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下來時,陳禮出了門,他是個執行力很強的人,既然想修行了,那他就決定去了解一下,修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陳禮以前也不是沒動過這個念頭。
只是他聽人說過,修行這東西不但費錢,還容易出事,光是入門便需要極大一筆費用,那根本不是普通人承擔得起的,若是走錯了路、用了不該用的東西,瘋的、殘的、把命搭進去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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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只是個替人抬棺收屍的學徒,掙來的錢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寬裕,自然不會特意去琢磨一件自己根本碰不起的事情。
如今……卻不一樣了。
臨江城沒有宵禁,入夜以後,城南大半鋪子都關了門,城中幾條主街卻依舊熱鬧,酒樓門前燈火通明,賣夜食的小販沿街叫賣,幾間書屋也還亮著燈。
陳禮沒有去找趙掌柜。
若論打聽修行之事,趙掌柜自然是最好的人選。
他能收閉目錢、能賣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手中多半也有修行者需要的物品,陳禮若是開口,或許當場就能問出不少東西。
可他現在不能問。
今日那個黑衣人已經說得很明白,道上都知道永安白事鋪的陳掌柜做事滴水不漏,還能一邊替人收尾,一邊領官府的賞錢。
雖然這名聲聽起來不怎麼體面,卻已經傳了出去。
在那些人眼中,他大概是個心思深沉、手段老練的狠角色。
這樣的一個人,突然跑去趙掌柜那裡,問一句「修行到底是怎麼回事」,多少有些不合適。
趙掌柜未必會往外說,可這種事情只要傳出一點風聲,他的底細便可能被人看穿。
到時候,道上的人發現傳聞中深不可測的陳掌柜,其實連門徑是什麼都不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就很難說了。
陳禮暫時不準備冒這個險。
而且,反正他今日也沒想立刻弄到什麼修行秘籍,只是想先了解一下。
他沿著長街走了兩刻鐘,在城中最大的博聞書屋前停下。
書屋有上下兩層,門外掛著四盞燈籠,裡面書架一排接一排,除了經史文章,還有遊記、雜談、話本和各種手藝書。
陳禮進去時,掌柜正坐在櫃檯後打瞌睡。
聽見腳步,他抬起頭:「客官要找什麼?」
「與修行有關的書。」
掌柜的睡意淡了幾分,上下打量陳禮一眼:「想看哪一類?」
「簡單的。」
陳禮說道:「能讓普通人看明白,修行者大概是怎麼回事就行。」
掌柜露出明白的神情。
這種客人顯然不少。
他找了找,不一會兒,便從書架上取來三本薄書,依次擺開。
「《三千門徑初解》,講修行常識。」
「《臨江奇人錄》,記載本地一些修行者的傳聞。」
「還有這本《叩門須知》,裡面有些入門之事,不過只講大概,做不得准。」
這和陳禮之前了解的差不多,修行之事在這個世界不算秘密,天底下修行人也足夠多,只是要入修行,門檻不低,這些東西,就只能在書里找答案了。
他拿起第一本:「多少錢?」
「買下來一百二十文。」
「在這裡看呢?」
「一壺茶,十文。」
片刻後,陳禮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顏色很淡的茶。
他翻開了《三千門徑初解》。
書的第一頁,便寫著一句很大的話。
「世間門徑,號稱三千。」
陳禮繼續看下去,才知道所謂的「三千」,並不是一個準確數字。
三千隻是說門徑多得數不清。
