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白事鋪的算盤,已經響了快半個時辰。
何小順趴在櫃檯後面,一手按帳本,一手撥算珠,嘴裡念念有詞。
「三年,每年一百兩,就是三百兩,這只是底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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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船行里真有白事,棺木、香燭、壽衣、運屍,都得另算。」
「通濟船行那麼多人,自己有船工,碼頭上還有搬貨的、記帳的、看倉的……」
算盤珠子又是一陣噼啪亂響。
陳禮坐在旁邊,沒有抬頭。
他面前擺著幾軸新買來的麻線,正一根根挑出來,放進熬化的蠟里浸過,再拉直晾好。
昨夜用的線已經毀了大半,有幾根被梁承業的力道直接扯斷,還有幾根在水裡泡過,已經不能再用,剩下的線即便沒有斷,陳禮也不準備繼續留著。
真到動手的時候,線若差了一點,斷的可能就不是線了。
何小順還在算:
「咱們有了通濟船行這樁生意,以後臨江碼頭上的人若要辦白事,多半也會想到永安鋪。」
「一個船行,能帶來多少人?」
「師父,咱們可能真要發財了!」
陳禮捏住一根蠟線兩端,用力拉了拉,線身繃直,沒有斷。
他抬頭,笑笑:「可能二字,可以先去掉。」
何小順一愣:「真能發財?」
「已經收了一百兩。」
陳禮道:「我們的生意,已經起來了。」
何小順頓時眉開眼笑。
他把帳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安排那一百兩銀子的去處。
「後院的牆早該補了,每逢下雨,東邊牆腳都往裡滲水。」
「門口的牌匾也舊了,正好換一塊大的。」
「還有運屍車,咱們現在那輛車,輪子響得整條街都聽得見,以後替通濟船行辦事,總不能推著那輛破車去。」
陳禮聽得很滿意,又挑出一根線,說道:「繼續。」
何小順聽出師父並不反對,越說越來勁。
「對,再多備幾副好棺!」
「不過普通薄棺也要有,都要有,船工家裡有錢的少,不一定能買得起好棺。」
「紙人紙馬也該添些新的樣式,紙元寶也能雇幾個小工,多折些,省得要用時用不上。」
「還有師父您的衣服。」
陳禮終於抬頭:「我的衣服怎麼了?」
「袖口都磨毛了。」
何小順道:「您現在也算與通濟船行做生意的人,總得穿得體面些。」
陳禮低頭看了一眼袖口,確實有些舊,昨夜還被彎針勾破了一處,雖然已經補過,仔細看仍能看見針腳。
他點點頭:「記上。」
何小順立刻提筆。
「新衣兩身。」
「寫一身。」
「換著穿才體面。」
「先買一身。」
「省下的錢呢?」
「留著。」
陳禮把浸好的線掛到一旁:「等掙到下一百兩,再買第二身。」
何小順看著帳本,小聲嘀咕:「都掙到一百兩了,還這麼省。」
「這可不是省錢。」
陳禮道:「這是穩妥。」
梁宅賠出來的錢,總共一百兩現銀;閉目錢算上原先剩下的,買完驚蟬以後,手裡也還有五枚。
銀子看著不少,真要修鋪子、添貨、置車,很快就能花出去大半。
更何況,通濟船行的三年生意只是落了契,生意能不能安穩做下去,還得看梁承業背後的那個人,究竟有多守信用。
陳禮不相信一個連面都不肯露的人。
但他相信蓋了印的契書,也相信自己手裡的錘子。
何小順把算盤重新歸零,又算起每口棺木能賺多少。
陳禮則取來一根木棍,橫放在兩張凳子之間,一根蠟線繞過桌腿,再穿過木棍下方,最後回到他手中。
他輕輕扯了一下。
木棍只是晃了晃。
陳禮調整線的位置,重新繞過凳腳,再次收緊。
這一次,木棍猛地向旁邊一偏,啪的一聲,正打在算盤邊上。
何小順剛算好的珠子頓時亂成一片。
鋪子裡安靜下來。
何小順看著算盤,又看看陳禮,眼睛瞪了起來。
「師父。」
「嗯?」
「我算了半個時辰。」
「再算一遍,記得更牢。」
何小順深吸一口氣,到底沒敢發作。
陳禮把木棍扶正,重新調整蠟線。
從梁宅回來以後,他對線的感覺又清楚了一些。
線沒有變得更結實了,普通麻線仍是普通麻線,該斷的時候一樣會斷,可線繞過什麼位置,力氣最終會落到哪裡,陳禮心裡已經隱約有數。
有時只差半寸,結果便完全不同。
從前替死人縫衣、合傷口時,他只想著怎樣將裂開的地方重新攏好。
如今再看這些線,他卻慢慢覺得,人身上的力氣與撕開的皮肉也沒有太大區別。
散了,便能攏。
偏了,也能牽回來。
昨夜在曲橋上,他沒有時間仔細考慮,手卻知道應該怎麼做,陳禮現在重新試了幾次,那種感覺仍然還在。
何小順把算盤重新撥好,這次他特意將算盤抱到懷裡,離陳禮遠了些。
「師父,您這是準備以後用線打人?」
「防身。」
「昨晚也是防身?」
「是他們先動的手。」
何小順想了想,竟然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陳禮重新放好木棍。
「來。」
「做什麼?」
