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女屍說得很輕,聲音清楚,語氣也很自然。
不像秦九山那樣只剩斷斷續續的詞,也不像啞巴,只能借著意念傳來模糊的情緒。
若不是她正躺在亂葬崗的白布上,身體裡還塞著木片與蠟線,陳禮幾乎要以為,是個活人正在同他說話。
陳禮又仔細感受了一下。
什麼都沒有。
沒有死人情,沒有感激形成的牽連,也沒有那種順著聯繫傳來的簡單意念。
眼前的女人明明向他道了謝,兩人之間卻乾乾淨淨,連一根線都沒有。
陳禮蹲在她身邊:「你覺得,你不欠我的?」
女屍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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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神情很生動,聽見這句話時,眉間甚至浮出一點疑惑,像是不太明白陳禮為什麼會這樣問。
「我不欠你的。」
她回答得十分乾脆。
陳禮低頭看了看她的手腳:「你的骨頭,是我一塊塊接回來的。」
「我知道。」
「你埋在土裡,也是我挖出來的。」
「有勞陳掌柜。」
「衣服是我縫的。」
「針腳很好。」
女屍語氣誠懇。
陳禮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一句謝謝便算了?」
女屍看著他,略作思索,反問道:「陳掌柜想收多少銀子?」
陳禮被問住了。
死人的銀子,他倒不是沒收過。
可眼前這個女人身上除了衣服,連一件首飾都沒有。
「你有錢?」
「沒有。」
「那你問什麼?」
「陳掌柜既然提起報酬,我總該問清楚。」
女屍溫聲道:「眼下付不起,可以先記著。」
陳禮盯著她。
她說得很認真。
可這份「記著」,與死人情毫無關係,更像是活人去鋪子裡賒了一口棺材,嘴上說日後結帳,究竟什麼時候結,誰也不知道。
「你倒會說話。」
「多謝誇獎。」
陳禮覺得她可能並沒有聽出那不是誇獎,又或者聽出來了,只是不準備接話。
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中年男屍。
男屍捧著燈,呆呆站著。
同樣是死人,一個只能傳來幾個模糊念頭,另一個卻能與他正常交談,連敷衍人都敷衍得十分周全。
差別實在太大。
陳禮重新看向女屍:「你叫什麼?」
女屍沒有馬上回答。
「你總得有個名字。」
陳禮道:「不然以後我怎麼叫你?」
女屍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個字。
「絨。」
「哪個絨?」
「絨毛的絨。」
陳禮看著她:「姓什麼?」
「不記得了。」
「全名呢?」
「也不記得了。」
「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女屍輕輕笑了一下。
她笑起來很好看,眉眼微彎,神情溫柔,半點不像剛從亂葬崗里挖出來的死人。
「陳掌柜才替我接好骨頭,還是先別想著……怎麼再打斷它們為好。」
陳禮面無表情:「我沒想打你。」
「那便最好。」
「我問的是誰動的手。」
「過去太久了。」
「你屍身都未見腐壞,也算很久?」
「死過一次,對我來說,便算很久。」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有問有答,但等於沒說。
陳禮換了個問題:「那些埋你的人呢?」
「他們只是替人辦事。」
「替誰?」
「陳掌柜問得太細了,我答不上來。」
她仍舊語氣溫和,甚至還帶著一點歉意。
仿佛不是她不肯回答,而是陳禮的問題讓她十分為難。
「你知道他們是誰。」
「知道一些。」
「能不能告訴我?」
「不能。」
這一次倒是直接。
陳禮反而多看了她一眼:「為什麼?」
女屍想了想,微笑道:「因為我不想說。」
陳禮一時無言。
她拒絕得禮貌,理由卻完全不講道理。
偏偏她已經死了,陳禮總不能再拿死亡威脅她。
「你的身體為什麼不腐?」
「我也很慶幸。」
「這是回答嗎?」
「算是感想。」
陳禮看著她,目光複雜。
女屍也安靜看著他,眼神坦然,神情柔和,沒有防備,也沒有敵意,她只是把每一個真正重要的問題都輕輕推了回來。
陳禮又問:「你屍身如此特殊,應是位修行者,敢問姑娘,走的什麼門徑?」
女屍眼中露出一點笑意:「即便告訴陳掌柜,你也不能照著走。」
「我沒打算照著走。」
「那便更沒有必要說了。」
陳禮點點頭:「你確實很會說話。」
「這次聽著不像誇獎。」
「本來也不是。」
女屍仍舊沒有生氣。
她禮數周全,說話得體,唯獨主人問什麼,她都不肯說。
陳禮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女人不是記憶殘缺,她記得很多,只是故意不告訴他。
「絨是你的真名?」
「算是。」
「什麼叫算是?」
「陳掌柜叫著方便便好。」
陳禮想了想:「那便叫小絨。」
女屍微微一怔。
這是她第一次露出真正意外的神情。
「我看起來很小?」
「總不能叫老絨。」
她認真想了片刻:「這話倒也沒錯。」
「你答應了?」
「一個稱呼而已。」
她溫聲道:「陳掌柜喜歡便好。」
陳禮並不喜歡和她交流的感覺,可至少總算問出了一個能用的字。