世上的人有多少種本事,便可能有多少種門徑。
有人善於舞刀,有人善於種田,有人善於說謊,有人善於養豬,即使兩個修行者做的是同一種營生,最後走出的路也可能完全不同。
書中舉了一個十分通俗的例子。
同樣是養牛,有人最擅長分辨牛的性情,入門以後,可以與牛溝通,知道哪頭牛心情不好,哪頭牛想偷懶,接著便能驅使大批牛為自己做事。
有人最擅長配種,可以養出力大無窮、奔跑如風的異種牛,同樣是馴牛,他走的卻是另一條路。
還有人最擅長配牛飼料,他能把配製牛飼料的技藝用在任何地方,人吃了他配的東西,就會變成他養的牛,替他勞作。
陳禮翻過一頁。
書中又提到,有人最擅長與女子相處,入門後可能更容易得到女子信任,也可能一眼看出對方的喜惡。
可若這人真正擅長的不是討女子喜歡,而是被女子拒絕,那麼他的門徑也可能完全不同。
書里沒有說明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只說曾經有位修行者,向女子求親一百餘次,每次都會被毫不猶豫地拒絕,後來他憑此入了門,只要主動向敵人提出一個要求,對方便會本能地拒絕。
交手時,他先問對方:「你願不願意活著?」
陳禮忍不住多看了一遍,嘖嘖稀奇。
這世上的修行,果然很不講道理。
之後的內容講得更加明白。
一個人真正踏入門徑以後,所得到的能力,往往與他最擅長的事情有關,卻不一定完全相同。
最擅長騎馬的人,未必只是騎得更快,他可能懂得馬匹的所有心思,也可能製作出永不磨損的馬蹄鐵,還可能騎上任何長條形的東西。
書中說,北地曾有一名騎手,在戰馬死後,騎著一條長凳奔行百里,因為那條長凳有四條腿。
陳禮看到這裡,氣笑了。
書中也說,門徑本來就沒有完全統一的道理。
它不在乎修行者本人究竟是怎樣理解自己的本事,它只根據客觀事實去發掘人身上的修行潛力。
一個人認為自己是廚子,他的門徑未必是做飯,也可能是掌火、用刀、辨毒,甚至是讓一桌互不相識的人坐下來好好吃飯。
一個人認為自己是商人,他可能擅長算帳,也可能擅長討價還價,還有人一生做買賣,從未賺過一次錢,最後走出的門徑卻是讓別人跟著他一起賠錢。
陳禮越看,越覺得這套修行奇怪到了極點。
他以前理解的修行者,應該飛檐走壁、噴火吐水、刀槍不入,可實際上,許多修行者的本事根本無法從外表判斷。
他們可能是廚子、車夫、裁縫、屠戶,甚至可能是打更的、吹牛的、磕瓜子的、釣魚的……
只要不主動展露手段,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踏入門徑。
書中將此總結為修行的第一條鐵律。
【他人若不顯露,門徑不可見】
無論是何種門徑,到了什麼層次,擁有什麼手段,只要本人不主動使用,旁人便無法直接看出。
修行者可以根據一個人的行為、習慣和過去經歷進行猜測,但猜測終究只是猜測。
今天那名黑衣人若是不打哈欠,陳禮即使與他面對面站上一整日,也只會把他當成一個戴斗笠的普通人。
第二條鐵律,則是:
【門徑只可自悟,不可照搬。】
師父可以把自己的經驗告訴徒弟,卻不能讓徒弟走出與自己完全相同的道路。
哪怕師徒二人做著同一種營生,擅長的東西也未必一樣,強行模仿別人的門徑,輕則一無所獲,重則走出問題。
書中記載,曾經有一名鐵匠,看見自己的師父能夠以錘聲震碎兵器,便認定鐵匠門徑的本事,就是打鐵時發出巨響。
他每日拿錘子拼命敲打,三年以後終於有所成就,自那之後,他每打一下鐵,自己的耳朵便會聾上一日,某次對敵,此人用盡全身力量發出巨響,卻震死了自己。
第三條鐵律最為簡單。
【門徑一旦確定,終身不可更改】
無論後來是否後悔,是否發現自己有更喜歡的事情,都只能沿著已經開啟的門徑繼續走下去。
有人少年時最擅長偷盜,入門以後才突然想做一個正直的人,可他的門徑已經與偷竊有關。
他以後可以偷走賊人的兵器、偷走犯人的證據,甚至偷走別人身上的傷勢,卻不可能忽然改去修煉刀法。
人可以改變自己如何使用力量,卻不能改變力量從何處而來。