「拿著。」
何小順抱緊算盤。
「不拿。」
「不會打你。」
「您上次也這麼說。」
「上次是上次。」
何小順猶豫半天,最終還是放下算盤,拿起木棍:「怎麼拿?」
「隨便。」
何小順雙手握棍,擺出一個自認為很穩的架勢。
陳禮看了兩眼:「你這是準備打狗?」
「那我該怎麼拿?」
「想像我要搶你的錢。」
剛說完,陳禮手腕輕輕一動,蠟線貼著地面滑出,繞過木棍前端。
何小順還沒看清,手裡的木棍便被帶得向下一沉。
他下意識用力往回奪,陳禮卻突然松線,何小順自己向後踉蹌兩步,差點撞翻身後的貨架。
他急忙站穩。
「師父!」
「你看。」
陳禮收回蠟線:「有時候不用比別人力氣大。」
何小順揉了揉手腕:「師父,你確實厲害多了。」
陳禮笑笑:「等我弄明白修行的事之後,找個機會,也帶你一起修行。」
何小順並沒有因為這句話高興。
他把木棍放回原處,離陳禮的線遠了些。
「師父,咱們以後還是少打架吧。」
「怕我打不過?」
「不是。」
何小順苦著臉:「您每打一次,我便得去義莊當一回死人。」
陳禮整理蠟線的動作停了一下。
何小順顯然憋了很久,一開口,便停不下來。
「那蓋屍布又厚又悶,旁邊還都是真死人,我連喘氣都不敢太大聲,也不敢翻身,外面的差役走來走去,我生怕他們突然進來掀布。」
「昨晚躺了那麼久,我腿都麻了,最要緊的是,我還不知道您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何小順說到這裡,壓低聲音,很是委屈。
陳禮沒有回答,低頭看向了手裡的線。
何小順只是抱怨義莊裡裝屍體太痛苦,可這幾句話,卻把一個很明顯的問題擺在了陳禮面前。
啞巴在義莊,而義莊是巡夜司的地方。
陳禮偶爾進去替屍體收殮、驗看,周捕頭不會多說什麼,可若總往那裡跑,甚至反覆將屍體帶出去,遲早會被人看出問題。
昨夜能把啞巴帶去梁宅,是因為他提前準備了換顏膏,又讓何小順躺進去頂替。
這種辦法用一次尚可,若每逢動手都來一回,何小順遲早真會被巡夜司當成屍體抬走。
更麻煩的是,義莊離城還有三里。
倘若敵人直接找到永安鋪,陳禮根本沒有時間趕過去,再將啞巴叫起來。
屍體再能打,不在身邊,便等於沒有。
陳禮抬手摸了一下衣領。
驚蟬貼著皮膚,安安靜靜,它能提醒陳禮誰想殺他,卻不能替他擋刀。
若身邊沒有能用的死人,真有人突然下殺手,他仍舊只能靠幾根普通蠟線和一把小錘……
這遠遠不夠。
陳禮以前想過亂葬崗。
當時,這個選項很快被他否定了。
挖人墳墓,不算體面,更何況,誰知道墳里的人是否還有家眷,是否每年仍有人偷偷前去祭拜,若為了找一具能用的屍體,挖了別人父母妻兒的墳,那便不是做白事,而是斷人陰德。
可現在再想,卻也未必要挖那些有主的墳。
亂葬崗里埋的,並不全是有人安葬的死人。
臨江城來往人口太,死在路邊的流民,無人認領的乞丐,落水後連姓名都查不到的過客……這樣的人,也不少。
還有些人死後,連一張完整的草蓆都沒有,只被人隨手挖坑埋了。
無名,無碑,無人祭拜。
這樣的屍體,才是真正的無主屍。
巡夜司不會拿他們做證物,家屬也不會突然找上門來。
若陳禮將人挖出來,洗淨泥土,修好遺體,再換一身衣服,給他們補一場像樣的白事,未必算是驚擾。
說不定,反而是一樁生意。
至於能不能結下死人情,要看死人自己願不願意。
不是每一具屍體都能留下殘靈,也不是替人縫兩針,對方便一定要為他賣命,這一點,陳禮已經十分清楚。
他要找的,也不是一件趁手兵器。
而是那些死了以後,連一場白事都沒有的人。
何小順見他半天沒說話,有些心虛。
「師父,我也不是不願意去,真有事,我還是能躺一躺的……」
陳禮回過神來,應道:「以後不讓你躺了。」
何小順一喜。
「真的?」
「至少儘量。」
何小順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些。
陳禮把桌上的蠟線一根根收好,分別繞成小圈,放進收屍箱,隨後又拿了幾炷香、一疊紙錢、一把短鏟。
何小順看著他的動作,一怔:「師父,您要出去?」
「嗯。」
「去哪?」
陳禮背起收屍箱:「找生意。」
何小順看了一眼門外。
日頭才剛剛升高,街上正是各家鋪子開門的時候。
「誰家一大早便要辦白事?」
「不知道。」
陳禮將短鏟插進箱側:「先去看看有沒有人需要。」
何小順越聽越不明白。
「那我呢?」
「看店。」
說罷,陳禮便出了門,沿街向城外走去。
……
亂葬崗在臨江城西南,比義莊更遠,也更偏。
平日裡除了掩埋無主屍體的人,很少有人往那邊去,偶爾有窮苦人家無錢買墳地,也會趁夜將屍體草草埋下,過幾日再來燒些紙錢。
陳禮沒有僱車,空車進亂葬崗,太過顯眼。
他只背著收屍箱,沿著官道走了一段,又拐上一條越來越窄的土路,四周的人煙也漸漸少了。
午前,陳禮終於到了地方。
他站在亂葬崗外,沒有立刻進去。
風從荒草之間吹過。
陳禮按住肩上的收屍箱,向前方慢慢看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