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我看著來

  「可以再談談!」

  杜老站在橋外,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

  陳禮看了他一眼:「好,當然可以。」

  話音落下,手中小錘也跟著落下!

  杜老臉色一變。

  這一錘頭沒有砸向梁承業的手腕,而是重重敲在肩窩,梁承業悶哼一聲,剛要掙扎,啞巴已經從後面鎖緊了他的脖頸。

  灰白手臂緩緩收攏,梁承業左手被蠟線纏住,右臂又早已受傷,掙扎片刻,身體便漸漸失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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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禮又用錘柄在他肋下補了一記,梁承業痛哼一聲,徹底昏了過去。

  杜老沉聲道:「陳掌柜,我已經叫你留手!」

  「我留了。」

  陳禮收起小錘:「不然方才砸下,他兩隻手便再也抬不起來了。」

  杜老看向梁承業。

  陳禮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先不急,方才是你們說,我聽,這一回,我說,你聽。」

  杜老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陳禮讓啞巴抓住梁承業衣領,將人拖回暖閣。

  這個世界一貫如此。

  你只要願意吃苦,就會有吃不完的苦;但如果你會鬧、會折騰、會添亂,再加上你有足夠的價值,你的議價權就會越來越高。

  滿桌酒菜早已灑得不成樣子,瓷盤碎了一地,三把椅子倒了兩把,陳禮扶起一把椅子,將梁承業安置在遠離門窗的牆邊,又用蠟線纏住他的手腳。

  嚴管事仍倒在池邊,斷腕、傷膝,一時半刻爬不起來,那群紅鯉也已經散開,在池中緩緩遊動,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陳禮這才在桌邊坐下,打開收屍箱。