看到這裡,陳禮合上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味道依然很淡。
不過十文錢能看這麼久的書,還能有一張桌子坐,已經算得上物有所值。
他又簡單翻了翻另外兩本。
《臨江奇人錄》中記載的大多是些真假難辨的傳聞。
有人說,城東曾經有個裁縫,只要替人量過尺寸,便能知道此人還能活多少年。
有人說,城外有名更夫,每敲一次梆子,附近的人便會多睡一個時辰,後來有一日他為了精進修行,不斷敲鑼,第二日整條街的人都睡不醒,嚇得更夫自己跑去報了官。
還有人說,臨江城曾有一名極厲害的帳房,只要把名字寫進帳本,便能讓人真正欠下某樣東西,寫欠銀子,便會使人破財;寫欠人情,便總有人上門討債;若是寫欠命,事情便更麻煩。
只是這些記載沒有具體姓名,也沒有說明最後是真是假。
至於《叩門須知》,內容十分簡略。
陳禮只從中確定了一件事。
普通人想要真正踏入門徑,首先必須藉助某種入門藥。
不同地方對此有不同叫法,有人稱作叩門藥,也有人稱作引路湯。
書中沒有寫藥方,也沒有說明應該去哪裡購買,只提醒讀者不要隨便服用來路不明的東西,更不要相信街邊聲稱三十文便能讓人入門的遊方郎中。
唯一能確定的一點是,這東西放在哪都不便宜,繁華些的地方賣得便宜點,也得幾百兩銀子;若是些偏遠地,要弄著一份叩門藥,興許幾千兩都不夠。
陳禮將三本書重新放好,非常滿意。
這一趟沒有白來。
至少他現在明白,修行者並不是一個個都能飛天遁地,他們的力量來自自己最擅長的事情,並且千奇百怪,無法輕易判斷。
今日那個黑衣人能夠以哈欠影響別人,多半是因為他的門徑與睏倦、睡眠或者打哈欠有關。
至於對方究竟到了什麼層次,還有沒有其他手段,陳禮依然一無所知。
這正是第一條鐵律。
別人不展露,他就永遠看不出來。
而他想要修行,最關鍵的第一步,便是弄到一份真正的入門藥。
這種事,書屋裡顯然不會有答案,最後還是得找趙掌柜。
只是到時候該怎麼問,才能讓趙掌柜覺得,他不是完全不懂修行,而是因為某種更深的原因,特意來尋找一份入門藥,就得好好想想了。
陳禮將十文茶錢放在桌上,離開書屋。
外面的夜已經深了,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風中帶著一絲涼意。
陳禮沿原路返回城南。
修行的事情已經有了一點頭緒,短時間內卻解決不了。
眼下真正需要操心的,還是沈玉堂。
明日午時三刻,有人要殺他。
陳禮應該救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壓了下去。
不是他不想救,是他救不了。
他已經拿著訃帖親自去了沈家,告訴沈玉堂明日會死,也建議沈家報官,該說的話說了,該做的事情也做了。
沈玉堂有錢,有護院,還有官府可以求助,若是這樣都保不住自己的命,陳禮一個開白事鋪的,又能有什麼辦法?
總不能讓他今晚扛著鋪里的棺材住進沈宅,誰靠近沈玉堂便用棺蓋拍誰。
這不現實。
而且那個黑衣人明顯是修行者,能請動這種人,又能悄無聲息把棺材送到沈宅的人,絕不會簡單。
陳禮現在連一條門徑都沒有,真要擋在沈玉堂面前,只怕明日需要準備兩口棺材。
自己已經盡力了,接下來應該操心的,不是如何救下沈玉堂,而是沈玉堂死後,如何保住永安白事鋪,保住何小順,也保住自己的命。
對方已經把訃帖交給了他,沈家也知道他提前上過門,一旦沈玉堂死去,無論官府還是沈家,都會來找陳禮。
黑衣人那一邊,也會認為他已經接下買賣,等著看他如何尋找替罪羊。
他既不能真的替兇手毀滅證據,又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準備查出真相。
該怎麼做,自己怎樣才能顯得與這件事情……毫無關係?
這事,值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