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掌柜,咱不說笑話,這東西,你到底是從哪弄的?」
趙掌柜盯著黑色瓷盒,臉上那點慣常的懶散已經沒了。
陳禮笑笑:「你問得太多了。」
趙掌柜與他對視片刻,沒有再問。
做他們這一行,東西能看,來路卻未必能問,問得太清楚,有時反而不好做生意。
黑色瓷盒被放在櫃檯中央,趙掌柜先沒有碰盒中的魚鱗,而是將盒蓋合上,雙手捧起,在耳邊輕輕晃了晃。
盒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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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屈起食指,在盒底、盒腰與盒蓋分別敲了一下。
咚,咚,咚。
第三聲落下時,聲音卻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讓趙掌柜皺起了眉,他思忖片刻後,從抽屜里取出了一桿巴掌長的銅秤。
秤盤空著,黑色瓷盒也沒有放上去,他只把左手壓在盒蓋上,右手緩緩撥動秤桿上的銅星。
明明什麼都沒有稱,秤桿卻一點點向下沉去。
陳禮安靜看著。
神奇的是,趙掌柜每撥過一顆銅星,瓷盒下便傳來一絲極輕的摩擦聲,像是裡面那片暗紅魚鱗,正隨著秤桿的起落緩緩翹動。
這顯然不是普通掌柜能夠做到的事。
片刻後,趙掌柜停下手,緩緩道:
「烏鱗照影匣,烏瓷外殼沒壞,封影的內膽也還完整,母鱗養了七年出頭,不到八年,近期用得很狠,母鱗與原先那群水物的牽連斷了大半,影餌只剩三成。」
趙掌柜打開盒蓋,用一根細竹籤輕輕撥開灰色影餌。
那片暗紅色魚鱗露了出來,鱗片邊緣有幾道極細的白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在根沒有裂,重新養一養,還能用。」
陳禮看了一眼空著的秤盤:「趙掌柜的門徑,是辯物?」
趙掌柜收起銅秤,笑道:
「當鋪收的東西多,若看不出真假輕重,活不到今天。」
他沒有解釋自己的門徑,陳禮也沒有追問。
天下修行者,只要不主動展露,旁人便看不出走的是什麼路,更看不出到了哪一層,方才那幾下,趙掌柜願意讓他看見多少,他便只能看見多少。
不過陳禮並不意外。
能收閉目錢,能賣叩門藥,還敢替修行者做見不得光的買賣。
趙掌柜若只是個普通人,才顯得奇怪。
陳禮重新問起了關鍵:「你認識這隻盒子?」
「認識。」
趙掌柜將瓷盒翻過來,指甲在盒底一處釉紋上輕輕一刮,一道極淺的方印露了出來,印記只有米粒大小,幾乎與黑釉融在一起。
「十來年前,這東西在我柜上放過一陣子,後來賣了出去,再之後,便沒了消息。」
陳禮看著那道印記:「你還在別人的東西上留印?」
「東西從我手裡過,總得知道自己看沒看走眼。」
趙掌柜重新將盒子翻正:「放心,這印只有我認得,也沒有別的作用。」
陳禮沒有繼續追究。
趙掌柜看著盒裡的母鱗,說道:「陳掌柜,這東西不是什麼人都能用的,要配門徑。」
「什麼門徑?」
「與水物、飼養、倒影一類相合最好。」
趙掌柜道:「匣子能存影餌,母鱗能牽住一群水裡的活物,養得久了,使用者可以借那些東西碰人的影子,至於能碰到什麼程度,得看人,也得看養的是什麼。」
陳禮想起梁宅池中的紅鯉,魚嘴咬住水面倒影,人的手腳便會發沉,胸口被咬住,甚至會生出溺水之感。
這隻匣子,確實是好東西。
「沒有相關門徑的人,便不能用?」
「能拿來裝東西。」
趙掌柜瞥了他一眼:「若門徑不合,強行養它,反而可能先被它牽住自己的影子。」
陳禮思索了起來,他雖然能讓死人開口、行動,卻與養魚、倒影、水物毫不相干。
即便留下這隻盒子,多半也用不了。
好東西拿在手裡,卻只能時時提防旁人來搶,那便不算真正落袋。
於是他問道:「收不收?」
趙掌柜合上盒蓋:「收。」
「多少?」
「六枚閉目錢。」
陳禮伸手便要將盒子拿回來。
趙掌柜按住另一邊:「嫌少?」
陳禮搖頭:「養了七年,只值六枚?」
趙掌柜看著他:「那你開個價。」
陳禮略作思量。
叩門藥也不過五枚閉目錢,這隻烏鱗照影匣雖然損了一些,母鱗的根卻還在,只要落到門徑相合的人手中,重新溫養一段時日,便還能派上大用,這東西應該很值錢。
所謂無奸不商,趙掌柜上來就報六枚閉目錢,烏鱗照影匣的真實價值,應該要高不少。
那報多少合適呢?