  啞巴渾身濕透,臉上的換顏膏幾乎掉光,露出原本灰白粗糙的面孔,左肩向下塌著,另一隻手臂也有些變形,腰側被橋欄撞開一道長口,泡過水後,皮肉翻得更加難看。

  陳禮摸了摸他肩骨,一手握住手腕,一手按住肩頭,猛地向上一送。

  咔的一聲,關節重新歸位。

  啞巴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只安靜坐在陳禮面前。

  陳禮取出針線,開始縫合他腰側的傷口,同時緩緩開了口:「先說清楚第一個前提,你們今晚不敢殺我。」

  杜老目光微沉:「陳掌柜只是贏了一場,話未免說得太滿,我們還有不少人手,只要願意派人出來,不到片刻,就能拿住你。」

  「是嗎?我覺得分寸正好。」

  彎針從啞巴皮肉間穿過,陳禮拉緊蠟線,淡淡道:「你們船行的東家都自己來打架了,我猜你們派不出太多人手,是被過江客們拖住了吧?」

  「當然,你們要是發了狠,硬調些人來,自然有殺我的本事,可殺了以後,你們得應付巡夜司。」

  「趙六在牢里,舊船塢已經被找到,周捕頭又知道梁東家與七具屍體有關,我今日收了請帖,進了梁宅,若再也出不去,巡夜司明日便會盯死這裡。」

  杜老沉默片刻,緩緩道:「陳掌柜似乎很有把握,巡夜司會知道你來了哪裡。」

  「真正的何小順,可不在這裡。」

  陳禮換了一根線,開始處理啞巴肩頭裂開的皮肉:「我走以前告訴過他,亥時若還沒有回去,便將事情告訴差役,將請帖交給周捕頭。」

  「我今晚可以死,也可以被你們留在這裡,可我只要有了意外,你們會更麻煩。」

  杜老安靜地看著他:「既然有這層準備,陳掌柜剛才為何不說?」

  「沒打贏以前說,那是求你們放過我。」

  陳禮抬起眼睛,微微一笑:「打贏以後說,才叫談條件。」

  杜老沒有反駁。

  陳禮將啞巴的肩骨扶正,又落下一針。

  方才交手時,他還沒有工夫細想。

  如今靜下來回憶,梁承業與嚴管事展露出的手段都十分穩定,絕不是剛剛叩門、連自身本事都摸不清的人。

  可陳禮才叩門不久,竟然連續勝了兩人。

  當然,其中有不少巧合。

  嚴管事的魚專吃活影,偏偏遇上了一具死人;梁承業最初又有所輕視,只想活捉,沒有直接下殺手,導致受了傷。

  而且,陳禮也並非孤身作戰。

  啞巴生前就是修行者,能讓一名死去的修行者重新站起來,繼續替自己動手,本就是他的門徑。

  可那根針線,還是比他預想中更好用。

  戰鬥之時,該勾何處,該繞哪根橋欄,什麼時候收緊,什麼時候鬆開,他幾乎沒有仔細思考,手已經先一步做了出來。

  替屍體收攏裂開的皮肉,與將敵人散開的力道重新收攏,似乎並沒有那麼大的區別。

  陳禮沒有繼續想下去。

  這條路究竟能走到哪裡,以後自會知道,眼下先把贏來的東西拿到手。

  「第二個前提。」

  陳禮說道:「你們找不到過江客。」

  杜老道:「我們只是不想多費工夫。」

  「省工夫,不值那麼多禮。」

  陳禮抬手穿針,語氣平靜:「鋪面、生意、宅院、照應,還有事後的重禮,你們若真有辦法找到那個總打哈欠的人,不會拿這麼多東西來買我這一雙眼睛。」

  「七個人死在你們手裡,真正做主的人卻還藏在臨江,你們知道他沒走,卻不知道他在哪裡。」

  杜老看著陳禮,臉上終於少了幾分從容。

  片刻後,他承認道:「不錯,那人還在臨江,我們確實沒有找到他。」

  「所以,消息可以賣給你們。」

  陳禮說道:「一條消息,一次價錢,我不替你們引人,也不聽誰長期差遣,能不能成交,由我決定。」

  杜老思索片刻:「可以,今後只買消息,不要求陳掌柜替我們帶人。」

  陳禮沒有立即應聲。

  他縫完啞巴腰間的傷口,剪斷線頭,才繼續說道:

  「前提說完了,現在說說正事。」

  「今日我進梁宅,是赴宴,不是投靠,明日起,外面不能有人說我是你們的人;梁宅、船行,也不能故意派人出入永安鋪,替我把這件事坐實。」

  杜老道:「過江的人是否相信,未必由我們決定。」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

  陳禮抬頭:「可若有人故意讓他們誤會,這筆帳便算在梁東家頭上,下一次再見,也不必擺酒。」

  杜老想了想,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梁承業:「這件事,我可以替主人答應,今夜你只是來赴宴,往後也不會有人借梁宅和船行的名頭,強說陳掌柜是我們的人。」

  陳禮點了點頭:「還有……」

  杜老眉頭微動:「陳掌柜的條件不少。」

  「沒辦法。」

  陳禮拿起啞巴垂下的手臂,摸了摸肘骨,向內一推,又是一聲輕響。

  他笑了笑:「我今晚出力也不少。」

  說著,他看向桌旁散落的紙筆,說道:「你們請我來談投靠,總不會連契書都沒有準備?來談吧,說一句,記一句。」

  杜老嘆了口氣,伸手拉開桌下抽屜,裡面果然放著一疊折好的紙。

  最上面那張已經寫好了大半,無非是陳禮願意替梁承業一方遞信、引人、保密,作為交換,通濟船行會給永安鋪生意與照應。

  陳禮掃了幾眼,拿起筆,將上面的內容從頭劃到底。

  杜老眼角輕輕一跳:「陳掌柜這是做什麼?」

  「原來的買賣沒談成。」

  陳禮將紙重新鋪平:「紙又沒得罪我,改改還能用。」

  他重新提筆,邊說邊寫:

  「三年之內,通濟船行本號與船行僱工的白事,優先交給永安白事鋪。」

  「每年一百兩底銀,棺木、香燭、人工、運屍,另外照市價結算。」

  「永安鋪只與船行做生意,不歸船行管,也不替船行辦契書以外的事。」

  「過江客的消息,另行論價。」

  杜老聽完,緩緩道:「三年太久。」

  「那就五年。」

  「……」

  杜老看著他,眼角微跳。

  陳禮也看著杜老,眼神淡漠。

  片刻後,杜老說道:「三年可以,每年底銀五十兩。」

  陳禮向牆邊掃了一眼,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梁承業,語氣沉下了幾分:

  「梁東家剛才已經同我談過兩次價,都沒談成,杜老還想再試一次?」

  杜老呼吸起伏几次後,壓著怒火道:「一百兩底銀,另加具體白事花銷,已經不是小數目!」

  「船行在碼頭上吃飯的人有多少,杜老比我清楚。」

  陳禮道:「我是體面人,開的價不算太過份,更何況與你們要做的事相比,這點錢又算得了什麼?」

  杜老沉默許久,才嘆氣道:「一百兩,三年,第一年可以先付。」

  陳禮把契書推過去:「蓋印吧。」

  杜老抬頭向暖閣外說道:

  「來人。」

  過了一會兒,一名僕役從門外小心走進來。

  他顯然已經知道池邊發生了什麼,進門時始終低著頭,不敢看啞巴,也不敢看昏迷的梁承業。

  杜老吩咐道:「取船行朱印,再取一百兩現銀。」

  僕役匆匆離去。

  陳禮沒有催促,繼續替啞巴縫合面頰上被抓開的皮膚。

  等傷口收攏,僕役也捧著一隻木匣回來了。

  杜老看過契書,在末尾補了幾行,又加上雙方只是生意往來、互不統屬的字樣,隨後蓋下通濟船行的朱印。

  一式兩份。

  陳禮收起屬於永安鋪的那一張。

  木匣中,則整整齊齊放著十錠銀子,每錠十兩,陳禮拿起一錠,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甲刮過底部。

