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新墳

  亂葬崗比陳禮想像中還要大。

  站在外面時,只能看見一片高低起伏的荒地,真正走進去以後,才發現那些看似尋常的土包,十有八九都是墳。

  有些已經塌了,有些被野狗刨開,露出半截破席,還有些只在墳前插了一塊爛木板,木板上沒有名字,也沒有生卒年月,只用炭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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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禮走得很慢。

  他沒有見墳便挖。

  墳前有香灰的,繞開。

  旁邊壓著紙錢的,繞開。

  土上留有腳印,或者擺著粗瓷碗、舊布條的,也都繞開。

  窮人未必買得起碑,可只要還有人記得,便不能算真正的無主屍。

  陳禮在亂葬崗里轉了一圈,最後挑出來的,都是新近埋下、墳前又沒有半點祭拜痕跡的淺墳……

  一共三十七處。

  其中幾處土坑比尋常墳頭寬一些,裡面多半不止埋了一個人。

  陳禮站在荒草間,沉默了一會兒。

  臨江城很大。

  有錢人多,窮人更多。

  城裡每日都有船來,也每日都有人走,有人死在客棧,有人凍死在橋洞,也有人倒在碼頭邊,直到屍體發臭,才被差役找人抬出來。

  查不出姓名,等不到家屬,最後便會被送到這裡,挖坑,蓋土,從此算是沒來過。

  陳禮把收屍箱放下,在這片新墳中間清出一小塊空地。

  三炷香插進土裡,一疊紙錢點燃。

  風很大,火苗剛起便被吹得向一側歪去,灰白紙屑卷上半空,落得到處都是。

  陳禮蹲在火堆前,說道:

  「諸位。」

  「我不知道你們叫什麼,也不知道你們從哪裡來。」

  「今日將你們挖出來,不是圖你們身上的東西。」

  「我做白事的,能收拾的,替諸位收拾一下,若覺得我多管閒事,也別急著見怪,等收拾完了,你們也能睡得舒服一些。」

  陳禮拿木棍撥了撥火:「要是有不想躺著的,承我情的,就給個面子,起來聊兩句,能幫的,咱們互相幫一幫,要覺得我這人不太行,您想繼續躺著,那就接著睡。」

  說完,他將最後一把紙錢放進火中,起身拿起短鏟。

  亂葬崗里的墳埋得很淺,挖坑的人拿不到多少工錢,自然不會費太大力氣,有些屍體上只蓋了一層浮土,短鏟下去不到兩尺,便能碰到草蓆或爛木板。

  第一處墳里埋著一個老人,身上沒有棺木,只裹著一張發黑的破席。

  第二處是個十來歲的少年,衣服太大,鞋卻沒有了。

  第三個土坑裡疊著兩具屍體,一男一女,仔細觀察後,陳禮確定他們彼此並無關係,只是被埋屍人圖省事,放到了一處。

  陳禮將屍體一具具抬出來。

  草蓆還能用的,便連著草蓆一同鋪好;草蓆已經爛透的,就先放在他帶來的白布上。

  挖到第九處時,短鏟的木柄已經沾滿泥。

  挖到第十六處時,陳禮的衣袖也髒得看不出原色。

  等太陽越過頭頂,他身後已經整整齊齊擺了二十一具屍體。

  有些腐壞得太厲害,有些只是剛剛出現屍斑,還有幾具顯然埋下沒幾日,皮肉尚算完整,只是衣服破爛,身上全是泥土。

  大多數屍體沒有任何反應,也沒有任何聲音。

  死人情更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陳禮並不失望,若亂葬崗里隨便挖一個人便能開口幫忙,他早該改行來這裡做生意了。

