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壽宴

  五月初九,正午將近。

  沈宅門前車馬不斷,前來拜壽的客人幾乎堵住了半條長街,陳禮夾在人群中,左手提著一隻紅紙禮盒,右手拎著一個用粗布包裹起來的方形木箱。

  禮盒裡裝的是幾隻壽桃,這可不是面捏的,是他跑街口果鋪里剛買的真桃,總共花了二十文,看著顏色紅潤,個頭也不小,帶來拜壽不算寒酸。

  至於粗布包裹里的東西,自然是那隻黑色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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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小順沒有跟來。

  今日沈宅里明擺著要出事,陳禮自己過來,是因為已經沒有退路;再把徒弟帶上,就不是膽子大,而是腦子有問題。

  臨出門前,他讓何小順守好鋪子,無論聽到什麼消息,都不要來沈家,若天黑之前自己還沒回去,就關門落閂,去巡夜司找人。

  除此之外,他袖子裡還多了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些揉碎的薄荷葉,還有一點從藥鋪買來的冰片。

  昨日那黑衣人出現時,他先是犯困,隨後才猛打了個哈欠,陳禮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修行手段,也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防得住。

  但薄荷冰片聞起來夠沖,真要再莫名其妙犯困,多少能讓自己精神一些。

  有沒有用是一回事,吃過一次虧以後還什麼都不準備,就是另一回事。

  何小順本來還有些不放心。

  陳禮告訴他:「我是去拜壽,又不是去送死。」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要是不來,回頭善後做不好,就真得完蛋了。

  他來到沈宅廈門前,負責迎客的家丁見他走近,臉色頓時變了,這正是昨日看過訃帖的那兩個人。

  其中一人伸手將他攔住:「你怎麼又來了?」

  陳禮舉了舉手中的禮盒。

  「今日是沈老爺五十大壽,我來拜壽。」

  家丁低頭看了一眼兩隻桃子,神色越發不善:「昨日拿著訃帖上門,今日又來拜壽?」

  「正因為昨日說了些不吉利的話,今日才要帶禮物登門賠罪。」

  陳禮語氣誠懇:「空手來顯得沒規矩。」

  「你!」

  家丁正要趕人,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讓他進來吧。」

  沈家的老管家從門內走出,看了陳禮一眼:「昨日老爺見過陳掌柜,今日他既然帶了壽禮,便也是客人。」

  家丁只好放下手。

  陳禮將禮盒遞了過去:「勞煩登記一下,永安白事鋪陳禮,賀沈老爺福壽安康。」

  家丁嘴角抽了一下。

  昨日才送來一張寫著「午時三刻亡」的訃帖,今日便祝人家福壽安康,這話怎麼看都像故意的。

  陳禮卻神色自然,該提醒的,他昨日已經提醒了,今日該說吉利話,自然要說吉利話。

  人活著的時候祝人長壽,死了以後替人收屍,兩件事情並不衝突,這才叫各有規矩。

  進了沈宅,陳禮才發現今日的陣仗比昨日大了不少。

  前院擺開了二十餘桌酒席,紅綢從廊下掛到樹梢,檐角懸著一串串金色壽字,來客有富商、鄉紳,也有穿著官袍的人。

  沈家的護院明顯多了一倍。

  院牆旁、迴廊下和各處門口都守著人,其中還有幾個身形精悍、眼神銳利的陌生面孔。

  陳禮沒有四處亂走。

  他將粗布包裹放在腳邊,自己找了個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這裡距離正堂不算遠,能看清楚事,卻不會過於顯眼,真出了事情,往後便是通向側門的迴廊,跑路也方便。

  陳禮剛坐下,便看見沈玉堂從正堂里走出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暗紅色錦袍,胸前繡著金色團壽,頭戴玉冠,整個人紅光滿面,比昨日還要精神。

  沈玉堂身邊站著一名四十餘歲的官員,那官員身材不高,肚子卻很圓,笑起來十分和氣,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向院中走來。