陳禮試探著喊了一個數字:「十枚。」
「成交!」
趙掌柜一聲落下,立即將盒子拖到自己面前,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
陳禮還沒有反應過來,烏鱗照影匣已經被趙掌柜收進了櫃下。
緊接著,十枚閉目錢被一字排在櫃面上。
陳禮看著他,嘴巴微張。
趙掌柜神色平靜,仿佛剛才迫不及待喊出「成交」的人不是自己。
陳禮哭笑不得:「我是不是報低了?」
趙掌柜嘿然一笑:「銀貨兩訖,現在才問,遲了。」
十枚閉目錢,被他推到了陳禮面前。
陳禮伸手攏過,卻沒有收入懷中,而是問道:「你這裡還有沒有好東西?」
趙掌柜抬眼看他:「陳掌柜,您錢還沒捂熱呢。」
「錢放著,只會越來越舊,能換來有用的東西,才是好錢。」
趙掌柜問:「想要什麼?」
陳禮笑笑:「有什麼好東西,你先拿出來,我自己選。」
趙掌柜點點頭,像往常一樣,拿著鑰匙進了暗室,過了一會兒,他捧出三隻木盒。
木盒大小不同,表面都沒有任何字樣,趙掌柜將它們一字排開。
「都是七枚以內的好物,你自己看。」
第一隻盒中,是一顆烏黑圓珠,表面沒有光澤,摸上去卻溫潤得像一塊被人握了多年的玉。
「藏息珠。」
趙掌柜道:「含在舌下,可以藏住呼吸、心跳和身體熱氣,尋常追蹤手段,半炷香內察覺不到你,但含珠時不能說話,吐出來,效用便散。」
「這枚圓珠,價值五枚。」
陳禮看了看,將圓珠放回去,笑著說:「再看看別的,我一起考量。」
第二隻盒中,是一個巴掌大的灰色布囊,封口處纏著細紅線。
「冷煙囊,扯斷紅線,三丈之內全是冷煙,煙不傷人,卻能遮眼、壓火,也能衝散氣味,能用三次,價值四枚。」
陳禮看了兩眼,又打開第三隻盒子。
盒中躺著一隻拇指長的暗銅蟬,銅蟬雕得並不精細,兩片薄翼緊貼背部,六足蜷曲,蟬頭微微低垂,看起來像一件普通的銅飾。
趙掌柜說道:
「驚蟬,貼身佩戴,三十步內,有人真正決定殺你,它會動。」
陳禮將銅蟬拿起,有些好奇:「怎麼個動法?」
「蟬翼震動。」
趙掌柜用竹籤輕輕撥了一下蟬頭,原本低垂的蟬頭左右轉動了一點。
「而且,它的頭,會朝向殺意傳來的位置。」
陳禮目光微動:「能指到人?」
「能。」
「街上有十個人,其中一個想殺我,它會指向哪一個?」
「那個真正準備動手的。」
「若有兩個?」
「先指殺意更重的。」
趙掌柜道:「若輕重差不多,便指離你更近的。」
「能提前多久?」
「看對方,有人動手前要拔刀、運氣、施展門徑,能提前兩三個呼吸,有人念頭剛起,刀已經到了,那便只能早一瞬。」
陳禮用手指摩挲著蟬翼。
一瞬也夠了。
至少他能知道,刀會從哪邊來,又是誰遞出來的。
陳禮現在能用針線擾人,也能叫啞巴近身拿人,可若在人群里突然有人拔刀,他首先得找對人。
驚蟬不會替他擋刀,卻能把真正的敵人指出來。
「有沒有不靈的時候?」
「有。」
趙掌柜答得乾脆:「別人只想抓你,不想殺你,它不動;有人要廢你兩隻手,只要心裡確實沒準備殺你,它也不動。」
「毒早就下完了,下毒的人已經走遠,它察覺不到,機關、落石、死物,沒有殺意,它同樣不會提醒。」
「有人想殺的是你身邊的人,與它也沒有關係。」
陳禮點點頭。
昨夜在梁宅,梁承業和嚴管事始終想拿活口,若當時身上有驚蟬,它大概也不會動。
可真正想殺他的人,不會永遠都這麼客氣。
他又看了一眼藏息珠與冷煙囊。
藏息珠適合躲,冷煙囊適合逃。
都是好東西,可它們只能幫一次,或者幾次。
驚蟬卻能一直戴在身上。
而且,它給的不只是預警,它還能告訴陳禮,應該先對誰下手。
「多少?」
「七枚。」
趙掌柜道:「這個不還價。」
陳禮覺得這個價格倒不算太貴,雖然限制不少,但好用也確實好用。
他想了想,把驚蟬放回盒中:「六枚。」
趙掌柜伸手合蓋:「陳掌柜慢走。」
陳禮按住盒蓋,兩人又僵了一會兒,趙掌柜沒有半點鬆口的意思。
陳禮想了想,將七枚閉目錢推過去。
「若它不好使呢?」
「那說明沒人想殺你。」
「也可能是壞了。」
「壞了,就拿回來。」
「能退錢?」
「不僅退錢,而且倒賠你雙倍的價。」
陳禮看了趙掌柜一眼,這老頭這麼自信?
趙掌柜就是這麼自信,他已經將七枚閉目錢收走,動作依舊很快。
陳禮將櫃面剩下的三枚閉目錢收進懷中,又取出驚蟬,按照趙掌柜所說,將它扣在裡衣領口。
蟬頭朝外,薄翼貼著皮膚,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
趙掌柜提醒道:「別隔太多層衣服,隔得越厚,震動越輕,指向也越慢。」
陳禮整理好衣襟:「知道了。」
這一趟,他賣掉了一件自己用不了的東西,換回一隻能提前察覺殺意、還能指出殺人者的驚蟬。
加上原本剩下的兩枚閉目錢,如今懷裡一共有五枚。
陳禮很滿意。
趙掌柜在身後打開門閂,鋪門推開,街上的晨光照了進來,陳禮全身被照得暖洋洋,心情也是極好。
今晚的飯,可以多加一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