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司後堂,幾扇窗都開著,屋裡仍舊悶熱。
周捕頭坐在桌後,一隻手壓著卷宗,另一隻手輕輕敲著桌面。
站在他面前的捕快已經說了半天,還沒說完。
「舊渡口查過了,七個人過江以後,確實在通濟船行的地盤上停留過,鞋底的黑砂,衣服上的桐油、鐵鏽,還有屍體上沾到的舊木屑,都能在那幾處廢碼頭對上。」
「老吳收過銀子,趙六和馬橫也都是馮管事手底下的人。」
捕快頓了頓,無奈道:「可再往上,查不動了。」
周捕頭抬眼:「什麼叫查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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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嘆氣:「馮管事只認清理義莊的事,他說有人發現巡夜司在查舊渡口,怕船行被牽連,所以才讓人換掉屍體上的鞋和衣服,至於七個人怎麼死的,他一概不知。」
「趙六知道的更少,馬橫還沒抓到……」
捕快將一份薄薄的供詞放到桌上:「眼下只能確定,通濟船行的人不想讓咱們繼續查,可這不能證明七個人就是他們殺的。」
周捕頭沒有說話。
這正是最麻煩的地方。
心虛的人會清理證據,怕麻煩的人,同樣會。
通濟船行掌著臨江幾處碼頭,還有船、倉、貨棧與大批船工,若要再往深處查,便不能只抓幾個管事問話。
要查船冊,查貨單,查當日進出舊渡口的人,甚至要封倉、扣船,把梁承業請到巡夜司來。
沒有足夠證據,動靜太大。
捕快壓低聲音,說道:「通濟船行每年替府衙運糧,也替城中幾家大戶走貨,梁承業與張知府素有往來,真要封船搜倉,張大人那邊……」
周捕頭看了他一眼,捕快立刻閉嘴。
張知府未必會包庇梁承業。
可巡夜司若只憑几捧黑砂、幾件換過的衣服,便要讓臨江最大的船行停擺,知府不可能點頭。
周捕頭將供詞推到一旁。
「梁宅和船行的人繼續盯,不要驚動,舊渡口附近的船戶再查一遍。」
捕快面露難色:「老大,已經查三遍了……」
「那便查第四遍。」
「唉,好吧。」
捕快剛要退下,外面有人敲門。
「周捕頭,永安白事鋪的陳掌柜來了。」
周捕頭目光微動:「來得正好,讓他進來。」
陳禮進門時,手裡提著一隻小木盒。
他先看了一眼屋裡幾名捕快,周捕頭立即揮了揮手。
「你們先出去。」
等門重新合上,周捕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這幾日可還有發現?」
他問得非常著急,顯然這個案子久久沒有進展,也讓他很難受。
陳禮沒有坐,他直接將木盒放到了桌上,說道:「有發現,剛找到一樣東西,送來給周捕頭看看。」
周捕頭打開木盒。
裡面放著一枚剝開的黑蠟丸,旁邊是一張卷得極細的小紙條。
周捕頭的目光立即沉了下來。
他先拿起蠟丸,在鼻下聞了聞。
蠟里混了藥粉與油脂,味道很淡,經過長時間貼身存放後,又沾上了屍體的氣味,不是剛做出來的東西。
周捕頭展開紙條。
上面寫著幾處地址:沈家的三間藥鋪,兩間布莊,西城倉庫。
全是沈玉堂死後,被各方盯得最緊的產業。
周捕頭看了很久,問道:「哪來的?」
「義莊。」
「具體些。」
「那個穿過女人小鞋的男屍。」
陳禮道:「今日重新檢查,從他身上找到的。」
周捕頭抬起頭,眯起眼:「屍體在義莊放了這麼久,先前怎麼沒發現?」
陳禮平靜回應:「先前主要查的是死因,今日重新收拾了一遍,才察覺他身上有些地方不對。」
周捕頭又問:「怎麼察覺的?」
陳禮笑了笑:「有些東西,不完全要靠手去摸。」
屋裡安靜下來。
周捕頭自己也是修行者,這句話說到這裡,便足夠了。
陳禮又道:
「讓周捕頭見笑了,我剛叩門不久,許多手段還用不熟,有些痕跡,之前看不見,最近用得多了,才慢慢能摸到一點。」
這話半真半假。
他確實剛剛叩門,門徑也確實與屍體有關,至於黑蠟丸究竟從哪一具屍體身上取出,便不必說得太清楚。
周捕頭不再追究,他重新看向紙條,沉吟道:
「這東西藏得如此嚴實,說明七人過江之前便有準備……他們盯著沈家的產業。」
陳禮點頭:「看來是。」
周捕頭忽然問:「沈玉堂不是孫德福殺的?這事,還是你幫我查出來的。」
陳禮應道:「孫德福有沒有動手,周捕頭當時也看過證據,我不是神捕,當時能做的,只是從屍體和現場留下的痕跡往回查,若有人故意留下東西,引著我們往孫德福身上看,我也沒有太多辦法。」
周捕頭微微皺眉。
「你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當時能查到的東西,只到孫德福那裡。」
陳禮指了指桌上的黑蠟丸:「如今多了這個,至少能證明,在孫德福背後,還有人在盯著沈家的鋪子、倉庫和生意,他們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沈玉堂的命。」
周捕頭沉默下來。
沈玉堂死後,孫德福認罪。
人證、物證、殺人手段,全能對上,案子結得很快。
可現在看來,孫德福或許只是握刀的人。
又或許,連他握刀的姿勢,都是別人提前替他擺好的。
周捕頭將紙條壓平,自言自語道:「七具屍體衝著沈家而來……後來卻死在通濟船行附近?」