  「沈兄儘管放心。」

  官員的聲音不小,附近幾桌客人都能聽見:「什麼宵小之輩,送口棺材、寫張破帖子,便想把人嚇住?今日,我將巡夜司的周捕頭帶來了,他必能護你周全。」

  他說著,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名中年漢子。

  那人穿著巡夜司的黑色差服,身材高大,腰間沒有佩刀,只掛著一隻小小的布袋。

  「周捕頭可是入室境的修行者,有他在這裡,尋常刺客連沈兄的衣角都碰不到。」

  陳禮聞言,立刻多看了那名周捕頭一眼。

  入室境?這是什麼境界?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別人明確說出一名修行者的層次。

  可周捕頭看起來與普通差役沒有什麼區別,臉膛微黑,手掌寬厚,坐在席間喝茶時甚至有些懶散,若不是那名官員親口說明,陳禮絕不會想到這是一個已經入室的修行者。

  果然與書中寫的一樣,修行者不主動展露手段,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沈玉堂哈哈大笑:「那就多謝張大人了!不過我沈家,也不是毫無準備。」

  他抬起手,向身後示意了一下。

  兩名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男子向前半步。

  一人又高又瘦,穿著灰色長衫,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另一人身材矮壯,雙臂幾乎與常人的大腿一般粗,站在那裡如同一座石墩。

  「我也請了兩位修行者坐鎮。」

  沈玉堂環視院中,聲音洪亮:「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我沈玉堂五十壽宴上動手!」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有人夸沈玉堂膽氣過人,也有人說那送訃帖的宵小今日絕不敢露面。

  只有陳禮沒有跟著叫好。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

  人有膽子當然是好事,但對方既然敢提前寫明死亡時辰,顯然不會因為沈家多了幾個護院便改變主意。

  更何況昨日那個黑衣人便是修行者,誰也不知道,他身後還有多少人。

  不過眼下沈玉堂身邊有三名修行者,又有巡夜司的人坐鎮,沈家護院更是里三層外三層……接下來,怕是會打得很激烈。

  午時漸近,賓客陸續入席。

  沈宅的下人開始端上涼菜、點心和壽酒。

  陳禮所在這一桌坐的都是些與沈家生意來往不深的小商戶,彼此並不熟悉,有人主動攀談,陳禮便說自己經營白事鋪。

  話音剛落,坐在他旁邊的人便不動聲色地將凳子往遠處挪了一點。

  陳禮沒有在意,等永安白事鋪變成永安白事商號,這些人自然會主動把凳子搬回來。

  他一邊吃著桌上的花生,一邊觀察正堂前方。

  沈玉堂坐在主桌正中。

  那名張大人坐在左側,周捕頭就在不遠處,沈玉堂自己請來的兩名修行者,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後,並未入席。

  正堂外還擺著一張長案,上面放著賓客送來的壽禮,金銀玉器、字畫古玩應有盡有。

  陳禮送來的幾隻桃子也在其中,只是被擺在了最邊緣的位置,旁邊還壓著一隻比禮盒更大的玉如意,幾乎看不見了。

  陳禮覺得沈家的下人不太會擺東西。

  禮物貴不貴是一回事,既然收了,就該讓人看見,不然顯得區別對待,不夠體面。

  「吉時將至!」

  一名司禮高聲喊道。

  院中的說話聲漸漸小了下來。

  沈玉堂站起身,準備接受晚輩和賓客祝壽。

  陳禮抬頭看了看天色。

  今日晴朗,日頭高懸。

  按照訃帖上寫的時間,應該已經快到午時三刻了。

  他放下手裡的花生,伸手摸了摸腳邊的粗布包裹,黑色木匣就在裡面。

  若是沈玉堂真出了事,屍體上又有什麼不對,木匣多半會像過去一樣給他送信,到時候,他至少能知道對方是怎麼死的,又留下了哪些線索。

  但願用不上吧。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陳禮忽然覺得有些困。

  這困意來得毫無徵兆,仿佛昨夜一整晚沒有睡覺,眼皮驟然變得沉重,胸口也有一股氣向上翻湧。

  陳禮的嘴不受控制地張開。

  「哈啊……」

  一個哈欠才打到一半,他的手已經伸進了袖子。

  不對。

  這感覺,他昨日才經歷過一次!

