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梁宅時,已經快到亥時。
陳禮沒有走大路。
啞巴臉上的換顏膏早已掉得差不多,灰白的麵皮露在外面,肩頭和腰側還留著剛剛縫合的痕跡,這樣的模樣若被夜巡的人撞見,少不得又要惹出麻煩。
一人一屍沿著城南偏僻的小巷繞行,出了城後,才轉上通往義莊的小路。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𝔱𝔴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夜風從荒地間吹過,啞巴走在陳禮身後,腳步仍有些僵硬。
陳禮背著收屍箱,肋下仍隱隱作痛。
嚴管事那些魚留下的水腥氣,好像還堵在胸口。每次呼吸深一些,都能感覺到一陣冰涼。
可他心情不錯。
至少今晚之後,梁承業一方再想拿他當一個普通白事鋪掌柜隨意擺弄,便得先想想嚴管事的手和梁承業的膝蓋。
走出一段,陳禮忽然開口。
「一個要靠門,一個要靠魚池。」
啞巴沒有回應。
陳禮本來也沒指望他回答,他只是在自言自語,整理思路。
「梁承業在梁宅里確實難纏,隨便推開哪扇門,都能把人送回去,可離開那座宅子,他總不能隨身背著幾十扇門。」
「嚴管事更麻煩些,池水、紅鯉、燈影,缺一樣都不成。」
陳禮回想七具屍體被發現的位置。
廢磚窯,河灘,巷道,還有幾個死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身上的傷勢也各不相同。
梁承業和嚴管事都很強,卻不像是能在那些地方,將七個人分別殺死的修行者。
「你們七個人,死法都不一樣。」
陳禮說道:「當初動手的,應該不止他們兩個……梁承業背後的那位,到底養了多少人?」
要不是梁家被那些過江客拖住了,自己今日恐怕談不到這麼好的條件。
夜路安靜,只有草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他正準備繼續往前走,心中忽然一動。
一股情緒,順著啞巴的死人情傳了過來。
很亂,也很重。
先是一陣壓抑許久的恨意,隨後是模糊的門影。
一扇門開了,又合上。
有人被迫分開。
逃不出去……逃不出去……
緊接著,是梁承業跪倒在曲橋上的畫面。
那不是完整的記憶,只是一個彎下去的人影,一條被反鎖的手臂,還有從那具屍體殘靈深處傳來的強烈暢快。
陳禮腳步停住,他轉頭看向啞巴。
啞巴也停在路上,灰白的眼睛安靜望著他。
陳禮試著問道:「梁承業當初也在?」
死人情再次輕輕震動。
熟悉,門,攔路,分開。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更加直接的恨意。
最後,是方才在橋上將梁承業按倒時,那種幾乎壓不住的快意。
陳禮明白了。
梁承業確實參與過七人的死亡。
未必是他親手殺了啞巴,但當初過江客被分開、被截住退路,梁承業多半出了手。
今晚啞巴親手將他打倒,也算報了一部分仇。
「難怪。」
陳禮重新看向啞巴。
這一看,卻讓他皺起了眉。
不對。
今晚啞巴先在暖閣中與梁承業交手,肩膀被扭脫;隨後跳進池塘,在水下抓住嚴管事;最後又在曲橋上硬扛梁承業數次卸力,幾乎將半邊身體都折壞。
這種情況,他殘留靈性本該消耗得很厲害,至少也應該比去時黯淡許多。
可陳禮現在感受到的死人情,反而比之前更清楚。
以前啞巴只能傳來一個模糊的意願,今晚之後,那道聯繫卻像突然粗了一些。
雖然仍舊沒有聲音,也沒有完整記憶,卻已經能讓陳禮分辨出恨、暢快、熟悉,以及對自己的感激。
思索片刻後,陳禮眼睛一亮,明白了。
這一戰並非沒有消耗,但是補回來的,比消耗的更多!