  他歇了一會兒,喝了幾口水,繼續挖。

  直到三十七處淺墳全部扒開,地上總共擺了四十三具屍體,比陳禮預想得還多。

  其中有一具年輕女屍。

  她被壓在一處寬土坑的最底下,上面還疊著兩具已經開始腐壞的屍體,陳禮將人抬出來時,便察覺她有些不對。

  女屍的皮膚保存得太好,身體卻軟得異常,手腳的形狀也處處彆扭,那顯然不是幾針便能處理好的傷勢。

  陳禮沒有急著動她,只將女屍單獨放在一張白布上,留到最後。

  太陽已經開始向西偏去。

  他看了一眼天色,長長吐了一口氣。

  挖出來,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

  陳禮先給屍體擦去臉上的泥。

  能辨出男女的,分開擺放。

  衣服只是裂開的,重新縫好。

  衣服已經爛得遮不住身體的,便用帶來的白布簡單蓋住。

  骨頭錯位的,摸清位置後接回去。

  面部被泥石壓壞的,也儘量整理得像些模樣。

  他沒有帶棺材,也不可能一次替四十多個人都置辦新衣,可至少不能讓他們像被丟棄的貨物一樣,亂七八糟地疊在坑裡。

  剛開始時,陳禮仍舊一針一針地縫。

  縫完第五具,他的動作漸漸快了起來。

  亂葬崗里的屍體雖然多,真正需要精細修復的卻不多,大部分只是衣物破裂,或者皮肉上有些整齊的傷口。

  陳禮捏住彎針,手腕一抖,彎針脫手飛出,拖著蠟線從一具男屍的袖口穿過。

  他手指向後一勾,蠟線繃緊,針鋒被拉得轉回,又從另一側重新鑽出。

  第一針偏了一點,扎進了袖口旁邊的草蓆。

  陳禮將針拉回來,重新試了一次。

  這回准了。

  針鋒來回穿過破口,蠟線在半空劃出一圈圈弧線,陳禮只需控制收線的輕重,便能讓兩邊布料逐漸合攏。

  一處袖口,很快縫完。

  他又換了一具屍體。

  這次處理的是肩頭一道筆直裂口。

  針鋒彈出,穿過皮肉,收線,轉向,再從另一側回來……

  比縫衣服難些,卻仍然能做。

  陳禮的手指越動越快。

  到了後來,只要傷口不深、皮肉沒有嚴重錯位,他看上一眼,心中便能浮現出整條落針的路線。

  針該從哪裡進去,線該繞到哪裡,最後又該從哪一處收緊。

  他甚至不必每次都走到屍體身邊。

  那彎針拖著細線,在相鄰幾具屍體之間來回穿梭,有時針鋒落偏,他便立刻收線;有時皮肉太硬,彎針穿不過去,仍得走近親手處理。

  骨頭碎裂、五官損傷或者腹腔破開,更不能這樣草率。

  可僅是那些簡單傷口,已經比過去快了許多。

  陳禮一邊縫,一邊留意著死人情的變化。

  第一具沒有,第五具沒有,第十二具仍然沒有。

  其中有一個中年男人,右手死死攥著半枚銅錢。

  陳禮掰開他的手指,將銅錢取出來看了一眼,銅錢已經從中間斷開,只剩半邊,邊緣卻被磨得十分光滑,顯然被人握了許多年。

  他擦去銅錢上的泥,又替男人清理手掌,將那半枚銅錢重新放回去,合攏五指。

  「身上就剩這點東西,自然還是你的。」

  話音落下,陳禮忽然感覺到一絲極淡的觸動。

  躺在白布上的中年男人,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十分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過了片刻,一股簡單而微弱的感激,順著剛剛結下的聯繫傳了過來。

  沒有名字,沒有記憶,也沒有什麼複雜的心愿。

  中年男人只是感謝陳禮沒有拿走他最後剩下的東西,也感謝陳禮將他從泥土裡抬出來,重新收拾得像個人。

  陳禮看著他,輕聲問:「願不願意幫我些忙?」

  男人沒有開口,那道模糊的意念,卻輕輕動了一下。

  願意。

  陳禮心中微定。

  這男人生前只是普通人,屍體也沒有留下什麼特殊的本事,最多力氣比活人僵硬些,不怕疼,也不怕累。

  可這已經足夠說明,他今日沒有白來。

  陳禮沒有立即讓屍體起身,他重新替男人蓋好白布,繼續處理後面的屍體。

  另一個老人嘴裡塞著泥。

  陳禮替他清理乾淨,又將下巴合上。

  沒有反應。

  還有個瘦小的年輕人,背後有大片舊傷,陳禮替他換了個不壓傷口的姿勢,又用白布遮好。

  死人情同樣沒有出現。

  後面的屍體也都安安靜靜。

  陳禮並不急。

  殘靈本就不是人人都會留下,即便留下,也未必願意理他。

  他今日能做的,只是先將該做的事情做完。

  至於對方承不承情,是死人的事。

  太陽漸漸落低,荒草的影子被拖得很長。

  陳禮縫好第三十六具屍體,手腕已經有些發酸。

  他收回彎針,低頭看了看剩下的幾具。

  今天不可能將所有人都徹底收拾妥當,至少還要再來一趟。

  他準備將最後幾處簡單傷口處理完,便先把屍體重新蓋好,免得夜裡被野狗拖走。

  至於那具被單獨放在白布上的年輕女屍,只能最後再看。

  陳禮走到女屍身邊,蹲了下來。

  她的衣料很好,雖然已經受潮,卻沒有腐爛,露在袖外的手指纖細,皮膚蒼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沒有腐壞,也沒有被蟲鼠啃咬的痕跡。

  附近幾具同時期的屍體,皮肉都已經開始腐爛,她的手卻乾淨得像剛剛死去。

  陳禮掀開遮在女屍臉上的白布。

  很年輕。

  五官完整,皮膚上沒有明顯傷痕,只是雙眼緊閉,唇色蒼白,若不是躺在亂葬崗的荒草間,看上去幾乎像是睡著了。

  陳禮沒有立刻動針。

  他先伸手摸了摸女屍的肩膀。

  肩頭的輪廓很低,皮肉之下,幾乎摸不到完整的骨頭。

  他又沿著手臂向下檢查。

  左臂向內彎了一截,右腿膝蓋以下歪向一個常人不可能彎曲的方向,腰腹雖然平整,下面卻像沒有完整骨架支撐,軟軟陷在白布上。

  陳禮將一隻手探到女屍背後,試著把人托起一點。

  手掌剛剛用力,衣服裡面便傳來一連串細碎聲響。

  咔,咔咔……

  聲音並不大。

  是骨頭。

  陳禮的動作停住了,瞳孔微縮。

  這具年輕女屍皮囊完好無損,裡面的骨頭,卻像是早已被人一寸寸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