  陳禮一把扯出那個小布包,湊到鼻下用力吸了一口。

  薄荷混著冰片的辛涼氣味猛地衝進鼻腔,激得他眼睛一酸,腦子也跟著清醒了幾分。

  僅僅只是幾分,但足夠他保持清醒了。

  陳禮沒有再吸第二口,他立刻屏住呼吸,同時抬起頭看向四周。

  隨後,他心裡便是一沉。

  院子裡,幾乎所有人都在打哈欠!

  剛剛還舉杯交談的賓客,一個個張大了嘴;端著菜盤的下人停在原地,眼睛裡迅速湧出淚水;正準備高喊祝詞的司禮也彎下腰,哈欠打得連手中的禮冊都掉在了地上。

  有人已經開始搖晃,還有人閉上眼睛,腦袋一點一點,像是隨時都會睡過去。

  那個黑衣人來了!

  陳禮立刻屏住呼吸,可困意並未因此減輕,周圍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眼前也像蒙上了一層薄霧。

  就在這時,院中忽然響起一聲暴喝。

  「刺客來了!」

  聲音如同驚雷,震得桌上碗碟微微跳動。

  周捕頭已經站了起來,他的嘴同樣張開了一半,似乎也準備打出一個哈欠,卻被他忍住了。

  只見他飛快地從腰間布袋中摸出一枚青色豆子,放在拇指與食指之間,用力一捏。

  啪!

  豆子當場碎開。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近乎刺鼻的香味,驟然從他指間炸開!

  那香味像是炒熟的芝麻,又像是剛剛切開的柑橘,裡面還混雜著某種清涼藥草的味道,幾種香氣混在一起,瞬間席捲整個前院。

  陳禮只覺得鼻腔一衝,眼淚差點流出來,可原本沉重的困意,也隨之一掃而空。

  周圍賓客紛紛清醒。

  有人扶住桌子,有人驚慌起身,整個壽宴頓時亂作一團。

  「保護沈老爺!」

  周捕頭再次大喝。

  沈玉堂身後的兩名修行者已經動了。

  那名高瘦男子一步來到沈玉堂左側,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矮壯男子則直接擋在沈玉堂身前,雙腳落地時,腳下青磚竟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兩人一前一後,護著沈玉堂向正堂退去,巡夜司的差役拔出兵器,沈家護院也紛紛圍攏過來。

  陳禮沒有向前湊。

  他提起腳邊的粗布包裹,順著桌椅間的空隙退到牆角,身後幾步便是先前看好的側門迴廊。

  修行者之間馬上就要動手,他最好不要站在中間礙事,真有什麼東西衝著這邊來,他轉身就跑。

  但同時,他背靠著牆壁,也露出半張臉向外看。

  他確實有些害怕。

  可退路就在身後,眼下也還沒有危險波及這裡,機會難得,昨夜在書里看見的東西終究只是文字,今日院中卻一下出現了四五名修行者。

  他也想看看,這些門徑千奇百怪的人,真正交起手來,究竟是什麼模樣。

  周捕頭捏碎的青豆仍在散發香氣,那股香氣越來越濃,仿佛要把整個沈宅都淹沒。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突然從正堂方向涌了出來!


  香豆的氣味幾乎瞬間被壓了下去。

  「嘔!」

  距離正堂最近的一名賓客當場彎腰吐了出來。

  緊接著,越來越多人捂住口鼻,臉色慘白地向後退去。

  陳禮也被熏得眼前發黑,好在他常年與屍體接觸,對各種腐臭味的耐受度遠超常人,還不至於吐出來。

  他趕緊抬起衣袖捂住鼻子,盯著大堂方向。

  困意之後,又是惡臭,這顯然也是某個人的門徑。

  陳禮睜大了眼睛。

  他倒要看看,這群修行者接下來究竟準備怎麼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