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欠打完了,熟悉的聲音,也從不遠處傳來。
「陳掌柜。」
那聲音依舊帶著些睏倦。
黑衣人從一座塌了半邊的舊墳後走出來,戴著斗笠,身上還是那件看不出樣式的黑衣,腰背微微佝僂,像是隨時都能找個地方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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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次,他的狀態似乎不太好。
左手一直攏在袖中,袖口垂著,沒有像往常一樣隨意擺動,走了不過十幾步,他便偏過頭,低低咳了兩聲。
那聲音壓得很輕,但陳禮仍舊聽出其中帶著些悶。
「夜裡風涼。」
陳禮道:「身子不好,應該少出門。」
黑衣人笑了笑:「陳掌柜還懂看病?」
「不懂,只懂看死人。」
陳禮看著他:「你現在還用不上。」
黑衣人又咳了一聲。
這一次,他藏在袖中的手似乎動了動。
陳禮看不見手掌,卻看見左側袖口繃緊了一瞬,隨即重新垂落,像是裡面的手指不太聽使喚。
黑衣人並沒有解釋。
他掃了一眼亂葬崗中擺開的屍體,看了一眼舉燈的男屍,也沒有問陳禮在做什麼。
他問的是另一個問題:「前兩日,陳掌柜去了一趟梁府?」
陳禮神色不變:「臨江城裡姓梁的人不少。」
「家裡沒死人,卻能讓陳掌柜親自登門的,可沒有幾個。」
黑衣人抬起頭,斗笠下露出一雙略顯疲倦的眼睛。
「梁府的茶,好喝嗎?」
陳禮搖了搖頭:「沒喝上幾口。」
「那便好。」
黑衣人說:「有些人家的茶喝多了,容易忘記自己以前答應過什麼。」
「我答應過的事不少。」
「哪一件?」
「替人辦白事。」
陳禮道:「有錢便辦。」
黑衣人看著他,片刻後,眼中像是多了些笑意。
「記得便好,這幾日穩妥些,不要隨便見人,也不要做多餘的事。」
陳禮低頭看了一眼滿地屍體,也笑了:「我已經很穩妥了,這裡的人,沒有一個會到處亂說。」
黑衣人也看了看那些蓋著白布的死人,點了點頭:
「陳掌柜是聰明人,只是,聰明人有時候容易做多餘的事。」
他說完,胸口忽然起伏了一下。
一陣咳嗽被他強行壓住,最後只從喉嚨里漏出幾聲短促的悶響。
陳禮沒有移開視線。
黑衣人的傷不像裝的,至少那隻藏在袖中的手,確實出了問題。
至於是被誰傷的,又傷到了什麼程度,陳禮看不出來。
天下修行者只要不主動施展手段,旁人便無法知道他走的是什麼門徑,更無法判斷深淺。
傷勢同樣如此。
看得見的,未必是真的;看不見的,也未必不存在。
陳禮沒有趁機試探。
黑衣人雖然受了傷,卻敢獨自來見他要麼傷得並不重,要麼便是篤定陳禮不敢動手。
無論是哪一種,現在翻臉都不算好買賣。
「還有事?」陳禮問。
「很快會有一樁新生意,有人會來找你。」
黑衣人說道:「到時候,照舊把事情辦乾淨。」
陳禮問:「多大的生意?」
「見到以後,你自然知道。」
「價錢呢?」
「不會虧待你。」
陳禮搖了搖頭:「做生意只說不會虧待,一般都不會是太好的價。」
黑衣人沒有與他爭辯,只是笑笑:「只要做事的人好好做事,那東家也一定會是好東家。」
衣領下的驚蟬依舊沒有動,可陳禮聽得出其中的威脅。
對方今夜確實不準備做什麼,以後卻未必。
陳禮看了一眼黑衣人垂下的左袖。
「我做事一向收得很穩,倒是客人若身子不便,最好早些回去歇著。」
黑衣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陳禮也看著他。
片刻後,黑衣人低笑一聲:「多謝陳掌柜關心了,後會有期。」
他說完,轉身向荒草外走去。
走出幾步,腳下忽然頓了一下,像是左側身子失了些力。
但只是一瞬。
黑衣人很快重新站穩,繼續向前。
他沒有回頭,困意卻隨著他的遠去一點點散開。
等最後一聲腳步消失在夜色中,陳禮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驚蟬始終沒有震動,這說明黑衣人今晚只是來敲打他,也說明自己去梁府的事情,確實沒有瞞住對方。
兩邊都在盯著他。
梁承業想讓他傳遞黑衣人的消息,黑衣人又警告他不要與梁府走得太近。