他又試著感受那份本該存在的死人情,仍舊沒有。
她向他道謝,接受了他的稱呼,說話也十分客氣,可從頭到尾,都沒有半點欠債的意思。
陳禮問:「你不承我的情,為什麼還願意同我說話?」
小絨回答:「陳掌柜將我從土裡挖出來,又替我把身體收拾好,說幾句話,總不算為難。」
「只是說話?」
「陳掌柜還想做什麼?」
「你方才說,可以先記帳。」
「是。」
「怎麼還?」
小絨看了看自己:「我如今只有這副身體,必要的時候,可以替陳掌柜做些事。」
陳禮目光微動:「你能幫我什麼事?」
「得看情況。」
「你能殺人嗎?」
「必要時可以。」
「能打得過誰?」
「不知道。」
「你會什麼?」
「以前會一些。」
「什麼?」
小絨微笑不語。
陳禮看著她那張溫和的臉,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埋她的人會如此害怕。
一個被人打碎全身骨頭、草草埋進亂葬崗的女人,醒來以後不問仇家,不問身在何處,也不問自己死了多久,她先向替自己收屍的人道謝,然後把所有問題都輕輕擋了回來,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一個剛死不久的人。
「你願意跟著我?」陳禮問。
「願意。」
「為什麼?」
「這裡沒有什麼值得留下的。」
「只是這樣?」
「暫時便當作這樣。」
又是這種回答。
陳禮沒有繼續追問。
他看了一眼小絨的身體,外面雖然已經收拾完整,裡面卻全靠木片、蠟線和棉布撐著,普通屍體被傷成這樣,別說站起來,稍微翻動幾次,固定好的骨架都可能重新散掉。
「你能動嗎?」
「應該可以。」
「應該?」
「我還沒有試過。」
陳禮往旁邊讓了讓:「抬手。」
小絨看著他,沒有動。
陳禮等了一會兒。
「你不是說願意幫忙?」
「陳掌柜是在命令我?」
「只是試試。」
「那便請說得客氣一些。」
陳禮沉默片刻,語氣客氣了很多:「勞煩,抬一下手。」
陳禮眼中的小絨笑了。
下一刻,白布上的女屍,右手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她的手腕緩慢抬起,動作並不僵硬,只是抬到一半時,袖中傳出一聲很輕的摩擦。
聽著,像是碎骨擦過了木片。
陳禮下意識伸手托住她的手臂,問道:「疼嗎?」
「不疼。」
「有沒有感覺到,哪裡會散開?」
「暫時沒有。」
陳禮慢慢鬆開手。
女屍的手臂仍舊停在半空。
沒有死人情,沒有聯繫,更沒有陳禮熟悉的那種,只要念頭一動,屍體便會順從動作的感覺。
她不是受他驅使,她只是自己願意抬手了。
陳禮沒有開口,只在心裡試著讓她放下。
小絨的手仍舊停著,毫無反應。
過了一會兒,她看了看陳禮:「陳掌柜是想讓我把手放下?」
陳禮點頭,她這才將手臂緩緩放回腹前。
陳禮又問:「你感覺不到我的意思?」
小絨笑問:「陳掌柜沒有說,我如何知道?」
陳禮徹底確定了。
他們之間沒有死人情,他不能感受她的情緒,不能知道她身體的狀態,更不能靠念頭命令她。
她肯做什麼,全看自己願不願意。
他點點頭:「你不是我的屍體。」
小絨眨了眨眼:「我是我自己的屍體。」
這句話聽著有些古怪,仔細想,卻又沒什麼錯。
陳禮看向那具中年男屍。
「你會傷害我嗎?」
「陳掌柜得罪過我?」
「沒有。」
「那便不會。」
「若有人要殺我呢?」
小絨語氣自然地回答:「我會儘量幫忙,我如今準備跟著陳掌柜,你若出了事,我會很不方便。」
陳禮點點頭,這個理由比報恩聽著可靠。
「你能走嗎?」
「可以試試。」
陳禮皺眉:「先別動。」
小絨看著他,語氣更溫柔了些:「怕我散了?」
「我剛縫好。」
陳禮道:「散了還得重新來一遍。」
「陳掌柜辛苦了。」
「知道我辛苦,便先躺好。」
小絨果然沒有再動。
陳禮重新檢查了一遍她的屍體,又將一些不太穩固的地方加固好,整個過程中,小絨都只是安靜地看著,也配合得非常好。
做完了這一切,陳禮收起地上的工具,將彎針一根根擦淨,說道:「起來吧。」
小絨雙手撐住地面,緩緩坐起,她體內傳出一陣細密的輕響,那是無數碎骨在木片與蠟線之間重新尋找位置。
陳禮剛準備伸手扶她,小絨已經坐穩。
腰背挺直,雙肩端正。
她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袖,又將散落在肩前的長髮攏到身後。
動作從容,神情溫婉,若不是皮膚沒有半點血色,幾乎與活人無異。
她抬頭看向陳禮,微微一笑:「陳掌柜,手藝真好。」
「多謝誇獎,走吧,跟我回城。」
陳禮點頭:「咱們小心些,別讓人看見,等回了家,我弄些換顏膏,幫你們整理整理,至少讓你們看著不像死人。」
他說的「你們」,自然也包括那位中年男屍。
不過,男屍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舉著燈,呆滯地站在一旁。
小絨卻站起了身,微微一福:「多謝陳掌柜。」
天色已暗,陳禮領著兩個死人,踏上了回城的路。
看著天邊星光,他想起了方才來過的黑衣人。
梁府那邊的銀子已經收了,契書也按了印,他答應過,要想辦法將巡夜司的目光往過江客身上引一引。
收錢不做事,不是體面人的作風。
陳禮笑了笑。
黑衣人既然主動送上了門,接下來,也該給他們找些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