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禮沒有急著動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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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屍身上的傷太重。
若只是幾處骨折,他還能先接骨,再以木片固定,可眼前這具身體,從肩到腿,幾乎找不到一處完整的骨架。
偏偏皮肉又保存得太好,沒有腐爛,沒有蟲咬,連裸露在外的手指都仍舊細膩完整。
像是有人將一個好好的人裝進布袋裡,隔著皮肉,把裡面的骨頭一寸寸砸碎了。
陳禮低頭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那具中年男屍。
男人仍舊躺在白布上,右手握著半枚銅錢。
陳禮在他身邊蹲下,問道:「你生前在這附近待過?」
男屍緩緩睜開眼睛。
沒有聲音,只有一些零碎的感覺順著死人情傳來。
荒草,冷風,破舊的草棚。
還有飢餓與長久的咳嗽。
陳禮大致明白了。
這人活著的時候,多半是個無處可去的流民,常在亂葬崗周圍避風,後來病死,也被人隨手埋進了這裡。
陳禮指了指不遠處的女屍:「見過她嗎?」
男屍的眼神仍舊茫然。
過了好一會兒,那道微弱的聯繫才輕輕顫動起來。
黑夜,幾個人,急促的腳步。
還有一卷很長的東西,被人從車上拖下來,重重落在泥地上。
男屍殘留的記憶十分破碎。
陳禮只能從中分辨出一些最強烈的東西。
慌張,催促,害怕。
那幾個人挖坑時不斷回頭,像是生怕身後有什麼東西追過來,他們甚至沒有將屍體放正,只把人推進坑裡,胡亂蓋上一層土,便匆匆離開。
陳禮問:「那些人是誰?」
沒有回應。
「長什麼樣?」
仍舊沒有。
男屍生前躲得很,天又太黑,他只記得那群人來得快,走得更快。
陳禮又問:「他們怕的是她?」
這一次,傳來的情緒依舊是害怕,卻分不清究竟怕什麼。
怕女屍?怕被人看見?又或者怕將她丟在這裡之後,仍有人循著痕跡找上門?
陳禮沒有繼續逼問。
男屍留下的本就是殘靈,強行追問,只會將這點模糊記憶也磨碎。
「起來。」
陳禮道:「幫我舉燈。」
男屍緩慢坐起。
他的動作很僵,坐起來時,腰背甚至發出輕微的骨骼摩擦聲。
陳禮將燈遞到他手裡,又扶正他的手臂,讓燈光落在女屍身上。
「拿穩。」
男屍捧著燈,安靜站在一旁。
陳禮重新走到女屍身邊。
接下來第一步不是縫屍,是摸骨。
他從肩頭開始,一點點向下摸索骨骼的位置。
鎖骨碎成了幾截,兩側肩胛都有裂口。
左臂上段斷了三處,右臂稍好一些,卻也找不到完整的肘骨。
肋骨更是亂得厲害,有幾根向內折進去,緊貼著皮肉。
脊骨從頸後到腰間,至少斷了四處,骨盆也已經散開。
陳禮摸到雙腿時,手指停了一下。
女屍膝骨幾乎被磨成了碎片。
這不是一棍子打出來的,也不是從高處摔下來造成的。
陳禮替人收過不少屍,馬車碾過的,樓上摔下來的,船板夾斷的,他都見過。
那些傷有方向,有輕重,總能找到最先受力的地方。
這個女人不一樣。
她身上的骨頭碎得太散,也太均勻,像是有人專門避開皮肉,一處一處,將她全身的骨頭都打斷了。
陳禮原本只是皺眉,摸到後來,臉上的神情卻慢慢淡了下去。
骨頭周圍有凝結的淤血,有些地方雖然被皮膚遮住,指腹按下去,仍能摸到大片發硬的血塊。
這說明傷不是死後留下的,至少大半不是。
她受這些傷時,還活著。
陳禮將手收了回來,輕輕吐了一口氣。
他從收屍箱裡取出剪刀、彎針、蠟線和幾塊削薄的木片。
這種傷,不能只從外面擺正。
他選了女屍衣物遮蓋的位置,從腋下、腰側和大腿內側分別剪開幾道小口。
刀鋒划過皮膚時,裡面沒有血流出來,她早已死透了,可皮肉下面那些凝結髮黑的淤血,仍舊看得陳禮動作一頓。
活著的時候,該有多疼?
陳禮嘆了口氣。
他先清理斷骨周圍的血塊,再將還能對上的骨頭一塊塊找回來。
碎得太小的,已經沒有辦法恢復,他只能將主要骨段拼正,再用薄木片從兩側夾住,以蠟線固定。
左臂接好,右臂接好,肩膀重新撐起。
每接一處,陳禮便覺得心裡的那股不舒服更重一分。
剛開始,他只是覺得麻煩,傷成這樣,要耗費的時間遠比處理十具普通屍體更多。
後來,他開始覺得,不能放著不管。
既然已經挖出來,便不能讓她繼續像一隻裝滿碎石的皮袋,軟軟地癱在白布上。
再到後來,那股念頭已經變得越來越清楚。
要接回來。
無論如何,也得把她接回來!