  成色很好。

  他將十錠銀子一一放入收屍箱,銀錠碰在一起,發出清脆聲響,箱子也明顯沉了許多。

  杜老看著他的動作:「陳掌柜現在滿意了?」

  「還差一樣。」

  陳禮從箱中取出嚴管事的黑色瓷盒,放到桌面上:「這個也歸我。」

  杜老腮幫子一緊:「船行已經給了三年生意!」

  「生意是梁東家賠的。」

  陳禮拍了拍瓷盒:「盒子是嚴管事賠的。」

  杜老看了一眼池邊,嚴管事顯然聽見了,卻只能咬牙躺著。

  「盒中影餌已經不多。」

  杜老說道:「那片赤鱗,嚴管事養了七年……」

  「那更不能還了。」

  陳禮重新將瓷盒放進收屍箱:「好東西落進水裡,容易丟,放在我這裡穩妥。」

  杜老無奈道:「盒子歸你,嚴管事以後也不會追討。」

  「這才體面。」

  陳禮合上箱蓋,卻沒有起身:「生意落了紙,銀子也付了,以後既然準備與我買消息,總得讓我知道,你們手裡也有貨。」

  杜老問:「陳掌柜想知道什麼?」

  「那個總打哈欠的人,為什麼還不走?」

  杜老沒有立即回答,似是在思考。

  「這條消息,算你們先開了張。」

  陳禮道:「總不能往後只讓我賣消息,你們卻什麼都不拿出來。」

  杜老思索片刻,說道:「他留在臨江,不只是為了沈家的藥鋪、布莊和運路,沈玉堂死前,藏了一樣東西,過江的人還沒有找到。」

  陳禮問:「什麼東西?」

  「不知道。」

  「藏在哪裡?」

  「同樣不知道。」

  陳禮皺了皺眉:「這也叫消息?」

  「至少陳掌柜現在知道,那群人為何死了七個仍不肯走。」

  杜老說道:「若我們知道那是什麼,又藏在何處,便不需要請陳掌柜幫忙了。」

  這句話倒是真的。

  陳禮將此事記在心裡。

  沈玉堂已經死了,孫德福替所有罪名背了鍋,可黑衣人仍留在臨江,甚至折損七名手下也不肯離開。

  看來沈玉堂留下的東西,遠比幾間鋪子更重要。

  說完了這些,陳禮準備離開,但杜老卻出聲道:「陳掌柜,還有最後一件事。」

  「什麼事?」

  「巡夜司。」

  杜老眼神微動,緩緩道:「趙六被抓,舊船塢暴露,周捕頭已經將目光放到了通濟船行,我們現在除了找過江客,最重要的,是讓巡夜司先去看看別處。」

  陳禮明白了:「你想讓我幫你們做假證?」

  「不敢。」

  杜老嘆了口氣:「只是近日若有合適的線索,希望陳掌柜能讓周捕頭多看看過江的人,只需讓巡夜司知道,臨江最近發生的事情,不全是船行所為。」

  「若能辦成,另有重禮;若辦不成,我們自己想辦法。」

  陳禮沒有立刻回答。

  他本就想讓巡夜司去查過江客。

  可讓巡夜司擴大目光,與替通濟船行洗脫嫌疑,並不是一回事。

  什麼線索該遞,什麼時候遞,遞出去以後,巡夜司會先查誰,這些都得由陳禮自己決定。

  他替啞巴打好最後一個線結,將彎針擦淨,收回箱中。

  「我看著來。」

  杜老等了片刻,問道:「只有這一句?」

  「第一輪談的時候,我說看情形,你們不滿意。」

  陳禮背起明顯沉重不少的收屍箱:「那麼,現在便只有這句。」

  杜老看向昏迷的梁承業,又看向池邊重傷的嚴管事,最終點了點頭。

  「有陳掌柜這句話,便夠了。」

  陳禮讓啞巴站起身,接回去的肩膀仍有些僵硬,腰側縫合處也隨著動作輕輕拉扯,但已經能夠正常行走。

  「把門打開吧。」他說道。

  話音落下,暖閣外接連傳來木門開啟的聲音。

  一扇,兩扇……

  通往前院的長廊,終於重新出現在門後。

  陳禮看了一眼收屍箱。

  裡面多了三年白事契,一百兩現銀,一隻養了七年赤鱗的黑色瓷盒。

  除此之外,還有一條關於沈玉堂遺物的消息。

  今晚的酒沒有喝好,菜也沒吃上幾口,好在生意落了紙,銀子也已經進了箱。

  這頓飯,終究沒有白吃。

  陳禮帶著一個死人走進梁宅,離開時,死人依舊跟在身後,收屍箱卻比來時沉了許多。