陳禮沒有接話。
黑蠟丸只能證明七人的來意,不能證明梁家無辜。
他今日要做的,也不是替梁承業洗乾淨,只是讓巡夜司知道,沈府那邊還有一條沒有查完的線。
周捕頭看了他一眼。
「你還有什麼想法?」
「有一件事。」
陳禮道:「那具穿過女人小鞋的男屍,我想運回永安鋪。」
周捕頭眉頭微微皺起:「為什麼?」
陳禮認真回答:「他身上的痕跡與其他幾人不同,手掌、手腕、肩肘都有多年留下的舊傷,生前多半練過某種近身手段,我懷疑他是修行者,黑蠟丸也是從他嘴裡發現的。」
「我得把他帶回去,細細拆查,或許才能發現一些關鍵線索。」
周捕頭道:「在義莊不能查?」
「義莊工具不全。」
陳禮面不改色:「我鋪子裡有些東西,搬過去不方便,而且我的門徑剛開,許多手段使起來,要借些熟悉的物件。」
黑衣人已經再次現身,還明明白白告訴陳禮,新的生意很快便會找上門來。
小絨雖然願意跟著他,也說過必要時會幫忙,可她到底會些什麼,陳禮一概不知。
中年男屍只是普通人,真遇上修行者,能擋一擋便算不錯。
他身邊真正經過實戰,又能派上用場的,仍舊只有啞巴。
義莊離城太遠,黑衣人若突然找上永安鋪,陳禮不可能每次都先半天,去把啞巴領來。
把啞巴名正言順地帶回鋪子,才是眼下最穩妥的做法。
周捕頭沉吟片刻,又問:
「你要借多久?」
「先借幾日。」
「屍體還是巡夜司的證物。」
「我知道。」
「不能下葬,不能焚毀,不能帶出城。」
「可以。」
「巡夜司隨時會派人去看。」
「歡迎。」
陳禮答得太快,周捕頭反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沉默片刻後,他緩緩道:「陳禮,七屍案已經壓得夠久了,義莊、卷宗、腰牌,我能給你的方便都給了,如今連屍體也借給你,你若再查出什麼,必須儘快告訴巡夜司。」
陳禮神色認真:「周捕頭放心,有了發現,我一定來。」
周捕頭聽出了這句話里的餘地,可眼下黑蠟丸就在桌上,陳禮至少確實交出了一條重要線索。
他不再糾結,擺了擺手:
「明日我讓人把屍體送到永安鋪。」
「今晚便送吧。」
周捕頭抬眼。
「你很急?」
「屍體放久了,許多痕跡會變。」
陳禮道:「查案要緊。」
周捕頭看著他那張誠懇的臉,最後還是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調屍文書,寫明緣由,蓋上巡夜司的印。
「自己去義莊領。」
「多謝周捕頭。」
陳禮收好文書,認真地行了一禮,便出了門。
周捕頭看著合上的房門,又低頭看向那張寫滿沈家產業的紙條。
片刻後,他叫來捕快,開始布置任務:
「把沈玉堂舊案的卷宗全部調出來,孫德福接觸過的人,再查一遍。」
「還有沈家幾處鋪子和西城倉庫,近半年所有買賣、轉手、租契,都要看。」
捕快一愣:「通濟船行呢?」
「繼續盯。」
周捕頭道:「一條線斷了,便先查另一條……總有一邊,會露出東西。」
……
陳禮離開巡夜司後,沒有立刻去義莊,他先繞去了城南。
那裡有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門口擺著船繩、鐵釘、桐油和防水油布。
鋪子不大,招牌下面,卻刻著通濟船行的水紋標記。
陳禮進去挑了一卷細船繩。
夥計報了價,他將銀子與一張折好的紙一同壓在櫃檯上。
「這張貨單,勞煩交給嚴管事。」
夥計看了一眼紙,沒有打開,淡淡地問:「哪位嚴管事?」
陳禮拿起船繩:「你若不認識,便當我沒來過。」
他說完便往外走。
夥計等他走出門,才將那張紙迅速收進袖中。
紙上的字不多,只有幾行小字:
「巡夜司將回查沈氏舊案。」
「過江客近日露面,似有傷,不久應有動作。」
「梁宅一線未消,請自穩妥。」
沒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
陳禮收了梁府的銀子,答應將巡夜司的目光往過江客身上引一引。
如今線索已經遞了,梁家也得了消息,至於他們接下來準備做什麼,是梁家的事。
收錢辦事,銀貨兩訖。
這才體面。
陳禮拿著巡夜司的文書去了義莊,值守差役驗過印,又對照卷宗,將啞巴的屍體抬上板車。
陳禮跟著一路回城,到了永安白事鋪附近,他讓差役將車停到後門,屍體暫時抬進後院。
驗過白布封條,簽了交接文書,差役才離開。
陳禮收好文書,繞到前門。
天色已經暗了。
鋪子門口卻擺了一張竹椅。
小絨坐在椅上。
她已經換了一身素淨衣裙,臉上也用過換顏膏,蒼白的屍色被遮去大半,唇上多了一點淡淡的紅,遠遠看著,與活人幾乎沒有分別。
她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正慢慢搖著,坐姿端正,神情溫婉。
身後的永安白事鋪燈火明亮,她往門口一坐,竟真有幾分老闆娘替自家鋪子看門的模樣。
何小順縮在櫃檯裡面,背脊挺得筆直,兩隻手死死按著帳本,眼睛卻一直偷偷往門口看。
陳禮剛走近,小絨便放下團扇,起身微微一笑。
「掌柜的,回家啦?」
何小順卻像是終於看見了救星,他從櫃檯後探出頭,哭喪著臉喊道:
「師父!你快把她弄走吧!」
「好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