陳禮從前也替死得悽慘的人收過屍。
有人被火燒得只剩半張臉,有人被水泡得認不出模樣,還有人被野狗啃掉了手腳。
他會盡力收拾,卻很少像今日這樣,越做越覺得胸口發悶。
女屍身上的衣料並不便宜,領口與袖邊都繡著細密的暗紋,雖然在泥里埋了許久,仍能看出原本做工精緻。
她的手指沒有繭,指甲乾淨整齊,皮膚也沒有日曬風吹留下的粗糙。
她活著時,應該過得不錯。
或許有人替她梳頭,有人按著時節替她裁衣。
冬日裡不必自己生火,夏日裡也不用在烈日下討生活。
可這樣一個人,最後卻被打碎全身骨頭,連一口薄棺都沒有,只被幾個人慌慌張張地拖來,扔進亂葬崗的淺坑裡,上面還壓了兩個素不相識的死人。
陳禮將她塌陷下去的胸骨一點點撐起。
手裡的線,不知何時變得格外順。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針該從哪裡落下,木片應該墊在哪一處,線又該繞過哪塊碎骨,才能將散亂的形狀重新收攏。
彎針穿進皮肉,從另一側出來,蠟線繃緊,碎裂的骨架被一點點拉回原位。
陳禮沒有刻意控制,那根針卻像是比平時更聽話。
手指一動,針鋒便順著他心裡想的方向轉過去。
他對每一分力道的去處,都比從前清楚得多。
多一分,皮肉會被扯裂;少一分,斷骨便無法固定。
他不需要反覆嘗試,手中的線像是已經知道,什麼位置才是這具身體原本該有的樣子。
陳禮一處處接,男屍就站在旁邊舉燈。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亂葬崗里只剩這一點昏黃的光。
陳禮用窄木板托住女屍斷裂的脊骨。
木板不能讓她真正恢復,卻能讓她重新挺直腰背,不至於軟塌塌地折在一起。
接著是骨盆,雙腿,膝蓋。
碎得太厲害的地方,他只能先將形狀擺正,再用棉布填補空隙,從外面加以固定。
這不是醫治,死人也不需要醫治。
他只是把一個已經徹底散掉的人,重新拼回她原本的樣子。
處理到右腿時,陳禮忽然停下。
女屍腳腕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痕。
不像傷,更像是常年戴著某種細環留下的印子,如今環已經不見了。
陳禮只看了一眼,便繼續做事。
他今日不是來查案的。
她生前是誰,被誰打成這樣,為什麼會被人埋在這裡,都可以以後再說。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讓她完整地躺好。
陳禮縫合腰側的切口,又縫好腋下與腿內的傷,針腳都藏在衣物下面,從外面幾乎看不出來。
最後,他替女屍重新整理衣裙,將被泥水打結的長髮一點點梳開。
發間沒有首飾,只有一根已經斷裂的細繩。
陳禮將細繩取下來,擦淨泥土,又重新系回她的發尾。
「這……得是多大的仇。」
他低聲說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陳禮看著女屍的臉,胸口那股酸悶仍舊沒有散去,反而隨著最後一點泥污被擦乾淨,變得越發濃烈。
她的面容確實很好看。
並非艷麗,她眉眼柔和,安安靜靜躺著時,甚至顯得有些溫順。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生前卻不知道被折磨了多久。
陳禮忽然不太願意去想,她在骨頭一根根斷掉時,是不是還醒著,是不是求過饒,是不是一直等著有人來救她。
最後……卻什麼也沒有等到。
「疼成這樣,死後也沒人替你收拾。」
陳禮將女屍的雙手交疊,放在腹前。
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十指擺正,衣襟也重新合攏。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半步。
白布上的女屍腰背平直,雙肩端正,手腳也都恢復了常人的位置。
若不去觸碰,已經看不出皮肉之下的骨架曾經碎成什麼樣。
她就這樣安靜躺著,像是睡著了。
陳禮看了很久,心中那股越來越強的衝動,終於在這一刻慢慢落定。
他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門徑又向前走了一點。
陳禮俯下身,將女屍臉側最後一縷頭髮撥開。
「好了。」
他說:「現在像是睡著了。」
陳禮等了一會兒。
沒有死人情傳來,女屍也沒有睜開眼睛,四周只有風吹荒草的聲音。
陳禮並不意外。
他只是覺得這女人死得太慘,應該被好好收拾,至於她願不願意搭理自己,仍舊是她的事。
陳禮伸手,準備再檢查一遍固定骨架的蠟線,然後就可以回去了。
就在這時,一股困意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
不是忙碌一天後的疲憊,也不是夜風吹久了讓人犯困。
那困意來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人隔著很遠,將一個哈欠硬塞進了他的胸口。
「哈……」
陳禮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哈欠,但他心頭已悚然一驚。
衣領下面,驚蟬安安靜靜,一動不動。
陳禮卻已經知道是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