他身後還有多少人。
不過眼下沈玉堂身邊有三名修行者,又有巡夜司的人坐鎮,沈家護院更是里三層外三層……接下來,怕是會打得很激烈。
午時漸近,賓客陸續入席。
沈宅的下人開始端上涼菜、點心和壽酒。
陳禮所在這一桌坐的都是些與沈家生意來往不深的小商戶,彼此並不熟悉,有人主動攀談,陳禮便說自己經營白事鋪。
話音剛落,坐在他旁邊的人便不動聲色地將凳子往遠處挪了一點。
陳禮沒有在意,等永安白事鋪變成永安白事商號,這些人自然會主動把凳子搬回來。
他一邊吃著桌上的花生,一邊觀察正堂前方。
沈玉堂坐在主桌正中。
那名張大人坐在左側,周捕頭就在不遠處,沈玉堂自己請來的兩名修行者,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後,並未入席。
正堂外還擺著一張長案,上面放著賓客送來的壽禮,金銀玉器、字畫古玩應有盡有。
陳禮送來的幾隻桃子也在其中,只是被擺在了最邊緣的位置,旁邊還壓著一隻比禮盒更大的玉如意,幾乎看不見了。
陳禮覺得沈家的下人不太會擺東西。
禮物貴不貴是一回事,既然收了,就該讓人看見,不然顯得區別對待,不夠體面。
「吉時將至!」
一名司禮高聲喊道。
院中的說話聲漸漸小了下來。
沈玉堂站起身,準備接受晚輩和賓客祝壽。
陳禮抬頭看了看天色。
今日晴朗,日頭高懸。
按照訃帖上寫的時間,應該已經快到午時三刻了。
他放下手裡的花生,伸手摸了摸腳邊的粗布包裹,黑色木匣就在裡面。
若是沈玉堂真出了事,屍體上又有什麼不對,木匣多半會像過去一樣給他送信,到時候,他至少能知道對方是怎麼死的,又留下了哪些線索。
但願用不上吧。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陳禮忽然覺得有些困。
這困意來得毫無徵兆,仿佛昨夜一整晚沒有睡覺,眼皮驟然變得沉重,胸口也有一股氣向上翻湧。
陳禮的嘴不受控制地張開。
「哈啊……」
一個哈欠才打到一半,他的手已經伸進了袖子。
不對。
這感覺,他昨日才經歷過一次!
陳禮一把扯出那個小布包,湊到鼻下用力吸了一口。
薄荷混著冰片的辛涼氣味猛地衝進鼻腔,激得他眼睛一酸,腦子也跟著清醒了幾分。
僅僅只是幾分,但足夠他保持清醒了。
陳禮沒有再吸第二口,他立刻屏住呼吸,同時抬起頭看向四周。
隨後,他心裡便是一沉。
院子裡,幾乎所有人都在打哈欠!
剛剛還舉杯交談的賓客,一個個張大了嘴;端著菜盤的下人停在原地,眼睛裡迅速湧出淚水;正準備高喊祝詞的司禮也彎下腰,哈欠打得連手中的禮冊都掉在了地上。
有人已經開始搖晃,還有人閉上眼睛,腦袋一點一點,像是隨時都會睡過去。
那個黑衣人來了!
陳禮立刻屏住呼吸,可困意並未因此減輕,周圍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眼前也像蒙上了一層薄霧。
就在這時,院中忽然響起一聲暴喝。
「刺客來了!」
聲音如同驚雷,震得桌上碗碟微微跳動。
周捕頭已經站了起來,他的嘴同樣張開了一半,似乎也準備打出一個哈欠,卻被他忍住了。
只見他飛快地從腰間布袋中摸出一枚青色豆子,放在拇指與食指之間,用力一捏。
啪!
豆子當場碎開。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近乎刺鼻的香味,驟然從他指間炸開!
那香味像是炒熟的芝麻,又像是剛剛切開的柑橘,裡面還混雜著某種清涼藥草的味道,幾種香氣混在一起,瞬間席捲整個前院。
陳禮只覺得鼻腔一衝,眼淚差點流出來,可原本沉重的困意,也隨之一掃而空。
周圍賓客紛紛清醒。
有人扶住桌子,有人驚慌起身,整個壽宴頓時亂作一團。
「保護沈老爺!」
周捕頭再次大喝。
沈玉堂身後的兩名修行者已經動了。
那名高瘦男子一步來到沈玉堂左側,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矮壯男子則直接擋在沈玉堂身前,雙腳落地時,腳下青磚竟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兩人一前一後,護著沈玉堂向正堂退去,巡夜司的差役拔出兵器,沈家護院也紛紛圍攏過來。
陳禮沒有向前湊。
他提起腳邊的粗布包裹,順著桌椅間的空隙退到牆角,身後幾步便是先前看好的側門迴廊。
修行者之間馬上就要動手,他最好不要站在中間礙事,真有什麼東西衝著這邊來,他轉身就跑。
但同時,他背靠著牆壁,也露出半張臉向外看。
他確實有些害怕。
可退路就在身後,眼下也還沒有危險波及這裡,機會難得,昨夜在書里看見的東西終究只是文字,今日院中卻一下出現了四五名修行者。
他也想看看,這些門徑千奇百怪的人,真正交起手來,究竟是什麼模樣。
周捕頭捏碎的青豆仍在散發香氣,那股香氣越來越濃,仿佛要把整個沈宅都淹沒。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突然從正堂方向涌了出來!
香豆的氣味幾乎瞬間被壓了下去。
「嘔!」
距離正堂最近的一名賓客當場彎腰吐了出來。
緊接著,越來越多人捂住口鼻,臉色慘白地向後退去。
陳禮也被熏得眼前發黑,好在他常年與屍體接觸,對各種腐臭味的耐受度遠超常人,還不至於吐出來。
他趕緊抬起衣袖捂住鼻子,盯著大堂方向。
困意之後,又是惡臭,這顯然也是某個人的門徑。
陳禮睜大了眼睛。
他倒要看看,這群修行者接下來究竟準備怎麼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