他走到啞巴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頭。
剛剛在梁宅時,他已經將關節接回去,又重新縫合了傷口,可那時傷勢依舊明顯,肩膀雖然歸位,仍有些歪斜,腰側的皮肉也只是被蠟線強行攏在一起,稍一活動,傷口便會重新張開。
現在卻不同。
肩頭正在慢慢穩定下來,腰側的蠟線也鬆了一些,並不是線斷了,而是原本翻開的皮肉正在自行向內貼合,把蠟線擠了出來。
陳禮解開最外層的一個線結,掀開傷口邊緣看了一眼。
裡面沒有長出新肉,也沒有恢復血色,仍然是死人灰白僵硬的皮肉。
可那些被撞散、被撕開的地方,正在一股看不見的力量下,緩慢回到陳禮剛剛替它整理好的位置。
陳禮重新將線系好,抬起頭:「你自己在收拾?」
啞巴當然不會回答,但那道聯繫再次傳來一點模糊意念。
想站穩。
想繼續跟著。
想保住這副剛剛被整理好的身體。
陳禮明白過來了。
死人情並不是一開始結下之後,便只會越用越少。
替死人收殮,讓它體面上路,是一份情。
替它完成生前沒能完成的事,同樣是一份情。
他幫啞巴打倒梁承業,讓這具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屍體,親手按住了當初參與殺害自己的人。
這份人情,便又重了一層。
所以啞巴的靈性沒有因為今晚的戰鬥徹底暗下去,反而比之前更穩了。
連陳禮替他接回去的骨頭、縫起來的皮肉,也開始被這份死人情維持住。
當然,這不是活人療傷,缺掉的東西不會重新長出來,腐爛的皮肉也不會恢復,生前留下的致命傷,更不可能憑空消失。
可只要陳禮先替它接好、縫好、整理好,它便能憑著更深的死人情,儘量守住這副模樣。
陳禮站在夜路上,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腳下那條一直看不清的路,又亮了一小截。
自叩門以來,他知道自己能讓心懷感激的死人開口、行動,卻始終不清楚其中究竟有什麼規矩。
如今,他終於真正弄明白了一條。
死人情會消耗,也能再添,而且,情越重,死人能留下的東西便越多。
那道連接在他與啞巴之間的死人情,也隨之變得更加清楚。
陳禮甚至不必再伸手檢查,便能隱約感覺到啞巴左肩仍有些松,腰側那道傷口已經穩住,右臂還能再承受幾次發力。
這種感覺很淡,卻真實存在。
他還沒有登堂。
真正登堂,應該是把自己的門徑規則看得更加清楚,能夠穩定使用,也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如今的陳禮,仍然不知道死人情能加深到什麼程度,也不知道一具屍體最終能夠留下多久。
可他已經不再是剛剛跨進門內、兩眼一抹黑的狀態。
至少,他踩穩了第一步。
陳禮看著啞巴,忽然笑了一下:「今晚打得高興?」
一股十分簡單的情緒傳來。
高興。
陳禮點點頭:「那就好,以後有機會,咱們繼續高興。」
啞巴站在夜色里,沒有說話,可那道死人情輕輕動了一下。
……
不久後,陳禮帶著啞巴回到義莊,看守義莊的差役已經睡著,陳禮沒打擾他們,帶著啞巴進入停屍房,反手關上了門。
最裡面那張木板床上,蓋屍布很是平整。
陳禮走過去,掀開一角。
何小順睜著眼睛,直直看著屋頂。
聽見動靜,他立即轉過頭:「師父?」
陳禮將蓋屍布徹底掀開。
何小順坐起來,先看了看陳禮,又看見站在門邊、滿臉灰白縫痕的啞巴。
他愣了半天:「談崩了?」
「談成了。」
陳禮把收屍箱放在地上,銀錠在裡面碰出一聲輕響。
何小順低頭看看箱子,又抬頭看看啞巴身上的傷。
「談成這樣?」
「買賣大。」
陳禮道:「費了點工夫。」
何小順張了張嘴,最終沒敢繼續問。
兩人很快換回衣服。
何小順洗掉臉上死人妝,穿回自己的外袍,啞巴則換回原本的粗布衣服,重新躺上木板床。
陳禮替他整理好手腳,又蓋上白布。
何小順站在旁邊,盯著啞巴肩頭看了一會兒。
「師父。」
「怎麼?」
「您剛才縫的地方,好像自己合上了一些。」
「我知道。」
「他活了?」
「沒有。」
陳禮將白布拉到啞巴胸口:「只是他今晚心情不錯。」
何小順沒聽明白,陳禮也沒解釋。
他離開前,又把手放在啞巴肩頭。
死人情依舊清楚、穩定,沒有因為屍體重新躺下便迅速散去。
陳禮這才帶著何小順離開義莊。
回到永安白事鋪時,天邊已經有些發白。
陳禮先將三年白事契收進櫃檯最裡面,又把一百兩銀子鎖好。
那隻嵌著暗紅色魚鱗的瓷盒則被單獨放在桌上,燈光落在上面,鱗片表面像是仍有水波緩緩流動。
陳禮盯著看了一會兒,沒有打開。
今晚發生的事情已經夠多,這東西究竟是什麼,能不能用,值多少錢,都不急在這一刻。
他簡單處理了一下肋下的淤傷,睡了幾個時辰。
天亮以後,陳禮重新醒來。
何小順還在後院打水。
陳禮洗了把臉,將黑色瓷盒收入懷中,獨自去了那間狹窄的當鋪。
趙掌柜仍坐在櫃檯後面,看見陳禮進門,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陳掌柜,又來了。」
「來了。」
陳禮走到櫃檯前,將黑色瓷盒放了上去:「看看這個。」
趙掌柜神情懶散,伸手將盒子拉到面前。
「當,還是賣?」
「先看看。」
趙掌柜掀開盒蓋。
看清裡面那片暗紅魚鱗的一瞬間,他的手忽然停住了,那雙平日總顯得沒什麼精神的眼睛,用力睜了開。
他抬頭看了一眼陳禮,隨後起身,走到門邊,將當鋪的門關上。
門閂落下,趙掌柜又將櫃檯上的木牌翻了過去。
陳禮看著他的動作,問道:「很值錢?」
趙掌柜沒有回答。
他重新走回櫃檯,盯著黑色瓷盒看了許久,最後才低聲問道:「你從哪裡弄來的?」
陳禮想了想,答道:
「別人請我吃飯,送的。」
趙掌柜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顯然一個字都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