陳禮夾在中間,誰都不信他,偏偏誰都想用他。
「生意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有些名氣了。」
陳禮自言自語。
只不過這種名氣,不太適合掛在門口。
他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周圍再沒有動靜,才走回了女屍旁邊,準備最後收個尾。
就在這時,收屍箱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噠。
陳禮的動作頓住。
這個聲音,他很熟。
他轉頭看了一眼黑衣人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四周。
亂葬崗中一片安靜。
陳禮走到收屍箱旁,背對著中年男屍,將箱蓋打開一條縫。
裡面的工具沒有變化,針線、剪刀、剩下的木片都還放在原處。
只有最下面那隻黑木匣子上,多了一封折好的信。
陳禮伸手取出信件。
今天他接觸的屍體太多,誰知道這封信究竟是因為哪一個人出現的?
但黑匣子既然有了反應,至少說明其中有一具屍體死得不太尋常。
想了想,陳禮展開了信紙。
上面的字跡依舊工整。
只是這一次,信上的語氣與往常不太一樣。
沒有一開頭便誇他事情做得漂亮,也沒有急著替他挑錯。
字裡行間,反而透著一種罕見的謹慎。
「陳兄見字如晤。」
「前番七具屍首之事尚未理清,你身上的嫌疑也未徹底洗淨,如今竟又做下這樣一樁大生意,膽量可嘉。」
「只是此事牽連太深,我不好在信中寫明,也不好提點陳兄太多,有些痕跡,知道如何處理,未必就是好事。」
「眼下最要緊的,是離這樁生意遠些。」
「先將七屍之案理清,莫讓前後兩處痕跡撞到一起,引來不該來的人,至於眼前這樁大生意,暫且不要急著收尾。」
「先確認苦主不會尋你,再確認仇家不會上門,若已經有人注意到你,便儘快換個地方,莫在原處久留。」
「餘下之事,以後再議。」
「萬望謹慎。」
信到這裡便結束了。
沒有教他如何毀掉屍體,沒有告訴他該殺誰滅口。
陳禮將信從頭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
「大生意?」
他抬起頭。
眼前密密麻麻,全是被他從淺墳里挖出來的無名屍體。
從數量上看,確實很大。
黑匣子或許認為,這些人全是他殺的。
以這東西一貫的脾氣,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若只是四十多具無人認領的普通屍體,它為何如此謹慎?
其中大多數人已經死了很久,傷勢也沒有什麼特別,即便全算在他頭上,也不過是一個殺人太多的瘋子。
黑匣子以前可從來沒有因為殺人太多,就不敢教他收尾。
更何況,信中還特意提到了苦主與仇家。
亂葬崗里的無主屍,若有苦主,便不會被埋在這裡。
至於仇家……
陳禮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年輕女人身上。
四十三具屍體中,只有她不同。
死了很久,皮肉卻沒有腐壞,外面完完整整,身體裡面的骨頭卻幾乎全碎了,埋她的人驚慌失措,連坑都不敢挖深。
陳禮替她整理屍體時,也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衝動。
如今,黑匣子又因為某一具屍體,第一次寫得如此小心。
「大生意……」
陳禮低聲重複了一遍。
是指這三四十具無名屍體?還是只指她一個?
他一步步走到女屍身邊。
她仍舊安靜地躺著,雙手交疊,衣襟整齊,散開的長髮也已經重新梳好,看上去與方才沒有任何分別。
陳禮蹲下身。
衣領下,驚蟬沒有動。
他看著女屍緊閉的雙眼,正要伸手,女屍的眼睫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下一刻,她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清醒得不像死人。
她看著陳禮,沉默片刻,輕聲說道: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